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戏进了评剧班是在受欺受气中取得了经验,慢慢成长起来的。那年月唱戏可是不易。戏班儿里有亲族关系、行帮关系,嫉妒、吃戏醋,同行是冤家……
当时,我的嗓子还不够结实,演戏还不够火候,又没有好的戏衣头面;不单受财主的冷眼,也受同行的欺负,能派上我演一个角色那真像恩赐一样。有经验的老演员看不起我这样的小女孩,想找他们对一对戏,要看他们的脸上高兴不高兴;尤其是主演脾气非常大,对我们这些小演员非常厉害,经常要挨她的骂。在台上稍有一点差错,她就在当场啐你的脸;可是唱好了,得到台下的彩声更不行,她会连骂带闹,不单当场给你下不来台,下了戏到后台还是不依不饶……
我从小上台演戏要强,记住了学本事,长志气,唱什么都不白唱,台下彩声不断,因此也受了不少气。我唱"楼上楼"、"节节高"的板式,唱的满弓满调,每次唱的都很火炽;可是由于功夫差,经验少,呼吸换气不均匀,唱到紧时常常上气不接下气;可师傅就是不教给我,问别人也没有人告诉我。我每次唱完都是脸红脖子粗,不舒服。师大爷对我很好,他说:"孩子,干什么都得靠自己努力,教了你,就长了你的本事了。'宁给十亩地,不教一句戏'呵!你长了本事,她找谁去呀?看着你出丑哈哈笑,人家才开心呐!"我心里就想,我学能耐唱好了戏,决不能像他们那样嫉妒人,戏班儿里的这些坏思想、坏作风,我决不把它继承下来。
那时经常排连台本戏,新编时事戏,移植戏。我这小演员最怕的就是"台上见",我更怕那些活词儿戏。我想跟老演员们再合一遍戏,对对词,说说动作。他们说:"台上见。"到了台上,他们有意刁难我,有意加新动作,改变动作,我没有精神准备常常出错。话白忽快忽慢,我舞台经验少,接不住,台下来了倒彩。下场后,被人嘲笑说:"祖师爷没赏饭,戏饭那么好吃呀!"
我因从小受气,学戏挨打,胆子特小,六七岁演个《三娘教子》、《莲花庵》中的小孩;演不好的时候,我堂姐姐下场就没头带脸的打我,打得我蒙头转向。双手抱着头,大姐都不许。她说:"把手拿下来!"我扮上戏装的孩儿发都被打掉下来了,接着抓住我的头发打我。她说:"书是教出来的,戏是打出来的。打戏、打戏,不打学不好一句!"我被打得怵了头,一上台就害怕,紧张,这毛病给我后来演戏,留下很深的影响,砸了不少锅。
记得我演主角戏了,那时时兴"反串",一赶三、一赶两。就是一出戏我演三个角色,或一出戏演两个角色;"双出戏"是一场戏演两个不同的节目,比如演《法门寺》,前演孙玉姣,后演知县赵廉,前花旦,后老生,演这出戏我就砸过一回锅。因为精神紧张,又没有经验,我在背转身喝水饮场时,把胡子拉下来;喝完了水应当把胡子送上去,我没有送,胡子在嘴下边,耷拉着,我就转身唱,这一来台下就叫了个大倒彩。另一次演《锯碗》,小侠影演父亲,我演伶儿。父女见面一场戏,我应当慢跑下。我因精神有负担,反而跑快了,小侠影恨戏,他看我跑快了,伸手狠命掐我的胳膊。我一张嘴就忘了词,幸亏是散板,我又想起来了,勉强唱下来,下场他还骂了我一顿。
跟有经验的前辈师长们一道演戏,他们很不耐心,同台对唱和对白,他们高兴怎样就怎样,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使我很难接戏;对答不好,在场上他们就翻脸骂人,演个女兵都被他们骂;走慢了就用刀枪把子扒拉我,把我的后背上打得一道道的青紫。在台上挨骂都是群众场面,台下观众听不出来。到了后台,他们还大声喊着,有意叫我姐姐听见:"下次别派小凤上场,别叫她跟着捣乱了!"姐姐好强,她听见了就骂我,打我可狠了,她还说:"打一下叫你痛一下!堆金山哪!打一块是堆一块金子,将来堆起金山来,大风大雨都倒不了。要用打铁炼钢的劲头。"我学戏可真没少挨打受骂呀!
评剧《孔雀东南飞》,有一场小姑子在机房劝母亲不要欺负嫂子的戏。这场戏是母亲坐在当中,嫂子刘兰芝坐在织机前织布,小姑子对母亲有一大段念白。我演小姑子,我的嘴皮子功夫从小就刻苦锻炼,每次都能念出好几个彩声来。这位演刘兰芝的主演,特别嫉妒我。有一次在我开始要念了,她本来不应走动,可是她从织机前走到我面前,两只眼狠狠地瞪着我,用手指着我,她就是有意吓我,叫我忘词,把戏演砸;我上前一步,她也上前一步;我后退一步,她也后退一步。我大步向前,都站在台边上了,我照样把每一句都念得清清楚楚,得到了台下一片叫好声。但下了场,她发疯一样地大骂起来,从此以后,这出戏不叫我演小姑子了。
有好心的师长们偷偷地对我说:"小凤,你就让着她点,你跟她演个小姑子就沾她点光,别念那段话白了,念也别那么要好,别让彩声上来。"我说:"不知是谁沾谁的光啊?我说我陪她演小姑是她沾我的光。我不单演小姑,往后我还要演刘兰芝呐!"不久班里把我辞退了。
下面我要写的是我和一个很有本领的老演员同台演戏,他处处压着我,为难我,赶落我,在台上欺负我;可我尽了全力对付他,寸步不让,反而锻炼出来,长了本事。这个演员名叫王度芳,是著名的文明戏演员朱侠影的徒弟。他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有文化,是文明戏的底子,演京剧老生、花脸、小丑都不错,梆子、曲艺无所不能,最后改唱了评戏。
我从十四五岁起就跟王度芳的文明戏班唱戏,后来王度芳搭我的班,和我长期合作十多年,直到1962年去世。
好演员都有脾气,显威风。王度芳是票友出身的演员,我大姐唱戏正红的时候,说过他一句话。那时大姐在大舞台唱戏,演《女起解》,王度芳票戏配演崇公道,演完之后,大姐说:"票友演得这样,就不错了!"被王度芳听见了,认为这是看不起他,记在心里了。后来王度芳跟我一起唱戏,他跟人说:"小凤的大姐杨金香,当年看不起我。这回她妹子跟我同台了,我得叫她们认识认识我……"
王度芳是专工念白的演员,嘴皮子功夫好,大段念白抑扬顿挫,喷口、气口都很讲究。文明戏有一出清朝冤案戏,叫《蒸骨三验》,最后蒸骨验尸。王度芳演末场的检验吏,他在验尸时要念大段白话,这段白话是王度芳师傅朱侠影自编自演的。白话分段,字头咬字尾,字尾咬字头,三三四、十字句,上口为念,听起来提神有劲。内容是解说尸体的骨头,从头骨说起,前胸、后背,从头到脚每一节骨头都念出来;念得流利干脆,字字入扣,快慢配合,节奏分明,最后像玉盘珠滚一样,引起台下阵阵彩声。王度芳受过朱侠影的真传,唇齿功夫绝好,进了评剧班也很快成了好演员。他跟我合作演戏,是我母亲请他来捧捧我。另外我姐姐唱戏时也帮过他的忙,他是票友,想在京剧班票出戏,我姐姐是班里有地位的演员,替他说句话,他就能上台演戏了。后来王度芳下海唱了文明戏,日伪时期文明戏不受欢迎,就改行进了评剧班。
记得我跟王度芳在天津南市聚华戏院演现代便装《摩登小姐》。剧情是一个富商财主家的小姐,因抽上大烟、白面、海洛因,堕落成为乞丐,沿街要饭,冰天雪地讨饭到父亲银行门前,父亲正送客出门,父女相见,最后小姐死去。
我那时刚刚十四岁,扮演这样一个大小姐,堕落后身上还得披着麻袋片,脚上绑着破纸片,腿上贴着膏药,抹了一脸煤黑,眼角、嘴角点上白彩;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罐,夹着一根打狗棍。这副倒霉丑恶的扮相,瞧着实在恶心讨厌!王度芳又是导演,又是主演,是他排的这出戏。他演父亲有大段念白,就是劝人教育子女有方,悔恨自己对女儿娇生惯养,最后落了个吸毒堕落、悲惨的下场。
有些词现在我还能记得起来。讨饭上场是在后台唱"导板"、上场唱"原板"、转"二六"、"数板":"叹人生如梦幻昙花一现,转眼虚度二十年;从幼小就不听良言教管,好吃爱玩学会赌钱;从来我不摸针和线,整天野跑男男女女鬼混一团;睁眼就想怪打扮,电烫的头发九道弯;维也纳的丝袜不穿正穿反,水晶的高跟鞋高到一尺三。跳舞场,大饭店,马路散步到一两点,吸烟卷不够劲,扎吗啡抽上白面、海洛因,一齐干,游手好闲满街串,落得街头要了饭。奉劝各位好青年:你们抬头往台上看,我是你们前车之鉴!千万学好别受骗,转眼过了二十年,再想悔改已迟晚。天哪!天哪!哭不完……"
这场戏一大段唱很吃累,还有躲雪跑圆场,一步一滑狼狈样的繁重身段,做出要饭的花子挟着棍子,抱着瓦罐跑,连唱带念,尤其是跟父亲有很多对白,从大段到小段,最后一句接一句,越问越快,越问越急,当中还有打击乐器:"呛!哒!巴哒呛!….."
王度芳演父亲有时快,有时慢;他情绪来了就改气口。跟他配这场戏,我负担很重,精神十分紧张。有时一句没接好,王度芳下场就大发脾气,他骂着:"你是丢杨金香的人哪!你姐姐是好角儿,你连个屁也不是!下次别派这出戏了……"我都是忍气吞声的听着不还嘴,那时我姐姐已去世了,我年纪又小,一个人搭班可是孤单了,只好受气。王度芳小肚鸡肠,还记着我姐姐往年说他是票友的话,都记在我的帐上了。
有一次,又演这出戏,演到最后讨饭,父女见面,王度芳那天喝了酒,不知谁招惹了他没有好气,念白故意忽快忽慢,比往日更加厉害几分。可是我这回有了充足的精神准备,憋足了劲,把他有意刁难我的语句都对答如流,最后我还替他补上一句话音。父女对话后,应该是父亲踢女儿一脚,打一个嘴巴,女儿死去。王度芳心里又恨我又佩服我,他狠命地踢了我一脚,我一躲,起一个屁股坐子,他又狠劲用手一打,我又一躲,他打空了。他又跟我对白,他快了我也加快,他慢了我也慢念。他加了新的话白我都也对上了。他突然又上来一巴掌,我一转身,他这一巴掌打偏了,打在我的鼻子软骨上,一下子从鼻孔里血就流下来了!我一边用手擦血,一边接念下边的话白,接演下边的戏,把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好,观众掌声不断。戏结束后下场,我母亲气坏了,大骂:"王白面!你好狠哪!上台是逢场作戏,你怎么真打呀?你这白面鬼就有本事欺负我们孩子呀!"王度芳本人吸毒抽白面,人们背后都偷偷叫他王白面,母亲真生了气,当面把他的外号叫出来的。我说:"唱戏哪有不出个错,失个手的!没有关系,没砸了戏就成。妈,你用不着生气。我这不是用凉水洗洗鼻子就好了吗?"
我把台上的失误和出错,从来都认为是自己功夫不到的原因,还得加工苦练,无论怎样,不能影响了戏,和同台演员团结合作最重要。这场戏演过之后,有人告诉我,听见王度芳说:"小凤这小丫头子真有两下子,我算服了她了!"
王度芳后来一直跟我合作得很好。全国解放初期我们在天桥万胜轩演戏,我演新戏《刘巧儿》,他是头一个演刘彦贵的。他公开夸我了,见人就说:"凤霞是有出息的。有她姐姐杨金香的影子,又是好脾气,从来不跟人家闹意见,宽待人,讲戏德。"
王度芳跟我合作的戏很多,我演《杨三姐告状》,他演厅长杨梆子,跟我有一段对话,我们上下句气口都是对得严丝合缝的。王度芳说:"凤霞小凤,小凤凤霞,嘴皮子功夫好,还有我一功哪!是我打出来的!"
现在演戏多么科学,多有规矩呀!导演排戏,演员创造角色都是预先计划好的,只要自己刻苦练功就能够不断的进步。我小时演戏不单受气挨打,还得天天、时时、刻刻担心,提防被人家算计。许那些大演员出错,不许小演员走一点神儿;不过也有个好处,挤对的小演员非得刻苦练功不可。在实践中,找到失败的经验,提高自己的水平。我什么班都搭过,什么脾气的角儿都领教过,什么气都受过,因此练出一个绝不认输的硬脾气。
大概是1946年吧,我跟师兄杨星星、师傅小五珠在天津东天宝戏院唱戏。这个园子离河东地道外近,很杂乱,青红帮头子、特务、狗腿子、便衣队、军、警、宪、空军……每天川流不止,在后台鬼混,稍不小心就得出事。演员一进后台就提心吊胆,恨不得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唯恐一句话不对得罪了哪位,这些亡命徒都是没人性的畜牲。
一天晚上,我对着镜子化装扮戏,因为防空,电灯要用黑布面子红布里做成罩子套在灯罩上,一人对镜子化装,灯拉在桌子当中,只照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别处都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有条桌,镜子旁摆着化装用品。身旁一个盆架,架上放一个洗脸盆。我正专心化装呢,突然在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鬼似的影子,真吓人!我感到他站在我身后了。"唰"地从我背后伸来一只手,抓起我面前的镜子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知道事情不好,很快抽身就向桌子下边钻,一慌乱把盆架碰倒了,水洒了我一身,流了一地。我抱头躲进桌子下边,有一个电筒光亮打在我的脸上。我吓得大叫:"娘!"我这一大声喊,站在桌旁的人说:"别喊!"他用手拉我,电筒打在我脸上,他看得见我,我看不清他。我把脸盆套在头上了,为了保护脸。杨星星大哥、师傅、我母亲、给我梳头的李四哥都进了化装室。师傅问我怎么了?母亲从桌子底下把我拉起来说:"我刚出去就出了事,怎么回事呀?"我头上还顶着脸盆呢。我们平时常听说后台出什么事,遇见摔东西、砸园子,坤角们先要保护好脸。唱戏的是凭着这张脸吃饭的!我怕那人砸东西伤了我的脸,所以头上顶上了脸盆。
屋里进来了这么多人,那个黑影子人反而大声说话:"看不起人!小人架子够大的!你算瞎了眼,知道我是干嘛的!"他把手枪向桌上一拍:"告诉你,晚上见!非要你的这条命不可。"我师傅拉着我向他不住地作揖说:"这孩子胆小,不认您,二爷高高手吧,您看我的面子吧……快给爷陪个不是。"师傅拉着我,星星大哥推着我,给那人行了一个礼。我硬着身子就是不动。那人狠狠地说:"行了。让她把戏唱下来,没有完!"大伙求他,把他陪到前台。
这一句,那一句,都说是我的不是。我心里可憋了一肚子气。我老老实实化装,谁也没招没惹,来了这么一个鬼,真欺负人!
我正生气哪,唱小生的杨俊臣进了屋。他平时老想跟我闹着玩儿,我就不爱闹着玩儿。他笑嘻嘻地说:"怎么着,大妹子,伤了脸吗?"用手要摸我的脸。"上场了,"后台喊。我就赶快穿衣服。催场的还在叫我。那天的戏是《杨三姐告状》,我满肚子气全出在台上了。嗓子也特别好。杨三姐跟高占英吵架,打高占英的那个动作。我心想杨俊臣也乘机欺负我,摸我的脸,他演高占英,我演杨三姐,那场戏我抡圆了打他一个大耳光!下场后他显然不高兴,反而讨好地说:"嗬!大妹子这口气撒在我的脸上了。这下子够我痛一辈子的……"
戏演完了,我心里还是惦着今晚发生的不愉快的事。这个人是国民党空军里干事的,经常陪着美国大兵一起来。他有时拉着一条大狼狗就在演戏当中从台边上台、进后台。别说台上演员害怕,连观众看见都害怕,常常因为他拉着狗窜过台边进后台,观众大哄。
这人已不像中国人了。说话咬着舌头,故意不讲清楚。他自己也认为不是中国人了。平时在后台,所有的灯都罩着防空罩,因此,后台永远阴暗暗的,一听见他的大皮靴响就立刻一点声音没有了。这人假文明,两只耗子眼见着女演员往肉里盯。他来了就朝女演员化装的屋子进。
我告诉师傅,他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呢?我来后台的时候,一进后门小胡同,他在口上站着,我装没有看见他,就欲进后台。他用手拦我一下,我一甩手就闪开了他。他跟在我后边也进了后台。我也没有理这事,就这样把他得罪了。
我母亲去前台领我的份子钱后,买来一大包羊头肉和芝麻烧饼,进来向化装桌子上一放,边打开边说:"这群鬼,惦记上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呀。没安好心。没有今天这场祸,也有明天这场祸,除非你不唱戏。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两个肩膀扛个肉球,要拼命咱们就来看!发昏当不了死,来呀。他师兄,走吧。烧饼加上羊头肉,先吃饱了,死了也别落个饿死鬼呀!"母亲拿起一个烧饼夹肉,我笑着下去了。
给我梳头的四哥说:"娘把包银都买了烧饼肉了。明儿呀,吃饱了好打这个狗日的!"
回家要顶着事,大伙都得带上防手。母亲习惯地带上一把剪刀,李四哥带上一把梳胡子的大铁梳子,我拿了一把尖刀,商量着遇见事要听我母亲的话。我又气又恨地说:"也没招也没有惹,怎么……"我急得流了几滴泪,赶快用手一擦说:"真没有骨头,还没有到那份儿上呢,自己先掉蒿子!"母亲头一个,我在当中,四哥在后边。我们出了后台,一路上可紧张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就是我们"唰唰"的脚步声。进了南市升平胡同,看见停着一辆吉普车,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看得见衣下边露着手枪带子。我心想不好,母亲拉着我进小胡同,心里腾腾的跳哇!要不是有舌头挡住,心就会从嘴里跳出来了。啊!在我家大门旁站着那个鬼似的变了种的空军军人,他细高细高的身子贴墙站着,他似叫门非叫门的样子,也不理我们。我们也就装着没看见他。此时必须马上叫门。母亲在我耳边小声说:"打门。"我"叭叭叭",也不知哪来的劲头,把门打得一片山响。
父亲做买卖才回来,把弟弟妹妹们都照顾睡在炕上了。一人坐在屋里给我们等门,听见打门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父亲一向胆小怕事,这声音吓得他动作更快不了。门开了,我头一个向里走。那个吊死鬼样子的空军紧跟着我也进来了。四哥跟母亲也紧跟进来。
那吊死鬼空军进屋一看,一间屋一条大炕,炕上横着睡了一排人。都是我的弟弟妹妹们。两边留点儿地方是我睡的、父母睡的,都在一边睡。为了省被,一床被两人盖,打通腿。母亲把吊死鬼空军让在炕沿上坐,他坐的这边,正好是头朝里睡的人的脚。一双臭脚丫子,被这个吊死鬼空军的手捂上了,他赶快站起来了。母亲对他说:"看戏您看台上,别看唱戏的家里!一看我们家就堵了心。"说着,小五妹被吵醒了,"哇"地大哭不止。母亲说:"您看我们这穷家破业,一群孩子睡着了还安静会儿,要醒着,鸡吵鹅斗,可清静不了哇……"吊死鬼空军看了看我们家这情景,慢慢地站起说:"我今晚来是看看你们家的情形,没有别的意思,以后要长点眼睛,你们打听一下哪个坤角儿不买我的面子呀。"母亲见台阶就下说:"是……二爷好心关照我们。凤啊,快给二爷陪个礼。"母亲拉我给吊死鬼空军磕头,他也半拦着就算见台阶下了。吊死鬼空军说罢就走了。母亲一个劲地陪礼:"谢谢……"他走出大门转头又翻脸说:"明天,后天,还要跟你们算帐呢!"这个吊死鬼空军一走,父亲从院里突然进了屋。他好像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母亲就嚷嚷起来:"你这倒霉娘们!这不是祸吗?我说给孩子一夫一主找个人家就完了,你非要叫她跟着他们学!跟那院比(是指我二伯父那院),这不是把鬼招到家里来了吗?他认了门呀?不知哪时候哇,想来就来了!你想发财,你忘了你是受穷的命?"父亲可着嗓子骂,母亲抱着孩子低头不响,父亲一个劲儿地得理不让:"你给我滚!你这个臭娘们!"母亲本想这么晚了不还嘴了,低头忍着。可父亲得寸进尺,她气得猛地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哇"地小五妹又大哭起来。母亲说:"你骂谁?别忘了你还算个男子汉呢。你要是有本事养活我们孩子大人,谁愿意低三下四叫孩子唱这份戏呀!我愿意受罪呀?腆着脸你还说呢。贼走了你关上门了,刚才鬼在屋,你怎么躲在院里不敢进来呀?"父亲有点恼羞成怒,他说:"不过了!""哗啦",把正提在手里的一把大磁茶壶砸了,他又抄什么,被李四哥拦住了。
母亲气得大哭说:"我早就不想活了!成天在外头提心吊胆,在家里跟你混日子斗嘴,没有一会儿安生啊!这叫穷吵!穷吵!"
李四哥劝了这个劝那个,我吓的坐在墙角小板凳上,好像犯了罪等判决一样,低着头不开口。李四哥说:"我今天送你们回家是为着跟那个吊死鬼空军拚命,打一顿热闹。不想你们老两口子打起来。"父亲坐在炕沿上不响了。母亲"蹭"地一下子站起来说:"行了。我的嘴不让人。小凤快睡觉,明早还得跟着去喊嗓子呢。夜晚想了八条路,明早还得卖豆腐!干什么说什么,别他妈的打脸架了。今天算过去了,还得盯着明天拚命呢……"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