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演戏什么都敢唱、敢演,只要叫我上台,我就高兴极了。二伯父夸我"敢干!"记得1942年我唱戏不久,那是在天津南市中华戏园唱戏,前边是曲艺十样杂耍,后边演一出压轴的评南市中华戏园唱戏,前边是曲艺十样杂耍,后边演一出压轴的评剧。这叫两大块的班儿。当时舞台上竞争、比赛、抢生意,别出心裁,彩头机关布景大变活人,当场见彩;反串,《天河配》中唱小生的演织女,我是唱花旦的演牛郎。这里的财主外号小神仙老魏,想方设法出噱头,什样杂耍,曲艺演员也经常跟我们评剧演员一起彩唱、演戏,我是什么小生、彩旦、老生、三花脸都演。当时很多戏园曲艺班儿都彩唱《法门寺》,我们也唱这出戏。我在这出戏里前演孙玉姣、后赶老生赵廉,一般反串都这么演。
当时曲艺著名演员王佩臣、马三立、李想蓉都在这个班。老魏又出新花样,说:"很多曲艺班、评剧班,都唱反串《法门寺》,咱来个新鲜的。咱的《法门寺》,王佩臣来演刘媒婆,马三立演刘公道,李想蓉演赵廉,小凤反串刘谨,这一台戏贴出去就红了。"我想我什么都敢演,可这是大花脸,从未演过呀,而且叫我前边演花旦孙玉姣,后边赶演花脸刘瑾。大伙都被财主老魏说活动了心。每人加一个份子钱,我如不演就吹了,都劝我演;还有个跟别的班社竞赛的问题。三说两说就把我逞能的心激起来了。行呀,我说这可是为了大伙呀。这台戏我得捧不能搅了。大海报贴出去了,几个反串的名字一贴就吸引了观众。曲艺班反串的《法门寺》也不软,小蘑菇、赵佩茹、陈丑南、陈丑华、小彩舞等等,也是很硬的。我们这台戏是跟几台硬戏比赛的。
小神仙老魏高兴地夸我:"敢干吃饱饭,胆小吃不饱。"当时我又瘦又小,李想蓉清唱老生身材又高又大,大老生、小花脸。财主老魏为我去旧法租界的天华景科班借来头上戴的、脚下穿的整套戏衣,又为我请来唱花脸的陈富瑞。他跟我姐姐一起搭班唱过戏,也很热情为我说戏。陈富瑞在当时京剧界唱花脸还有一号哪。陈富瑞为我画上脸,我对镜子一照,心里就烦了,一个大红脸、黑嘴叉。天天对镜子扮装都是美丽的花旦,今天哪,来这么一副模样,我心里甭提多么难受了。可是唱戏要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上场就要像个样子,我立即心情定了。在后台心想要压住阵角,上场就来个碰头戏,一出台就红了。我按照陈富瑞教我的台步不慌乱,手提佛珠走到台上,念:"四海腾腾庆升年,锦绣江山咱大明,满朝文武尊咱贵,何必西天把佛成!""好!"台下叫好声响成一片。台下哪里是看我真好哇,简直是像木偶被人家耍着。一出戏尽管我唱做都认真,可是唱花脸把嗓子横着用,憋着原音,这和我平时唱戏是两个方法。一下场,我感觉嗓子里堵了一个什么东西。遭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演这出戏是王度芳反串刘瑾,我演赵廉;这回是财主老魏出的主意,让我唱大花脸刘瑾,王度芳还有点不同意,多少有点醋意。我吓得也不敢说话了,坐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心想这可完了!财主老魏给祖师爷烧香;母亲买了香,又买了四斤苹果上供叩头,求祖师爷保佑,一个晚上闹得很严重。王度芳说治嗓子有一个偏方,松花蛋、冰糖砸碎了,香油调好,用开水一冲,连汤带水都喝下去。照这个偏方配了一大碗,我端来都喝了。我是恨病吃药,这一碗甜不甜、油哄哄的水,可真难吃。财主说:"求祖师爷了,你安静会儿,反正这出《法门寺》小凤可唱红了。"母亲埋怨他不该鼓动孩子唱了这么一个花里棒棰,一下子把孩子嗓子闹了一个大气不哈。财主老魏嘻嘻哈哈地说:"小凤这出戏简直是盖了,这叫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咱们这出《法门寺》是没法比赢了。"散戏后大伙都开了双份钱,大家很开心。我想这出戏虽然我的嗓子哑了,可大伙多得了钱,也是我的功劳。对我来说,也得了双份钱,可是歇了一星期,分文不挣。我只唱了这么一回大花脸,再也不敢唱了。母亲说:"你可别再逞能了,挣了个双份,可歇了七天,里外谁倒霉呀!财主老魏是费尽心机的,你可别这么叫人家糊弄你了……"
一个演员没有十全十美的,总要有自知之明。刚刚解放我到天桥万盛轩演《法门寺》,杨星星提出反串,我母亲说:"这戏不能唱,凤霞坏过嗓子歇了七天哪!"我说:"那是唱大花脸唱的。"王度芳说:"这回唱《法门寺》,要是让凤霞唱刘瑾,上座准好。"我坚决地说:"不能,还是度芳大哥唱刘瑾,我前边演孙玉姣,后演老生赵廉。"想当初,我年龄小不懂事,逞能,把嗓子唱哑了。演员不是"万金油",什么都能。解放后我已长大了,才懂得这个道理。
戏班常讲"救场如救火"。在台上演戏,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机智、灵活。师傅教育我,学会机灵劲儿,眼力劲儿,不砸死锅。我从小演戏就机灵,出了事故不慌神儿。记得头一次演《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赠银"一场戏,杜十娘唱:"三更三点夜静更深,低言悄语尊了一声郎君。十日之限明日尽,三百两纹银无分文;鸨娘将你赶出院,生离永别郎君可忍心?我这里暗藏纹银一百五十两,赠与郎为我赎身……"
那时台上有捡场的,一瞧是我们小孩演戏,他就不认真,道具银子包也没有放在堂桌子上他就走了。我一做取银子的动作,才发现没有银子包,我就假做取出银子放在手中。我手里有手绢,用手绢假做包好递给了李甲。这场戏我就这么演下来了,观众也没有看出漏洞来。
师傅说:"这孩子有灵气儿。"台上的灵气是磨练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这叫"戏得师傅教,窍得自己开。"要练出聪明劲儿,能急中生智,应付突然发生的情况。台上的事故,事先都是想不到的,出了事,就必须想办法弥补上,不能让观众看出破绽来!
我小时爱看戏,偷偷的学戏,能够把一出戏中的所有角色都学会了。那年我十三岁,演《桃花庵》,当时很多演员"赶包",演老尼姑的老师没有赶到,眼看要上场了,后台管事的师傅急得乱转。忽然手里拿着尼姑帽子和尼姑袍子朝我走来了,说:"小凤啊,你知道咱们戏班讲究'救场如救火'呀!你大叔没赶到,这个老尼姑你替吧!"说着把尼姑帽给我戴上了,又帮着给我穿上了尼姑袍,师傅又说:"你平时看戏都学会了,这叫'学戏千日,用在一时'呀!"还没有容我回话,他递给一把蝇甩,就把我推上了场。既然出了场,我就严肃认真地做戏,手里摇着蝇甩,迈着四方步,学着老演员的派头,做出老尼姑的老人样子。演陈妙嫦小尼姑的是李宝顺,她是老演员。我认真做戏叫板:"啊!徒儿……虎丘山开了迎春大会,为师有意带领徒儿前去看会,不知你可愿往?"陈妙嫦说:"徒儿愿去。""哈……徒儿!随师来……"我平时管李宝顺叫师姑,她看着我这个十三岁的小"师傅"装着大人样,实在忍不住了,想笑,我转身小声说:"别笑!"
台上无大小,演什么要像什么,我小孩时唱戏就养成这个习惯。这个老尼姑演下来以后,影响很好,后台师傅们都说:"这孩子江湖,救了场。"台下观众也有了印象,说:"这小孩演个老尼姑,认真做戏,很不错。"
做一个演员要记住:像不像,三分样;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上了台心里要有个谱。
一台上不记仇,演戏要交流。在台下无论两个人有什么矛盾,只要上了台就是剧中人,不能把台下的个人私事带到台上去,这是一个做演员的起码道德。
我遇见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演《双婚配》,我演何喜姐。剧中有两个彩旦:陈太太、何太太,两亲家在庙会见了面。董瑞海演陈太太,红牡丹演何太太,他俩都是男人演彩旦的。两个人有点矛盾,在后台闹过口角,上了台就赌气。陈太太和何太太在庙会见了面,应当很亲热,董瑞海一见着红牡丹就有气了,说:"哟!这不是亲家陈太太吗?"他头脑不冷静,叫错了,应当叫何太太,可台下没有听出来,红牡丹有意停住不回答,等台上台下都静住了,红牡丹说话了:"哟!你不是陈太太吗,怎么管我叫陈太太呀?"这下子台下观众知道了,来了个大笑场,倒好跟着喊上了:"好!"这叫有意扒豁子、揭漏洞,没有戏德。
因为前边出了这么一个大事故,台下一直在笑场,我们后头的戏就不好接。最后一场戏,是陈连科跟何喜姐在洞房吐露实情,最后念对子下场。演陈连科的是我师兄小桂楼,他为人老实胆小,前头出了事故,他紧张得要命,怕再出事故,一直在背词。本应该是陈连科念:"正是:一枝莲花分两朵,"何喜姐念:"姻缘本是天作合。"小桂楼因为紧张过度,也念不出"正是"了,我就念了"正是!"下边他应该念头句:"一枝莲花……"他忘了,大声念的是:"一盒莲花,一盒藕",我一听,糟了,我不能接"姻缘本是天作合"呀!可又不能不说,不说下不了场呀,我急中生智,挤出一句词来:"你我拉手一块走!"这才下了场。小桂楼师兄说:"吓死我了!我从前场来了个大倒彩就害怕,一直在背词,可一上场就忘了,就想不起来这句对子。手脚冰凉啊!要不是你接下去,下不了场啦!"
师傅过来表扬了我;红牡丹师叔也过来说:"小凤这孩子真机灵,头脑来得快。瑞海呀!师兄我对不住你,给你扒了个豁子。"两人拉着手言归于好了。
记得京剧演员梁一鸣老先生对我说过一件事:他和裘盛戎头一次合作,在上海演《二进宫》,裘演杨延昭,他演杨波,一上场,梁先生就把台词说错了,裘盛戎快走了几步,做了一个抖袖捋胡子动作,把观众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观众没有听出梁先生的台词。这叫有戏德。
常讲:"学得江湖点,保着戏唱,不能扒豁子,揭漏洞,叫戏不洒汤漏水,私事比天大也不能带到台上去。许补台,不许拆台,您兜着点儿,您保着点儿……"都是为了台上别出毛病;出了毛病要保住,把戏接下去。
记得抗日战争胜利后,1946年在天津演过一场义务戏《三女锄奸》,也叫《绣鞋记》,是小白玉霜、鲜灵霞和我合作演出的。小白玉霜演赵素琴,鲜灵霞演张春莲,我演张秋莲。这场义务戏很隆重,是在天津国民大戏院演出的。
春莲姐妹上堂告状一场,在后台唱一句:"张家逃出两朵莲",出场再唱:"同到天堂去喊冤……"然后上哥哥张广泰击鼓,再上知府,戏才接下去。灵霞大姐唱完头一句,我们上场,她在前,我在后,一出场我把灵霞大姐的鞋踩掉了。她平时脾气大,如果这是别人,大姐一定发脾气。我们俩是干姐妹,她是大姐,我是九妹,小白玉霜是四姐。灵霞大姐走不了啦,这是跑圆场,正响着"急急风"锣经啊!
大姐边走边小声骂我:"小九,死丫头!忙嘛呀?像抢孝帽子一样!"我嘴里念着"姐姐慢着",一边把鞋捡在手里,"姐姐,随我来。"叫了一个"乱锤"锣经,扶着灵霞大姐坐在台当中,让她穿上鞋,又扶她起来,"姐姐,快走。后边有鬼!"又叫起"急急风"锣经,归了原戏,观众一点也没有看出破绽来。姐妹双双扶着去告状,灵霞大姐又小声问:"你看见什么了?""我看见包子了。"这是当时吃杂和面年代,老百姓日常生活中很典型的一句话,看见包子就什么也不顾了。我是逗逗大姐别生我的气,反正台上在打着"急急风"锣鼓点子,一片山响,台下也听不见。谁知她憋不住,笑了起来。灵霞大姐爱笑场,而且一笑就没有完,笑得站不住了,蹲下了。在旧社会演戏,当角儿脾气大,有什么毛病谁也不敢说。按剧情,灵霞大姐应当接唱:"同到大堂去喊冤……"我们下了场,再上张广泰。演张广泰的老演员是张金树,正在上场门等着,他看见我把大姐鞋踩掉了,又引起大姐笑场,一害怕,上冒了场。我们还没有下场,他就上来啦。一般观众也不会知道,但这里他有念白:"奇怪,奇怪,真奇怪,她们进去我出来。我叫-﹣张广泰。"他一冒场,他自己也傻了,他又怕角,看见灵霞大姐就害怕,站在场上说不出话来了。我赶紧上一步说:"奇怪,奇怪,真奇怪,我们没进去,你怎么就出来?你叫:张广泰!"我用干净利落的嘴皮子功夫,最快的速度,正颜厉色,念得很漂亮,观众和台上的人都被我给镇住了,都静了下来,我接着又说:"走,姐姐,咱们告状去!待我击鼓。""咚咚咚……",上知府,这样才把戏接下来了。最后上赵素琴,上堂结束。这场义务戏结果很圆满,虽然出了两个事故,可也都解决了,没有"洒汤漏水"。
有人说: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你在台上认真做戏,观众是非常忠实的,他会相信你跟着戏走,要不怎么说"看戏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呢?台上笑,台下也笑,就看演员在演戏时的认真实在,假戏真做。装腔作势,扭扭捏捏不行,粗手大脚,撒野做戏也不行。要严肃真诚忠实于人物。要心里有观众,眼里有戏,遇着什么,不慌不乱,风来挡风,雨来挡雨,全凭心灵眼快口也快。
我演戏,算是内行出身,也算是外行出身。因为我的二伯父一家都是戏曲界的内行,二伯父是拉京剧小弦的,他的几个女儿都是演员,我从小受他们家影响也随他们演戏。可我的父母不是唱戏的,他们可以说是外行。
我进评剧班,可说一点点亲族关系都没有,只靠自己唱戏吃饭。一个小女孩进戏班唱戏,可是不容易呀!我会的戏少,经验不够,财主又苛刻。唱不好,受欺负;唱好了,又遭到一些主要演员的嫉妒。排一个新的戏,买不起戏衣又是一件着急事。能叫我演一个角色就像恩赐一样,尤其是老演员都看不起我。想学一句戏可难了!有时在唱上我不懂技巧,总是喘不过气来,每到唱"楼上楼"快板更喘不过气。师傅不讲出真的节奏;师大爷说:"教了你,就叫你学去了。"就这样干看着我不会喘气,急得脸红脖子粗!我最怕的一句话是:"台上见,台上见。"到了台上,他们忽慢、忽快。做动作也是一样,各人的理解不同,动作做得也不同。常常是因为我没有经验,搞错了或是接不住下句唱,或白话出了差错,他们说:"祖师爷没有赏给你吃戏饭哪!蹦虾仁蹦到你嘴里还得蹦出来!"等等。还有人故意的在台上阴了我,再对后台老板说,下次别派我跟她唱!这些难听的话,我都要忍耐才行!好心的师姑劝我了:"会吃的是戏饭,不会吃的是气饭。孩子长了本事当了角,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们评剧和文明戏演员时常合演。有一个叫王度芳的老演员,他是念白话最好的名演员,有很多拿手戏。他演一个清代戏《蒸骨三验》,这是一出公案戏,是一个好人被害,又冤枉了另一个好人的公案戏,结果是三次扒墓验尸,最后蒸骨验尸才抓住了凶手。王度芳演验尸的狱官,他在验尸时有大段念白,是解说人体的每一节骨头,从头到脚、从体外到内脏都是用白话念出来。念得很流利,唇齿很快,一字字的吐出来,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个的顺线流出来,最后念到高潮总是得了满台彩声。这人技术高,脾气也够大的。我们青年人都怕他,只要跟他同台就吓得忘词。他也不愿跟我同台演戏。他跟后台老板说:"别派这些小丫头跟我唱戏!"
我跟他合演过《摩登小姐》。剧情是一个有钱商人家的小姐因抽白面而堕落到满街要饭,冰天雪地要饭到自己家门口,父亲送客出门正好和多年做"摩登小姐"的女儿见面,唱一段《解烟词》死去。我讨厌这个戏,不愿演这样一个堕落要饭的小姐,可有什么办法哪。我是个小演员,没有本事;王度芳是个名演员。他是主角,我是配角。这出戏最后父女对话时有大段白话,是父亲问她这些年的生活经过。最后问清楚了,父亲越说越气恨,气得打了女儿一个嘴巴。念白是一问一答,当中有锣经配合,很有气氛。打嘴巴是父亲狠狠打下去,女儿一闪身倒在地上,然后战兢兢地起来,碰死在大门前,剧终了。王问得急,我也得急对上;他慢,我也慢。对答如流。
我每演这出戏,最害怕这最后一场戏。我没有功夫,念白又多,尤其是在接父亲的每一句问话时,他有时很慢,有时很快,我精神上很有负担。一旦有哪点接不好他的白话,他下场就对我大发脾气,我当然不敢还嘴说他了。他是名演员,又是我的长辈,对我有这个规矩,所以我不能还嘴。有一次演出,又到这最后讨饭一场了,唱完导板出场唱"回龙":"叹人生如昙花,开放一现……"唱得很好。但一到最后看见父亲,说一句我们的内行话,我就挂了鬼脸了。我心里害怕王度芳,看见他就紧张。对白开始了,我因害怕,一开始接他对话就惨了,他忽然又快了,我赶紧也加快;他又慢了,我一时慢不下来。他忽快忽慢的,我找不着头了。我没有经验,又没有技巧,怎么也顺不下来。他在台上没好气地看着我,我一害怕忘词了。词越来越忘得多,整段对话乱了,搞得驴唇不对马嘴,真是一点救也没有了。最后父亲打女儿一个嘴巴,"叭"的一下子王度芳真的打了我。我没有精神准备,一歪头他打偏了,正好打在我的鼻子上,他真生气了,打得很重,"哗"一下子鼻子流下血来!我心里一热真的昏迷了。幸亏戏也该剧终了!
这一次我受了这么大的欺负,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地受罪!老前辈讲得对!得练!嘴皮子不灵是没有功夫,功到自然成!得练好嘴皮子,念清每个字。要唱就得唱好!我练嘴皮子可是下了苦功。十冬腊月站在冰雪当中练;三伏炎天,挥汗如雨照样练。虽然我忘词的毛病有时还犯,这也是小时候受惊吓种下的病根!但我嘴里咬字的功夫确实练出来了!其实没有什么奥妙,就一个字"练"!
我天天练,把每个字都练几十遍,心里憋着一股劲,非练好不可!我练好了功夫,心里有了底。又演《摩登小姐》了,王度芳又说:"台上见",这回我不怕了。后来这出戏成了我是主角了,因为我唱的比"父亲"唱的好,戏报贴出我是头牌名字了。我也满有把握地回答:"台上见!"到了最后这场戏,开始父女对话了,王度芳仍是有意刁难我,忽快忽慢,但我比他有力。他快,我更快!字头字尾我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念。他有点迟钝了,我更快了。我的词多,他的词少,但他越念越慢,最后他有点吃力了,心里也有点服了我。我越念越有力气了!最后他没劲了,打嘴巴动作一抬手就算打了。剧终了,到了后台他说:"这小丫头可真行!小嘴叭哒叭哒的,还真快,赶落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我说:"这叫当场不让父!咱们别客气,台上见!"
解放后他跟我一道演《刘巧儿》,演《祥林嫂》。他说:"我真佩服小凤,现在成了好演员了,真是要强的人。"他已老了,唱戏也慢了,可我处处得照顾他,说:"您当初对我演戏严格要求,对我有好处,把我逼出来了,我敢说'台上见'了。"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