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44:师姐“小黄瓜”被逼屈死,财主做了亏心事就求神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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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社会,唱戏就是为了挣钱。财主都是钻进钱眼里的吸血鬼,想方设法摆噱头。比如为了号召观众,主要演员一场演双出戏,后来发展到双出还得加反串。比如一出《二美夺夫》,配一出《母老虎》;一出《人面桃花》,配一出《煤球战元宵》,都是小旦戏配一出反串戏。《母老虎》是彩旦,《煤球战元宵》,又名《黑白会》,是三花脸儿。

《人面桃花》是唐诗故事,博陵书生崔护游春,遇见一个村女,两人一见钟情。来年崔护又到此,村姑不在,于是他就写下了四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来两人终成眷属。

《煤球战元宵》的剧情是一对孪生兄弟同时爱上一位小姐。在公园相亲的前夕,兄弟俩互相灌酒,都喝醉了。因出于忌妒,哥哥给弟弟脸上画了一脸黑,弟弟给哥哥脸上画了一脸白。第二天一早去会情人,因为时间来不及了,就双双出门去了公园。小姐看这两人一黑一白,就把他们都骂出了公园,拒绝了婚姻,兄弟俩找了个无趣,忌妒的结果反把自己害了。

在这两出戏中,我分别扮演了《人面桃花》中的村姑杜宜春和《煤球战元宵》中的弟弟。《人面桃花》是穿古装,梳小抓髻。《煤球战元宵》是一出闹剧,穿西装,球鞋。出场一蹦一跳的,手里拿个大皮球,走到前台"龙口"向下用力一扔,把观众吓得一跳。而那球又回来了。因为球上有一根绳拴在手中。

那年我十四岁,刚演主角戏,在天津南市聚华茶园。这个小戏园子,经常有一堂老头戏座,都是有钱的大买卖家和东家。坐在前三排椅子上,叫怪好;到后台随便找小女孩儿的便宜,给个两三毛钱的,碰上他们高兴了,有时也给个七块八块的。都是长胡子的人了,还这么缺德。这爷、那爷的,由戏园财主陪着,点头哈腰地伺候着。

在这当中有一个开大烟馆的,姓史,这老头最坏,到了后台专要小女孩给他点烟。他借点烟就跟小女孩动手动脚的,还叫女孩儿贴贴他的脸,这老该死的,大家背后都骂他,给他起个外号叫"臭狗史"。他可有势力了。儿子是宪兵队的官儿,谁见他都得叫他史大爷,坐着包月车一踩脚铃响,就知道是他来了。

我前头演《人面桃花》。那天我扮的非常好,黑亮的小抓髻,戴了朵玫瑰红的小绢花;斜插一支点缀有双光钻石的偏凤和几朵小珠花;因为家穷买不起讲究的戏衣,穿着竹布红梅的自制古装衣,可比起软缎金丝绣花古装别有风味,既大方又朴素,显出了村姑的高雅。刚刚扮好戏,有人喊:"史大爷来了!……"一听臭狗史来了,扮戏的小姐妹都扎堆在一起,谁都不愿意过去招待。我就赶快到化装桌前向手上拍粉。

这臭狗史一进后台准没好事,我心里早明白他又来算计谁了。他冒充会看病,假意关心小女孩儿,看脸色,摸摸脉,讨厌极了!我有意慢慢地拍粉,头也不回。这臭狗史扶着拐棍朝我走来了。没话找话地坐在我身边笑嘻嘻地说:"小凤姑娘,今天扮的村女可真好看哪!真是一朵桃花呀……,过来叫史爷爷看看。"我低头不响,身子也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母亲打圆场,他说:"小凤这孩子扮上戏就不多话,怕费嗓子。"我有意念着词儿,母亲对他说:"您看这不是在背词儿吗……"

戏园财主也凑过去讨好,大声说:"小凤,来,给史爷爷点上烟。"我知道点完了烟还得跟他贴贴脸,摸摸手脉……我才不过去呢!慢慢地磨时间,只要开了戏,他就只好到前台看戏去了。果然僵持了半天,财主找个台阶说:"史大爷您先请到前台看戏,散了戏来后台叫凤姑娘给您点烟。"这老头子可坏了,真是臭狗屎粘不得。我知道散了戏他准还到后台来。

演完了《人面桃花》的小花旦,我又扮上了《煤球战元宵》的小花脸弟弟。演哥哥的是著名文明戏演员小侠影,这出戏原来是一出文明戏。戏一上场就热闹起来了。我提着大皮球跳着到台口,看见臭狗史坐在前三排椅子上,我对准他一扔,心想这臭狗史真可恨!不料,用力太大绳子松了扣,皮球扔出台口,我还认为扔到臭狗史头上了!还好因为有带劲又带回来了,球掉在台口下边,没砸着人,我母亲吓得直给后台的祖师爷磕头。谁知道臭狗史坐在位子上睡着了。

这一出《黑白会》演得很热闹,在后台我对小侠影大哥说:"您给我脸上抹黑的时候,抹厚点儿。"平时都是抹几下就完了,今天我故意要抹得厚厚的一层。侠影大哥真的给我抹这一脸黑胭脂,只要一说话,露一嘴白牙,像个龇牙鬼。

财主果然陪着臭狗史来了:"快来,给史爷爷点烟。"我故意不下装,背着身子,站着不动。财主在一旁连连催促,臭狗史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来,凤姑娘给史爷爷点上烟,再跟史爷爷亲个脸,史爷爷年纪老了,也就这点乐子了……。"我始终低着头,背着脸,被财主推到臭狗史面前。财主让我叫史爷爷,我站在他面前站得很近叫了一声。这老该死的正抽着他那根玉嘴银锅的大烟袋呐,等我叫完了他,他一抬头看我,吃了一惊,摇晃着手说:"啊呀呀!这是什么啊!我要的是小凤,谁要这个黑煤球哇!远点儿,远点儿!"小侠影大哥对他说:"史爷爷,小凤给您点完了烟,还要跟您贴脸哪!"臭狗史推着他说:"去,去!谁跟这个黑煤球贴脸哪!走,快走!"臭狗史生了一肚子气走了,我们跳着脚高兴极了。那时候,我们小女孩就常常得在后台对付这样的坏家伙,可伤脑筋了。

近来社会上刮起一股彩票风,这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旧社会财主和戏院老板利用人的侥幸心理,用发彩票、打花会等花招坑害我们穷苦艺人,一幕幕惨剧实在触目惊心,令人难忘……

1943年我们流浪到青岛,住在大安站。这个地方,住了很多流浪艺人,有唱曲艺的、唱京剧的,一家一家挤在这里,生活非常苦。这里的东家是个吸血鬼的假日本(中国人冒充日本人),表面见人很和气,实际无恶不作。他招赌窝娼,给日本人拉营妓等……他剥削艺人的手段可狠了,给艺人介绍园子搭班唱戏,从中提成,一元钱要提两毛或三毛,一分钱也不能少给。我们流落江湖,人地两生,没别的出路,只好听任他摆布,由他介绍到一家东镇金城戏院宝局班和彩票班唱戏。这些戏班都是赌博性的,宝局班的赌局就设在前台帐房,前后台通着,赌徒们边看戏边押宝,赌输赢。彩票班一张戏票里有一张彩票,一角钱的戏票得了头彩,可得一百元,一些流氓伤兵们看到有人得了头彩,也都去买彩票。在这两个班里唱戏,很可怕,整天提心吊胆,看戏的人大都抱着赌徒心理,赢钱的人高兴,输钱的人发疯大闹,砸戏园子或跑到后台打骂演员……有一次有个醉鬼因押宝和买彩票输了钱闯到大安站找演员解烦,吓得我们女演员都躲了起来,让唱三花脸的李文元师傅对付他,搞得他很狼狈。有次有个观众输了钱,在戏院门口自杀了,害得我们白唱了十天搭桌戏。

还有一种叫花会彩票班,是日本人兴的,就是借迷信搞赌博。买一张戏票打一个花名,前后台挂着花名牌子,把演员的名字当花名,观众常常因为买了某演员的名字彩票输了钱到后台打骂这个演员,还用上吊寻死等办法吓唬她,可怜无辜的演员常被打得头破血流还得向人磕头请罪,这种花会班听老一辈艺人说,口外最多。

不论彩票班、花会彩票班等,老板为了榨取演员的血汗钱,发包银时都搭几成彩票。其实财主事先早做了手脚,真的得奖的都是财主一伙,听戏的不易得,唱戏的更得不着。但是,当时不少人穷得没有辙真上了钩,整天求神拜佛,幻想侥幸发财,成了彩票迷,越输越买,越买越输。有的输得卖裤子当袄,自杀投井。如有个演员最后输得卖了三岁的亲生女儿。不论彩票班、花会班,赌客少了,老板就回戏,一回戏,演员就更苦了,被逼得干什么的都有,有的沦落街头抽白面,抽大烟……越这样老板越愿意你借钱,因为欠债多了,就不能走了。很多人因为抽上大烟、白面,当了赌徒,家破人亡,被财主剥削一辈子。

打牌、押宝、买彩票……外加抽白面、鸦片上了瘾,这种人自然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唱戏干活全没有劲。精神堕落了,只想侥幸发财,不肯努力奋斗。有的输得变了脸,连人性都没有,典妻卖孩子都有,戏当然不会好好唱了。在青岛有一个拉二胡的张柱子因买彩票负了债,跳海自杀,死时才二十六岁。这些事现在想起来还叫人心酸。

"穷怕亲戚富怕贼",这是旧社会的生活。记得在我十三四岁才搭班唱戏时,发生过一件事情。我家住的是灰瓦房,半平,有一天夜里三四点钟,忽然房上有脚步声。我父亲有经验,有意咳嗽了几声。我心想,父亲咳嗽,房上的人听见了怎么办?我更害怕了。父亲又连连咳嗽几声,而且有节奏不断地咳,就听见房上有人对着我们窗户说话了。他说:"劳驾,我是借道的。"我父亲又有意地咳嗽了几声,听得清楚房上的脚步轻轻地走远了。

第二天,房东路三爷家失盗了。他家的四个儿子带着日本宪兵进了我们院子挨门挨户查找,进门就骂:"穷光蛋!你们偷了我家东西!"虚张声势大吵大闹。我们这一带住户全是穷人,路三爷是这一大片房子的房东,家里有好几处买卖,是大户人家;平时大伙都怕他们,连我们小孩都怕他们。

他家被盗,来我们这几个院子出气。我们住的都是大杂院,每个院子都住十几家人。很多人家交不起房租,而被路家人打骂过。

一天我演《大三节烈》大堂一场,我穿上裙子,手里一条手绢没处放,就要上场了;我看见跑龙套的孙大爷,他为人很老实,穷得连双鞋都没有,每天要到几个剧场赶包,跑龙套。他为人很忠厚诚实,我跟孙大爷说:"大爷,我要上场了,您给我拿着这条手绢,这条新手绢是我自己绣的。"我又小声地对孙大爷说:"我已经丢了一条了,后台有人偷东西。"孙大爷生气地说:"他妈的!真不是东西!穷人不能偷穷人!"说完他接过手绢,我就上场了,我一点也没有理解他说的话。

过了一两天,孙大爷进了后台就找我。他把我叫到一个墙角塞给我一个纸包说:"小凤你拿着。"我不解其意问道:"孙大爷,这是什么?"他笑嘻嘻地说:"你最喜欢的。""啊!什么呀?"他说:"打开看看,看见就高兴了。"我把两三层纸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把金花的小茶壶。真高兴极了!那是我最喜欢的呀!我平时就羡慕那些大角都有一把小茶壶,可我买不起。别说没钱买,就是有钱我娘也不给我买呀!现在虽然手里已经拿着壶了,但我不相信这是我的。孙大爷看我高兴的样子,他说:"小凤,你不是说过就爱这样的小茶壶饮场吗?快倒上水用吧。"我看看孙大爷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脚上一双破鞋露着脚指头,他太穷了。我心里想怎么也不能要孙大爷的东西呀!我赶快把纸又包好,双手捧着小茶壶对孙大爷说:"大爷,我不能要,您太穷了,我不能……我喜欢,长大了自己挣钱买一个。"孙大爷坚决推还我:"你收下吧,孩子,你大爷没有钱也不会给你买这把小壶,快……快收好!"孙大爷骗我,他不会有钱,跑龙套能挣几个钱呀?我心里想着。孙大爷看我是真心不要,小声问我:"小凤,前几天夜里,你们家房上有人借道吗?"这一问,我心里"轰"一下子!回想到那天半夜三更房上有贼对着我们窗户说"劳驾,借道的"。孙大爷是贼?我害怕极了。孙大爷很自然,一点也不在乎地笑着对我说:"小凤,那天借道的是我,我很感谢四爷……"我父亲外号叫小辫杨四,穷哥儿们叫他杨四爷,孙大爷也认识他。我父亲做小买卖,平时卖糖葫芦,穷哥儿们见面互相打招呼就叫"四爷!"这样叫的都是跟我父亲认识的人,孙大爷也这样叫着我父亲。他还说:"四爷照顾了我,我给孩子买把小壶,还不应当吗?拿着吧,大爷有钱了。"

我不安地把小茶壶收好,心里犯嘀咕,一直也不敢拿出来用,好像是我偷了人家的东西似的。孙大爷仍然到处赶包,一天在几家剧场跑龙套,和往常一样,好像个没事人。

旧社会戏班财主对演员剥削的残酷不比地主恶霸轻一些。他们剥削演员有很多办法,有五支六、五支七的班;打厘、抹份(指克扣酬金);搭桌白唱戏,"五支六"是挣五天钱唱六天戏,"五支七"是挣五天钱唱七天戏。财主家过生日、生孩子、满月、儿子娶媳妇、闺女嫁人,都要叫我们搭桌白唱戏,逼得唱戏的干什么的都有,生活非常悲惨。

有一年财主逼嫁一个小女孩,她是和我从小一起学戏长大的师姐,外号叫"小黄瓜",腊月十几被逼得在厕所里上了吊。我们平日练功时常常在一起,几天之前她跟我说过:"这个财主太欺负人了!他逼得我实在受不了。我要是死了,你是我的好姐妹,得替我报仇!"果然,她在腊月十几上吊死了。

那时候讲迷信,要是出了这种事,就是有了屈死鬼了。财主为了辟邪,就要破台打鬼。这年腊月二十三,财主提出要大破台。往年没有这样人命事,年年都是小破台,就是腊月二十三日封箱,给祖师爷烧香,大家磕了头,把祖师爷请到前台去,写上"封箱大吉",把戏衣箱封上,就算完了,这叫小破台。等到年初一开戏,把祖师爷从前台请到后台,就顺当了。开戏前《跳加官》,财主等着接元宝大发财源,就这样进入了新的一年。出了人命了,有了"屈死鬼了",就得大破台,叫"打鬼破台"。那是财主做了亏心事,求神驱鬼,辟邪消灾,自我安慰,完全是一种迷信。

那个社会穷人的命不值钱,"小黄瓜"被逼死不新鲜;但是贪婪而愚昧的财主心虚,心惊胆,因此就立下了个大破台驱邪的规矩。破台扮灵官的一般是有武功的武戏演员,当然是我们大家都尊重的武戏演员大师哥扮这个角色。灵官开红脸穿大靠,不戴靠旗,一手拿灵官鞭,一手拿一只活鸡。夜里十二点破台,破台时有一个打鼓佬擂鼓:"鼓隆……"

我是最胆小的人,夜里破台,从来我都不敢来看。但是这次破台,大师哥有吩咐,叫我参加,开始我不敢,大师哥生气了,说我是个胆小鬼!又说"小黄瓜"是我的好姐妹,她被逼而死,我不讲义气。这句话我可受不了,说什么我也得答应。我答应了,但不能告诉我母亲,她管我可严了!我就偷偷地全准备好了,夜里十二点过了,大师哥扮好了灵官,准备破台;财主也来了,上香,给祖师爷磕头。在上香时我躲在后台暗处,十分紧张。我听老演员们说过,大破台打鬼,有时会打出真鬼来,我很害怕,真鬼出来怎么办哪?我想起"小黄瓜"生前的话:"替我报仇!"大师哥的吩咐:"不能含糊,要讲咱们戏班的义气!"这样一想就长了胆子。

"鼓隆……鼓隆……"擂鼓了,大师哥要开始打鬼了。大师哥手抓活鸡,硬把鸡头揪下来,鸡脖子那里像水龙头似的鲜血直冒。大师哥到处甩血,前后台一片漆黑,只开了个很小的蓝灯,真是恐怖哇。财主身穿皮袍子,坐在祖师爷桌前,手拿素珠,在祖师爷桌前闭着眼很稳当地坐着。大师哥在前后台跑着追鬼,时钟当、当、当敲了三下,我遵照大师哥的吩咐出来了。我早就扮好了,穿了一件黑袍,梳着长头发,披散在肩上,戴上一个"吊客脸"(后台术语,即吊死鬼脸谱),舌头从嘴里挂下来一尺多长,一跳一跳,围着财主转,这时四面八方出来了很多扮着"吊客脸"的恶鬼,都围着财主吱吱叫。扮灵官的大师哥追,大家跑,追到哪儿就在哪儿甩鸡血。跑哇!追哇!财主吓得脸都青了,眼也直了。"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正是有亏心事,这下子把他吓坏了,自己向墙上撞哇!自己打自己呀!跪下磕头如捣蒜哪!前台帐房也被砸了,鸡血甩得到处都是,最后把死鸡扔上了台上的天井。财主吓得半死,几个人抬他回家;直到正月初一开戏那天,他还躺着没有起来。他说:"我今天不能去接元宝了,我病了。"大家暗笑,总算为"小黄瓜"出了一口冤气!从这次起,他再也不敢在女孩子们身上打算盘了。这一年大伙在后台见面,就痛快地用眼睛说话:"解气呀!"可是当时财主还是有钱有势,大家只能偷偷地高兴,心里还是害怕。万一财主知道了那就要倒霉了。后来离开了这个班社,心里才放开点心,财主们都是一样的,这件事也不敢传出去,不然财主要使坏报复的。

在旧社会,我们艺人大都没有固定的班社,都是流浪卖艺,说我们行话叫"搭班儿"。我曾经跟小白玉霜搭班,我比她小八岁,我和她一起合作过很多戏,有机会我再慢慢地说。我先说说其中的一出戏《五女哭坟》。这是评剧传统戏里一出重头的唱工戏。故事是一个商人丧妻,留下五个女儿;后娶一个寡妇,带来一个傻儿子。商人出外经商,后母虐待这五个女儿,反而是傻儿子对这五个女儿很同情,想方设法保护她们。后母生气了,把五个女儿赶出门外,五女到死去的母亲坟前痛哭,申诉冤屈,所以剧名叫《五女哭娘》,又叫《五女哭坟》。

五个女孩的名子是:大凤、二凤、三凤、四凤、五凤。重点是"哭坟"一场,是唱工最重的一场戏。五个姑娘趴在坟前痛哭,每个人在开始哭诉前都是唱一个"搭调"(即哭板。五女在大段唱之前,都要先唱一句:"我那见不着面的亲娘啊…),然后唱一大段哭诉后母虐待经过,后母叫她们干重活、推磨、放羊、放猪,不给饭吃,不给衣穿……唱完最后甩一个大悲腔结束。五个女孩由大凤唱起,一直唱到五凤。这是一场苦戏,同时,也是五个演员在艺术上的一种竞赛。每个演员都要把自己拿手的好腔唱出来,看谁能赢得观众最多的喝彩。

我那时在"五凤"当中岁数最小,我演五凤,小白玉霜演大凤。小白玉霜当时是主要演员,我还是小孩子,只有十三岁。小白玉霜很关心我,但是因为我每次唱最后一段就学老白玉霜的唱法,观众非常喜欢,可是小白玉霜就不高兴了。她生气是由于她是大凤,第一个唱,她是嫡亲的白派唱法,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我只是好学,我看她不愿意我学老白玉霜,我就不学了。可是这么一来,我的唱失去了特色,一般化,唱完观众也不鼓掌,也没叫好,我心里就害怕了。这样财主就会开除我呀!我很担心,可是忽然有了救星,当时河北梆子时运不好,很多梆子演员改唱评剧。河北梆子著名的老生银达子搭在我们班。他演这出戏里的父亲,他看到我发愁,就主动来找我。他说,最后一个五凤最难唱,因为四个姐姐唱完,观众都叫好,最后一个不好接场,必须要有绝活,叫观众意想不到,非叫好不可!我说:"我不行呀!人家都是大演员,我是小孩,也没有唱过重头戏,就是照样搭个调是规矩呀。"银达子是梆子班有经验的好演员,他认真地想了一阵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首先唱一段河北梆子,大搭调,接唱四句慢板,唱完甩一个腔,再碰板唱评剧"楼上楼"节节高的唱腔,再甩一个大哭腔。这样的唱法就与众不同了,观众一定得叫好。我听了他的话,就向他学了一段梆子,后唱评剧;果然,唱完观众非常喜欢,当中就得了彩,最后又得了满堂的大喝彩。

这场"哭坟"接着往下演,四个姐姐问五凤吃饭没有?小五凤说:"姐姐,我肚子饿呀!后妈不给吃东西呀!"忽然台下骚动起来了,不住的向台上扔吃的东西,扔上来的点心、烧饼、馒头、面包、香肠等等,好热闹哇!台下有观众说:"这是可怜小五凤呀!""五凤饿坏了。"这些吃的对我们这个生活艰苦的戏班是多么需要呵!满台都是吃的,拿到后台就分给乐队和演员们大家吃。戏班的财主大老姚非常高兴,他亲自跑到后台来,叫着我的小名:"小凤子还真有两下子呀!这出《五女哭坟》不错呀!还真是有绝的!这一大段'哭娘'红了!哈……。"从这以后,前后台前辈老师、前台的老观众们都叫我小凤子,夸奖我这出《五女哭坟》唱的好。后来每演这出戏观众都欢迎、都向台上扔吃的。财主想了一个办法,每到"哭坟"一场,财主就准备一个大筐子抬吃的。财主真是坏!这些吃的本来是后台演员、乐队们分着吃,财主一看这是油水了,把筐抬到前台,乐队、演员都落不着了。

这个戏唱红了。观众们都知道,《五女哭坟》小凤子唱河北梆子,每演必满。财主为了挣钱,有意不常贴这出戏。演这出戏时,故意贴出醒目的海报:"观众来信特烦,《五女哭坟》准带河北梆子",一贴这戏就满堂座。

记得一次演出,小白玉霜演大姐。她演戏一高兴就会来个新的动作或是唱腔,同台人和乐队都要注意;也有时不高兴就少唱几句,或是把原来有的动作省掉了。这些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这也是在旧社会大演员们的派头,很多人喜欢这样。这次演"哭坟"这场戏,五个凤都哭完了坟,父亲来接五个女儿回家,历来都是由后娘带来的傻哥哥背起小五凤回家。这一次小白玉霜高兴了,她非抱我不可。照剧情合理倒是合理,没亲娘的孩子,大姐姐照顾小五妹。但小白玉霜身体很瘦弱,哪里抱得动我呢?不得了,把我摔了倒栽葱!那时没有布景,用一张椅子蒙上一块白布"腰包"(白布裙子)横着放就当作一个坟,五女就围着这个假坟哭。我被摔下来,正好把头撞在椅子腿上,撞了一个包。我们在台上的习惯是:无论台上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许离开戏里规定的情景,不能叫观众看出这是事故。小白玉霜扮演的大姐姐和几个姐姐、傻哥哥都说,这个大姐不好,摔了小五妹了,还是傻哥哥背下场,戏也就结束了。

真没想到,一群流氓却起哄造谣,说这出《五女哭坟》小凤子又有新绝活:哭坟真摔,头上起包。后来我们又贴这出戏,当然,最后一场哭坟还是傻哥哥背起五凤回家。可是不得了啦!观众叫倒彩,就是这群坏蛋,故意捣乱,要退票。他们还大吵大闹说,上次有大姐抱五凤,五凤摔倒,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这个动作为什么没有?我花钱买票就是为了这个动作来的!为什么去掉!退票!财主也没办法,最后请他们到后台,让我向他们赔礼道歉才算完事。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