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太阳湖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结霜。杰桑·索南达杰倒下的时候,右胳膊还扬着,食指扣在扳机上——不是没打中,是子弹打光了,人冻硬了也没松手。后来牧民说,那姿势像一株歪着长的红柳,根扎在冻土里,枝桠朝天举着。
《生命树》里胡歌演的多杰,身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1994年1月18号太阳湖边咽了气,另一个在1998年9月15号,玉树治多县家里,被一颗七七式手枪的子弹从右太阳穴钻进去,穿颅而出。记者赶到时,天葬台早空了,连灰都没剩下。
剧里把地名改成了“博拉木拉”,但风沙的味道、藏羚羊皮挂在越野车顶的腥气、还有巡山队员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小冰碴的感觉,一点没糊弄人。盗猎的头子手指少一节,不是拍戏加的设定——现实里真有人为躲通缉剁掉自己小指,后来在可可西里被围住,白菊扑过去死死抱住队友的枪管。那人没死成,但多智巴——那个被剥了皮的年轻巡山队员——再没等到春天。
真正咬人的不是盗猎的刀,是盗采的炸药。他们往山腹里埋雷,一炸就是半面坡,地下水直接变黑,下游牧民的牛羊喝几天就瘸腿。多杰女儿和她导师团队进无人区做地质调查,发现矿脉那天,帐篷外蹲着三只藏羚羊,看了她们整整一上午。女儿三个月后死在流沙带,地图没标出那段危险区。多杰从此见不得穿白大褂的人,却把白菊当亲闺女养,夜里给她掖被角,冻伤的手腕上一直戴着女儿留下的银镯。
2007年冬天,勘探队硬要进博拉木拉。多杰拦在推土机前站了两天,脸冻裂了,也没让一台机器过去。可县里批了文,林培生带着人马开进去了。结果第三天,雪崩砸塌临时工棚,两人截肢,白菊整个左脚冻成青黑色,像块冰镇过的羊肝。多杰脱下棉袄裹住她,自己穿着单衣转身就走。没人知道他往哪去,只知道再看见他,是在一间废弃牧屋的门槛上,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右手插在腰间——那里本该别着枪,枪没了,只剩个空枪套。
十七年后,白菊蹲在一处浅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土,突然摸到个硬物。是半截指骨,带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DNA比对出来那天,邵云飞把当年手写的采访笔记翻出来,第37页写着:“李永强,青海湟中人,曾因非法采矿被拘,释放后组建‘西部资源勘探有限公司’。”而林培生签字同意该公司进入博拉木拉的红章,现在还印在县档案馆2006年12月第9号文件上。
矿脉数据被夸大了四倍,地下水监测报告被抽走三页。没人提这些。大家只记得白菊把那截指骨放进绒布袋时,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白发,像一面还没完全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