新凤霞回忆52:白玉霜在上海红得发紫,她和情人私奔成了特号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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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我因病在家休养,借这个机会学着写一些小文章。对我这个没有读过书的民间艺人来说,是很不容易,拿起笔来困难重重,想得很好,笔底下却写不出来;就像茶壶里煮鸡蛋,肚子里有,就是倒不出来。感谢《解放日报》的记者同志,专程来京要求我写一篇回忆新旧上海的文章。我答应了这一要求,这几天倒是想起不少往事。

我虽是个评剧演员,但我的祖籍是江苏苏州。听二伯母讲,我三岁就到了北方。六七岁跟京剧演员堂姐姐学戏,后来学了评剧,完全用普通话唱,因此我已是个地道的北方演员了。

评剧这个地方戏,历史虽浅,只有七、八十年,各方面也都不够健全完善,可它有它的独特优点:通俗易懂。特别是解放后,在党的大力培植下,已成为北方的一个大剧种。它用普通话四声为正音,同时还保持了它的滦平韵味儿,因此它始终带有浓厚的泥土气息。

早在三十年代,就有很多著名的评剧女演员和文武双全的男演员们,曾经到南方演出,如白玉霜、朱宝霞、蓉花、朱紫霞、玉灵芝、爱莲君等。她们跑遍了上海、南京、武汉、安徽、江西。那时叫蹦蹦戏。解放后发展到了云南、贵州、湖南、湖北等地都有评剧团。南方人很爱看评剧。

上海我从小就去过,至今还有点模糊的印象。记得跟我的堂姐姐京剧演员杨金香去上海唱过戏。姐姐是很好的刀马花旦演员,曾和唱老生的梁一鸣在一起合作。梁一鸣老师很喜欢我,他不让我出去乱跑,说"小姑娘别被坏人拐带了……"

那时我只能上台演个《三娘教子》中的小孩,或扮个小动物什么的,我的主要任务是跟着姐姐学戏,同时来点零碎活儿。

那时候的上海给我的印象是拥挤的马路,眼花缭乱,红红绿绿,花花世界,十里洋场,神话般的地方。

听说要跟姐姐去上海唱戏,家里很紧张,母亲想方设法转卖东西、借钱,为我做两件新衣服。她说:"去上海演戏可不是小事呀,那可是洋地方,不能叫人家小看了。咱们胳膊折在袖子里,疼也得忍着,外面得讲究。"那时去上海要从南京搭轮渡,火车还不能直接过江。虽说是火车开上船,觉得怪麻烦,但是那个新鲜劲儿至今还记得。到了上海,在一家很好的大戏园子里唱戏,是哪个戏园现在不记得了。我们都住在后台,一早起我就扎上用面粉口袋缝制的一条围裙,光着两只脚干活,擦地板、收拾屋子,身上穿着破衣服。要见人了,姐姐就让我罩上件新衣服,为我梳好小辫子,处处要个面子。我每天还要给姐姐捶腰砸腿,等于是她的小丫环。

上海做小买卖的摊儿很多,出去为姐姐买吃的,常被很多小要饭的围上欺负我。我不会讲上海话,他们一看就知道我是北方孩子。真怪,那时小穷孩子怎么都是成群结伙的哪?当时我想这地方真可怕,大人里有流氓,小孩里有很坏的小瘪三。我可不喜欢这个欺软怕硬的地方!有一次我端着一个小盆为姐姐买馄饨,被小瘪三围了一圈儿,不让我走,还动手推我,不单把馄饨都洒了,还烫了我的手。怪不得人说:"上海滩哪,阎王关啊!"真不是好地方。我也不示弱,跟他们对骂,把他们赶跑了。

我自己唱了评剧主演后,那时都是搭散班唱戏,跑码头是经常的,在各处流浪卖艺。但对上海,我们都觉得很可怕,戏班里流行着一句话:"上海滩可去不得,洋人特务把你欺,受骗上当白唱戏,班主把头披人皮。"一个女孩子更去不得上海,那里是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戏班里去过上海的人说:"哪里都能去,就是上海可去不得。要是困在那里,哭都不知朝哪儿哭去呀!"因此我从小对上海的印象是个可怕的地方。

记得1943年,上海大世界有一个班主来天津约角,看上了我,约我去唱主演,头次见面就留下了一笔定钱。给我梳头的马褂子大舅舅多次跟白玉霜、朱宝霞等去过上海,他说我去了上海,准能发财回来。

那班主能说会道,是个北方通。事情大致定下了,他对我母亲说:"你女儿扮相好,人也聪明,又有一条好嗓子,上海是个大码头,我保你一炮打响了,红着回来。不过出门可得找个保险的道哇,要活泛点儿!你带着闺女去上海,打算是活门呀,还是死门呀?我劝你叫你闺女活门能挣大钱……"母亲一听他的话,不等他说完就生气了:"我叫孩子装男扮女吃这碗戏饭,就够难为孩子了。我们只求养家糊口,我是穷命人,也不想着到上海发大财。孩子天天在台上给阔佬们开心取乐还不够,还让我闺女去上海为你们卖门子呀!孩子才十四岁呀,你忍心让她去吃活门儿?我告诉你,我孩子唱戏卖嘴,不卖身!咱们先讲好公事,我孩子就是唱戏,别的不应酬!怪不得人都说上海可不能去呀!"

母亲决定不让我去上海唱了。她说:"你上海给我个金山,我也不搬!"班主可不能吃亏,母亲接了他的定钱了,不去就得还钱,这还不算,还得拿利钱。这下子可真是着了急了,因为母亲接了定钱以后,就为我添制了几件戏衣,买了点随手用的东西,钱花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又闹翻了不去,还得赔偿人家损失,付利钱。母亲东求西借,打印子钱,好不容易才还上这笔钱。从此母亲说:"上海这地方太危险了,不能去。"

1944年,上海的老板又来天津接评剧班,那班主又来找母亲,说柳说,一定约我去,愿意出大价钱。母亲跟我商量,我一向胆小,不敢去上海。母亲就接了山东班主的钱,去了山东青岛、济南、烟台。小白玉霜自己成的班"再雯社",他们去了上海。

这次小白玉霜去上海也没唱好,不单赔了钱,还在大世界演出时,闹得大打出手。上海的地痞流氓大打大砸,差一点出人命。小白玉霜赶快躲开,来到青岛,到客店看我,讲了上海演出时的情景,我真万幸没有去上海。小白玉霜胆子大,大风大浪她都见识过,她都不行,要是我母亲跟我两个人单势孤,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哪,真吓人。母亲说:"上海这不是咱们去的地方,我就不叫我们小凤去。那是人贩子的地方!拿人当货卖!"

评剧是北方土生土长的剧种,唐山、东北、天津一带观众最欢迎。经过著名的评剧演员白玉霜、朱宝霞、芙蓉花等人的丰富创造,特别是一些著名的文明戏演员进入评剧班后,排了一些时装戏,如《蝴蝶夫人》、《茶花女》等等,又加上洋味儿,又移植了一些京剧剧本,使得评剧在上海打响了。

白玉霜在上海的拿手戏是:全部《玉堂春》、《马寡妇开店》、《珍珠衫》、《坐楼杀惜》,还有《武松杀嫂﹣﹣潘金莲》,这是一出京、评合作戏,武松由著名的京剧武生赵如泉扮演,白玉霜演潘金莲。

白玉霜在上海唱红了,真是南北驰名呵!她的胆识、气魄一般演员学不了。白玉霜嗓音宽厚,演戏放得开,在艺术上发挥创造,富于魅力,为评剧事业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朱宝霞也是三十年代在上海很红的评剧演员,她和白玉霜正好是一胖一瘦形成对比。她长得漂亮出众,人很瘦弱,一对大眼睛,出名的两个酒窝。她的戏路子不宽,主要唱评剧的传统戏,擅长悲剧,以哭腔出名。如《富春院》、《李香莲卖画》、《赵五娘寻夫》等都是她的拿手戏。

另一个著名的评剧演员爱莲君虽然在上海唱的时间不长,可是她在百代公司灌的几张唱片,红遍了南北。她在上海大世界演戏,爱上一个青年,因婚姻不能自主,硬被父母分开,把她带到山东。那个上海青年想她得了病,她想他也得了病,仅仅二十三岁就死去了。在旧社会,戏曲女演员就是父母的摇钱树。爱莲君是一个好演员,她嗓音圆润,咬字清楚,表演细腻,又能改革创新。她长得娇小玲珑,不爱讲话,深沉稳重。上海观众说:"爱莲君的唱腔细腻圆润,声音娇弱","小圆面孔,鼻子不高;轻轻一笑,像只小猫",一上场就有一种迷人的味道。上海老观众对她的死很觉得遗憾,她在上海唱的时间不长,也没有唱得大红大紫,可是给观众留下了好的印象。

那时的评剧只能在大世界、恩派亚等小剧场演出,大剧场进不去。

在旧社会,唱戏的是阔人的玩物,不单那些财主老爷能够花钱买去演员的青春,那些捧角儿的太太小姐们也能用金钱把一个演员的好年华葬送掉。爱莲君在上海就有一帮太太们捧她,她爱上了一个年轻人,就把这群阔太太给挤掉了。她的父母怕她被这人占有,断了财路,就硬拆散了他们两个,逼得爱莲君走了绝路,造成悲剧的下场。

在上海最红的评剧女演员还得数白玉霜。她到了上海,先去拜访那些有钱有势的东家掌柜,有一个叫魏庭荣(外号大老魏)的人是上海有名气的青红帮,又是做买卖的能人,生财有道,据说是美丽牌香烟商标上那个美人的丈夫。这人是烟草公司的东家,又兼是几个戏园子的股东。以他为首的一些商人,为白玉霜出主意,用白玉霜三个字,先出了白玉霜香皂。香皂是白色长圆形的,外表装潢很讲究,包装上印着一个和白玉霜相似的美女。用这种手段做宣传,上海观众还没有看戏,就知道白玉霜了。商人会做生意,白玉霜香皂立即成了供不应求的时兴货,白玉霜的蹦蹦戏也场场客满。

白玉霜这人很有气魄,为了排更多的新戏,她肯花高价买剧本,如她演的《玉狮坠》、《坐楼杀惜》、全部《玉堂春》,都是京剧的本子。

三十年代白玉霜在上海唱红了,电影界的前辈洪深先生还为她导演了一部电影《海棠红》。

记得在1952年,洪深先生来我家。我很仰慕尊敬他,我请他看了我演的戏《刘巧儿》、《祥林嫂》,洪老很满意。他说:"我可是看评戏的老观众啊!早在三十年代我就常看白玉霜,那时还叫蹦蹦戏,人们说我是评戏的支持者。当时有白玉霜、朱宝霞,还有一个芙蓉花。过去很多人看不起评剧,我去看戏就有人嘲讽,说评剧庸俗低级。现在一看大不相同了,评剧已是一个新鲜、通俗、高雅的剧种了,时代变了,人变了,剧种也变了,这是非常好的现象。"

回过来再说白玉霜在上海的故事。白玉霜正在上海唱戏红得发紫时,除去演戏,她每天过着老爷太太包围、坐汽车、去饭店、打牌、跳舞、吃吃喝喝的生活。她不久就厌烦了那种庸俗无聊的生活,可又无法摆脱。她爱上了一个乐队里给她打梆子的乐师。这人年轻诚实,是有名的好梆子,名叫李永起。她跟母亲胖李奶奶一提出来,这位见钱眼开、爱钱如命的胖李奶奶坚决不同意。白玉霜答应给她挣足一笔大钱,给她买房、买地、外加开买卖,但还是得不到恋爱的自由。

白玉霜在台上唱戏,李永起在台上打梆子,免不了眉来眼去,常被胖李奶奶看见。她为了保住摇钱树,花钱买通了流氓、打手跟踪李永起,还把李永起毒打了一顿,阻拦白玉霜和李永起接触。

白玉霜跟李永起两人平时不能接近,只能偶尔在后台碰上偷偷说话,胖李奶奶时刻监视他俩。白玉霜跟李永起商量决定私逃来反抗母亲。有一晚演完戏她借口跟人打牌,同李永起坐飞机由上海起飞到天津,跑到河北省李永起老家杨村。

白玉霜私逃对这个班社影响太大了。她是班主,又是主演。她一走,台柱子没有了,胖李奶奶就把白玉霜的养女小白玉霜扶植起来演主角。小白玉霜嗓子虽没有母亲宽厚,但有她自己的演唱风格,她把很多白玉霜的戏都顶起来了。这也是小白玉霜初露头角的机会。

白玉霜和情人私奔在上海是一件特号新闻,消息马上传遍,大报小报可有文章作了。

白玉霜跟满身泥土气的李永起回到老家,震动了全村。李永起一家,哪见过这位从上海洋场中来的大演员,简直是天上掉下的财神奶奶。白玉霜下定决心跟李永起在农村过日子,她用带来的体己钱和金银珠宝在村里买了房子置了地,决心务农,并且宣称:"我跟李永起认命了。"可是说的容易,做起来就没有这么简单,她习惯了豪华享受,看惯了那些阔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农村的一片黄土庄稼,她哪里受得了?又加上农村人也看不惯她,过了没多久白玉霜就住烦了,呆不下去了。

上海的观众想看白玉霜的戏,胖李奶奶又托出人情来,乃是上海有名的能人大老魏。他亲自去到河北省杨村,把白玉霜接回上海。李永起倒是得了房子得了地,可是这么一来不能再给白玉霜打梆子了,他就自己另去搭班了。

李永起有个外号叫"月饼",是因为李永起跟白玉霜好的时候,白玉霜曾经问他要什么。那天正是中秋节,农民出身的李永起回答说:"我要月饼。"从这以后李永起就得了这么一个雅号,后来他的真名反而没有人叫了。解放后的1949年,他搭我的班,跟我来到北京,直到1964年去世。

白玉霜私奔,报纸有文章可作;白玉霜又回到上海,文章就更多了。

在旧社会,演员唱红了,受恶劣环境的影响,再加上自己没有文化,知识浅薄,常常摆架子、耍脾气、骄傲狂妄、骂人、抖威风,还有的人抽白面、大烟……上海的小报文章上反把这些毛病说成是演员的派头。白玉霜也不例外。她除了不抽大烟、白面,上面的这些毛病,她全沾上了,一样也不缺。

归根到底她的生活是很不幸的。天天跟那些玩弄她的老爷财东鬼混。她的母亲就是为了钱,只要阔人肯花钱,让女儿干什么都行。

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白玉霜在上海名气越来越大,被誉为"评剧大王"、"评剧皇后",灌唱片,拍电影,"白玉霜香皂"在上海也卖大钱。白玉霜自己大手大脚,花钱如水,早把她爱过的李永起扔到九霄云外了。上海洋场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怪事都会发生。旧戏班也非常黑暗复杂:争风吃戏醋、拉帮结伙,找靠山、讲势力、当面吹捧、背后使绊,到处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在班亲兄弟,离班出五服;连师姐妹、亲兄弟都嫉妒的有你没有我。这时风头十足的白玉霜就遭到同行是冤家的嫉妒了。白玉霜虽然能交际,也不能面面俱到;哪处香没有烧到,就得罪了人。

无论南方北方,有过旧历年的习惯。尤其是戏班,平时都讲供神烧香,过年时"天神下界",更要烧香祷告,可热闹排场了。上海人过年更是讲究。一进腊月,市面上就有办年货的。白玉霜平时很要面子,过年更是摆阔气。她在上海演戏,北京有她置买的磨砖对缝、带游廊、走廊、月亮门、前廊后厦的四合院房子;在天津旧英租界最漂亮的住宅区又置买了楼房。这座带小花园的洋房很惹人注目,白玉霜坐飞机常飞天津、北京,结交的都是当时的达官贵客。她在上海过年,要从北京、天津运年货;为了过年,她从天津特地做了一件带帽子、袖笼的灰鼠皮大衣。白玉霜是天津人,讲究过年穿红,在北京绣了一件红缎子花旗袍,再加上金色高跟皮鞋,电烫的鸡蛋卷头发。白玉霜又白又胖,又高又大,浓眉大眼高鼻梁,小樱桃嘴,头上还戴着天津特产的红绒花聚宝盆,长耳环上坠着红绿宝石,打扮起来好不漂亮,好不威风。

每逢过年,白玉霜都带上赏给小孩和佣人的红纸喜包,内装着喜钱和专给小孩的压岁钱,以备随时散给大家。年三十,一般都不演戏,封了箱。白玉霜这年在打过夜十二点就上香接财神辞了岁,大伙向她拜年祝贺发财,她高兴的赏了钱。她坐下和早就来等着她的朋友们搓麻将。她今年运气好,几把牌就和了满贯,赢了钱。天刚刚亮,年初一就要出门拜年。她打扮得雍容华贵,出了里弄刚要上车时,忽然从后边闯过一人,这人来势很猛,穿一身黑,头戴罗松帽,拉下来把整个脸都盖满了,只露两只眼睛。只听见这人叫了一声:"二姑!"白玉霜双手揣在袖笼里边,还没有搞清对方是准,一个蒲包朝白玉霜头上扣来,这下子连汤带水、梆硬冰凉的从头上流了满脸满身,一阵臭气冲天熏鼻子的大粪味儿,白玉霜立即被熏倒了。

白玉霜被扣了大粪,满不在乎,她认为这是小人暗算,同行吃戏醋,花钱买通流氓瘪三搞这么一手,让她年初一演不成戏。但是白玉霜这人非常任性要强,她认为年初一非演出不可。她不会让大粪吓倒。她洗个澡,把臭味彻底洗掉,晚上照常演出,就是要给害她的人看看。报纸消息特别快,一霎时"白玉霜被扣大粪","评剧大王年初一大粪浇头","一蒲包黄金元宝送上"等等新闻传遍了上海滩,可白玉霜打扮得越发漂亮了,有人送鲜花,绸缎庄送衣料,鞋店送皮鞋,照相馆请她去照像……白玉霜更红了。

包打听、警察局、官方人物,纷纷登门要为她查找扣粪人,其实都是为了借机要钱,谁肯真替她查?老艺人劝她,冤家宜解不宜结,吃亏让人是本分。可是白玉霜还是得送礼请客,官方就是利用这机会敲钱的。

跟白玉霜一起唱小生的演员安冠英,嗓子不错,扮相也很俊秀。他有文化,唱戏气质很好。他虽然是给白玉霜配戏,可是专门为小生安冠英捧场的观众也不少,因此他在上海也很红,甚至于也引起了一些太太们互相妒忌。白玉霜出门买东西,有时要安冠英陪着去,安不愿同去,因为白玉霜这人喜怒无常。他说:"我是伴君如伴虎。不知哪句话得罪了二姑,她要是一生气,我吃不了就得兜着走。"这话虽说是玩笑话,也说明白玉霜不是好惹的。这也是旧社会戏班的"角儿脾气"。年初一的一盆大粪,一头晦气,她早忘掉了。这一天她又逼着安冠英一路出门。安冠英勉强跟白玉霜坐上黄包车,一前一后,白玉霜在车上旁若无人哇啦啦地跟安冠英说话。这一生一旦很引人注目,一个人认出了白玉霜、安冠英,就招来一群人看。白玉霜叫车夫绕道走,七拐八拐,车夫为了多挣钱,转了几个里弄,人逐渐减少了……

两辆黄包车有时并走,有时一前一后。车夫看他们说话就放慢了脚步。白玉霜的车在前,安冠英的车在后,忽然从对面闯出一人照着车迎头跑来,不知是什么水从空洒下。白玉霜手急眼快,把手里的大衣向头上一盖,蒙住了脸,这也是她被扣了大粪得出了经验吧,总算白玉霜保住了脸,没有受伤。可安冠英的车正好过来,哗哗哗一股股呛人的怪水,全都泼在安冠英头上、脸上,安冠英还没有来得及喊人,就被呛得昏了过去。车夫也不知怎么回事,洒水的人来无踪去无影,转眼就不见了。白玉霜一点没受伤,只是她的大衣烧了很多窟窿。这是什么水呢?是什么人哪?怎么回事?先把安冠英送进医院急诊抢救。白玉霜再不敢在上海呆了,戏也不敢唱了,她只好回到北京。

这是又一次被人暗算,浇在安冠英头上、脸上的是一种烧伤性很强的镪水,烧伤很重,头脸全部烧坏,头发全部烧掉,连眼睛都瞎了。安冠英被烈性镪水烧伤后,旧社会"各扫门前雪",谁都怕沾上边,就连一个敢出来替他说句话的人也没有。安冠英伤势一天比一天重,又没有钱医治,不久就死去了。他死之后逼债的人不断,他的戏衣全部当卖一空,妻子也改嫁了。这位著名的小生就这样结束他悲惨的一生。安冠英死后,同行们还有骂他的,说他不学好,招花掐朵,招惹来那些不三不四的太太小姐们,把命送了。可他们看不到那个黑暗的旧社会,穷苦的艺人为了生活拚命挣扎,安冠英只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白玉霜灌了很多唱片,凡是有小生的大都是安冠英配戏灌制的。我每听到他的声音就想到他的悲惨结局。

白玉霜的结局也是悲惨的。她后来又爱上了一位理发师,母亲不准,只许她随便"交朋友",但不准她正式结婚嫁人。由于她生活的不正常,更由于不知道爱护身体,仅仅三十岁刚过就得了妇女病死去了。

我和白玉霜的接触不多,因为那时我还很小,关于她的事情,有一些是评剧界流传已久,大家都知道的,有一些是小白玉霜讲给我听的。白玉霜在老一代评剧演员中,在演唱上,尤其在唱上有非常突出的成就。小白玉霜很好地继承了母亲的传统,并且又有发展。白玉霜的成名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她在上海唱红了,所以誉满全国。在那一段时期,评剧在上海确是受到欢迎的一个剧种,我至今还有一本1936年上海出版的《评戏考》。它的编辑方法、文字整理、印刷和纸张都比当时北京、天津和东北等地出版的《评剧大观》等水平高得多。

什么事情都有两面。在旧社会,艺人生活虽然有很阴暗的一面,但是更多的是讲交情、重义气的一面。不要说同一剧种之间,听前辈讲,当年北方演员去到上海,在那里唱砸了、唱黑了,全靠上海的南方同行帮助,才能度过困难。管什么南方北方,艺不分家。上海的许多剧团,也有的是长期落户生根的北方人。

当年在上海演过评剧的大世界是一个游艺场,里面有各样戏剧、杂耍……花很少的钱,什么都看到了,是劳动人民最喜欢的游乐场所。

几十年来评剧发展很快,但曾经十分热爱评剧的这么大的上海却一直没有评剧团。华东唯一的评剧团在淮南市。他们多年来在南方演出,落户在安徽,很多演员是南方人。主要演员李慧芳是我的学生。

解放后的1952年我去过上海演出,剧场是天蟾舞台。为了节省开支,我们全体住在后台。这里是京剧著名演员周信芳先生演出的地方,当他知道我们演的现代剧《志愿军的未婚妻》和《刘巧儿》,灯光布景很多,需要一个条件较好的剧场后,周先生当时虽已与这个剧场订了合同,但他为了照顾我们,主动提出退掉合同,让我们在这个剧场演出,我们剧团同志都很感谢这位老前辈。

我去上海正是八月天,好热呀!热得大家睡在地上、走道上。周信芳先生和盖叫天先生两老来后台看我,并接我去住他们家。我说:"我们行动集体化,不能一人搬走。"两老表扬我,叫人为我送来蚊帐、席子,连扇子、蚊香都给我送来了。我们剧团的同志很团结,领队薛恩厚跟大家一样睡在台上。尹桂芳、傅全香大姐接我去她们家吃饭,看了戏给我提出意见,热情为我送避暑药来。周信芳老师夫妇请我吃饭。他说:"看了你的戏,我很高兴。你有创造又不失戏曲的程式规律,朴实热情,跟观众通心,这个创造路子是对的呀。"

上海人热情好客。"蝶来"照相馆约我照相,很多报界人士来访问,剧场的职工对我们像亲人一样的照顾。

在我演出期间,为了替我们宣传,很多铺面买卖家放我的唱片《刘巧儿》,表示对我们的欢迎。

我们在上海很忙,天天演出,也没有工夫上街。有时出去走在街上,常被人认出我们这一群北方来的评剧演员;尤其是我梳了一根辫子,更显得土里土气,上海也就我一个人这样打扮吧。

上海有各种小吃。我从小就有在小摊上吃东西的习惯,因此我常常照顾小摊买卖,也可能是因为我父亲就是串街走巷做小买卖的原因吧。剧场后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汤团、排骨面、馄饨、馅饼、年糕、水煎包子,小吃多得不得了。散戏后我同几个演员和给我梳头的张洪山去吃夜宵,每天成了习惯。有一次我和张洪山刚刚坐在一条长凳上,当热馄饨端上来放在面前时,好几个人围过来看我。

"你是新凤霞同志吗?阿拉喜欢听你唱的评剧。"热情的夹杂着上海腔的普通话,我大致能听懂。看上去都是劳动人民,朴实诚恳,他们这样热情地跟我讲话,问这问那,一时馄饨摊好热闹。吃完了馄饨,几个工人模样的青年人一定要送我们走回剧场,一起走到剧场门口才分手。

第二天我一个人走到街上散步,但我出门走了不久就不认识路了。我着急地四面看着,连从哪边来的也认不出了。正不知该怎么好,过来了一位黄包车工人,双手把着黄包车,他走近对我说:"同志,请上车吧。"他那和气诚恳的态度,使我很感动。我对他讲:"好吧。我要去天蟾舞台。"他好像早知道了,招呼着我上了车。我坐在车上心里感到奇怪,怎么就认不出路了呢?这是我一生的缺点,就是不记路。拉车的同志抬起车把,转了一个小圈儿,把车放下了,他用手一指:"喏,这就是天蟾舞台。"原来我一出门就转了方向迷了路,其实剧场就在跟前。心里可别扭了,真是笨!我拿钱给他,他却不要。他笑嘻嘻地说:"我不要钱。你是……唱《刘巧儿》的新凤霞同志吧?"我点点头。他说:"这一点点路我不能要钱。我昨天晚上在剧场看了你的戏,是演志愿军……"我接着说:"对,《志愿军的未婚妻》。"他抢着说:"我是站着看的,票难买呀!昨天晚上你出来吃馄饨我也看见了。"唉!我真感到难为情,我就是这样在上海出洋相的。

我想给了他钱赶快进去,可他坚决不要钱。我想出了一个办法说:"同志,你不肯收我的钱,就像我不肯要你看我的戏一样。"他说:"不,我要看你演的戏。"我说:"好吧,如果讲朋友,请你今天晚上来看我演的《刘巧儿》,好吗?你肯吗?"他高兴地点头行礼谢我,还要拿钱,说:"我给你买戏票的钱。"我说:"我坐车,你都不肯收钱,我请你看戏能要你的钱吗?"走上台阶,他扶着我。我对他说:"要讲信用呀!今晚你一定要来。你找收票的同志说我为你留的票就可以了。"他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得很破旧,可是膀大腰圆,十分健壮。晚上,我不放心,怕他拿不到票。我便叫张洪山去六排一号看看。果然他很早就来了。他说:"我这是头一回坐在天蟾舞台看戏呀!"我很抱歉,休息时他来后台,正是很多人来后台看我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我向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从这以后再没有看见这位黄包车工人了。一年以后,我再次去上海,把孩子送到婆婆家,黄包车在上海已经绝迹了,一辆也看不见了。我至今还怀念着这位黄包车工人。

我在上海出过很多洋相。上海南京路一向是热闹中心,我最喜欢上海鞋,最有名的是蓝棠皮鞋店。电影演员秦怡、孙景璐都送过我蓝棠的鞋。我在门前一看就被它吸引住了,进去看花了眼,哪双都好看,哪种颜色都漂亮。我挑了两双高跟鞋,服务员一看我们这一群北方人有点眼熟,发现我们是演员,对我们非常耐心和气。上海的服务态度真好哇!我们几个人买鞋挑来选去,挤在柜台前,也够人家忙的了。我又给我家的人也买了鞋。我从来不会算帐,就把钱包放在柜台上说:"你看要多少钱,你就拿多少吧。"那售货员取出了应付的钱,我慌乱地拿起鞋盒就回去了。回去打开盒子一试鞋,糟了,有一双鞋是一只大一只小,这可真粗心!陪我去的有赵丽蓉、张洪山,他们也都买了鞋。我坐在那里看着鞋生闷气,退换吧,我已经起不来劲儿了;可是不退的话,人家鞋店里也是一只大一只小呀!好心的张洪山看出我的心事,说他替我去换,还让我再试试大小。他去了蓝棠鞋店,人家不单为我退换了鞋,经理还亲自跟张洪山来后台见我,向我当面检讨,说是工作粗心,向我承认错误。第二天,一位青年售货员同志还来后台送我一双鞋,他说:"这双平底鞋是表示歉意的,经理叫我来送给您的。"我太感谢他们了,由于我自己糊涂把鞋挑来挑去搞乱了,人家反而向我认错,真不该。这又是我笨手笨脚造成的,我至今也忘不了我给上海人制造的麻烦。

在上海演戏的时候正是黄梅天,天天下雨,马路上积的水连三轮车轱辘都没过了。我们担心这么大的雨,上海观众还能来看我们的评剧吗?谁想到上海观众这么热情,一个星期卖光了一个月的戏票。前台经理对我说:"你们是解放后第一次来上海的大剧团,南方人、北方人都喜欢。你们的戏一看就懂,观众很喜欢。希望你们有机会常来上海。"

那时陈毅同志做上海市长,在北京,陈老总常常看我们的戏,我也常有机会见到他。记得1951年,陈毅同志找我爱人祖光一同去齐白石老先生家里求画,和老人一起吃饭,还一起照了很多像。

陈毅同志夫妇看完戏后还上台来接见我们。陈毅同志说:"我看了你们的戏,好的意见要提,不好的地方我也要说。看了你们演的《志愿军的未婚妻》,这是一出好戏。我是军人出身,看见戏中这么好的军人家属,我很高兴。唱得好,做得也好。就是你们的舞台布景太笨重了,穿的戏衣太写实了,贫下中农就非得穿这些破衣服呀?衣服太不讲究了,还有好多皱褶,戴的草帽又太新了,是从店里才买来的。戏曲舞台要有艺术加工嘛!满台都是布景,演员不好表演,这叫演员为布景服务,从节约来讲也不对嘛!再说一下,你们头一场为什么不演《刘巧儿》?新凤霞唱《刘巧儿》,不是上海也放唱片吗?应当先演《刘巧儿》,再演《志愿军的未婚妻》,这是我在汽车上听司机同志对我提出的。我是群众反映的,不是我陈毅乱说。"陈毅同志直爽亲切,我们都围在他身边,喜欢听他讲话。还有一次我去陈老总家,在汽车里张茜同志对司机同志说:"你的意见新凤霞他们团已知道了,《刘巧儿》就要演出了。"还记得陈老总和张茜同志给我们送来一筐西瓜。在上海演出时间虽不长,从领导到同行兄弟姐妹们、热情的观众们给我的热情支持,使我至今不忘。想起旧社会评剧演员在上海的遭难,真是两个世界!

1975年,我由于受迫害得了重病,在这之前也早已被迫离开了舞台,疾病又使我永远失去了演戏的条件,今后作为舞台演员再来上海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上海留给我很多美好的记忆,那里有我的老朋友,领导过我的老首长,更多的是我所热爱的老观众。上海的前程似锦,我写了这一些作为我对上海的怀念。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