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30:灵霞大姐爱闹玩闯了一场大祸,可过了一阵依旧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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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戏班有个爱闹着玩儿的习惯,另外还有个论大小辈儿的规矩。平辈的闹着玩什么都可以说,对长辈说话就得有分寸,也有闹着玩儿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骂出来的。

我的干姐姐鲜灵霞也是评剧名演员,我们是干姐妹,我排行老九,她排行老大。我十四五岁时跟她在一起演过戏。她爱闹着玩儿,闹得很厉害,要是她高兴了跟人闹着玩儿骂祖宗都可以,她要不高兴说一句她就翻脸。评戏班儿老演员都知道大姐这个脾气,给她起个外号"豆子脾气"。灵霞大姐平常人很随和、热心、没有架子,后台的演员们无论是谁,她都一视同仁,跟她闹着玩儿的很多。她认为跟她闹着玩儿是交情过得去。

灵霞大姐是评剧的好演员,她是刘翠霞派,唱高音。人长得也漂亮,唱得好,甜脆高亢,功夫纯厚。可是她在演戏时有个毛病,爱笑场。无论什么戏她都能笑场,演《秦香莲》青衣戏她都能笑场,说笑就笑,一笑就没有完,笑得站不住蹲在台上,笑得台下叫倒彩,笑得戏演不下去,笑得肚子痛。大姐直爽痛快,她很喜欢我。可她只有一点不喜欢我,因为我老想学认字、学写字,她骂我学习穷酸。我不喜欢她闹着玩时骂出的话,她说:"姑奶奶高兴。有钱难买我愿意。小九哇,就你这两只手还想学写字?别瞎扯了!你一肚子棒子面儿还想喝墨汁呀?一肚子黄汤子,黑墨汁进去也掺和不了一块儿呀!你好好给人家唱戏吧!一个唱戏的还想当个大学问家哪?那可是'猪八戒养孩子了,没有的事儿'啦!"

我时常学着写字,把笔划少的字都写在一起,还学着写提纲,看后台老板写水牌。大姐看见头骂头,看见尾骂尾,可都是开玩笑式的态度。她看不惯我认字写字,总骂我、挖苦我。这是她喜欢我才这样管我,照她说是"好心"。

我从小在后台长大,除看戏是我最感兴趣的事外,就是看写水牌。我好学着写字,后来学着照着抄剧本。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感到很得意,大姐说:"这是瞎耽误工夫。"我跟大姐一起唱戏,哪一点我都佩服她,我俩感情很好,她关心我,但就是我们两个的爱好不一样。大姐喜欢闹着玩儿,我不喜欢。在戏班几十年,我跟谁也不闹着玩儿。我们俩这一点始终也没弄到一块去。

1942年我跟大姐一起在天津华北戏院演戏。因为大姐笑场、闹着玩儿,害得演三花脸的赵会文受罪。这事很多老演员都记得。

当时的天津社会局局长姓刘,这人六十岁上下,是主管我们戏曲的官儿,经常带着胖老婆出入剧场,来后台显威风。他见什么都管,一张嘴就骂人找麻烦。他这个人有个爱好,看见女主角儿就认干闺女,但他喜欢干闺女叫爸爸,不许叫他干爹,叫他胖老婆干娘。他是有势力的主管头儿,演员们都得巴结他,因此评剧班儿的主角很多都是他的干闺女,鲜灵霞、小白玉霜等都叫他爸爸。在天津的评剧班儿提起刘爸爸谁都知道。他一进后台主角就得递茶、送烟,热情招待,还得远远地就叫:"爸爸……"他抽烟都是主角给他点上,哪点不周到这"刘爸爸"就要发脾气。一切得看着"刘爸爸"脸色行事,主角都这样,小演员,班底就更不敢上前了。这个"刘爸爸"发脾气都是找一般的演员,跟主角不敢,也是找老实的欺负吧。

灵霞大姐跟唱三花脸的赵会文闹着玩最凶,两个人互相骂娘,《败子回头金不换》这出戏是一个妓女骗人的故事。灵霞大姐演妓女花玲,赵会文演嫖客张成九。这一场戏是妓女找嫖客要东西,赵会文有意逗灵霞大姐笑,挤眉弄眼出怪样,还装着结结巴巴地说话。他这么捣乱唱着唱着,又忘了词儿,他又磕头管花玲叫:"花玲啊!我的亲妈呀……花玲啊,你是我的祖奶奶呀!"

赵会文这么一逗灵霞大姐,真的把灵霞大姐逗笑了。这一笑可就没有完没有了啦,笑得站不起来、直不了腰,又直咳嗽。赵会文不出怪样了,可是戏也演不下去了。那时有些观众就是专门看起哄的,还有专为看鲜灵霞笑的,说:"鲜灵霞笑得好看,一笑两个酒窝儿……"她在台上笑,台下给她叫好、拍手。还是赵会文好,反把戏接下去演完。灵霞大姐下场坐在那儿,我去问:"大姐您怎么这样笑?"大姐说:"会文这小子有意逗我笑;财主这期又扣了份子钱,我们就不给他好好地演,会文说的咱们就在台上给他个样儿看看。在台上他把鼻子、嘴都挤在一块儿了,太可笑了,把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姓刘的跟他胖老婆正在台下看戏。这个"刘爸爸"看完戏总得到后台来显显威风。他们两口子进了后台,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慢条斯理地走着。灵霞大姐喊着"爸爸",叫人倒水、点烟、端瓜子、切西瓜,忙着招待他们,前台财主也陪着。"刘爸爸"说:"灵霞呀,怎么回事呀?"灵霞赶快靠近了"刘妈妈"说:"妈妈知道怎么回事吗?""刘妈妈"捂着嘴说:"我看你在台上笑得都站不起来了,我也跟着笑,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灵霞大姐跟"刘妈妈"说:"都是赵会文这小子在台上逗我。爸爸不知道,妈妈更不知道了。"赵会文这时正低头洗脸,一边洗脸一边还在笑。他离灵霞也远,没有听见"刘爸爸"两口子来了。灵霞大姐说:"赵会文这小子真坏!"说着她大声骂道:"赵会文我把你小妈妈的,你小子洗完了脸没有事儿了,我非拿刷子刷你的脚心不可!"灵霞大姐常常跟赵会文逗,拿刷子刷他脚心。他怕痒,一刷脚心让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

赵会文边擦脸边回了一句:"鲜灵霞我把你老妈妈的……"灵霞大姐笑着说:"我妈妈可在这里了。"他们两个是闹着玩儿,这位"刘爸爸"两口子可勃然大怒了。这下子可不得了啦,胖太太破口大骂:"你小子有几个脑袋,竟敢当我面骂我呀!把这骂人的小子给我叫过来!"灵霞大姐看事闹大了,连忙好说歹说地劝解:"妈妈别生气,他是跟我闹着玩儿,他怎么敢骂您哪。""刘爸爸"也不依不饶,拍起了桌子。赵会文吓得走近他们,跪下求饶说:"我罪过……""刘爸爸"不容分说,左右耳光打得赵会文口鼻出血。这还不行,非要把赵会文带走不可。财主总是先为自己着想,带走了赵会文影响开戏,他是主要的三花脸演员。因此他出来打圆场,问赵会文是认打、还是认罚?让他跪在后台祖师爷面前请罪。

赵会文就跪在后台祖师爷面前。姓刘的在后台跟财主们打了一夜牌。灵霞大姐陪着他们两口子,"爸爸"、"妈妈"的叫着,牌桌上哗啦哗啦地响着麻将牌,赵会文就直溜溜地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刘爸爸"跟老婆赢了钱,很可心地去澡堂子洗澡,才算饶了赵会文。但赵会文还得受停演三天戏的罚。灵霞大姐看赵会文可怜,他停戏后没有吃饭,偷偷地给了赵会文几个钱,让他有顿饭吃。

灵霞大姐为此很难过,爱闹着玩闯了这一场大祸。可过了一阵大姐还是喜欢闹着玩儿,依旧笑场。

人的爱好可不好改了,我喜欢写字、学认字,这点也是始终不改。看见有字的小本本就拿着看,哪怕一篇认上几个字哪,我也很满意。大姐看见就给夺过去。她让我好好学学唱,这是对的;她的唱就是好,可她反对学认字我不能依她。那时我常学着念书的学生穿一件蓝旗袍、白凉鞋。大姐说我假充洋学生。我对大姐很尊重,听她的话;就是学认字追求文化我是坚决的。几十年来我都是这样做的。我喜欢各种笔,白粉笔、铅笔,解放后有了钢笔。也喜欢各种日记本,因为这都是我学文化有用的。

解放后,我跟灵霞大姐很少联系。去年我去天津见着灵霞大姐了,她已六十二岁了。她说:"小九哇,你可给咱们评剧增了光、露了脸,会写字了。可我现在还像从前一样。"我看见大姐也是倍受折磨,半身瘫痪不能走路,整天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我非常同情她。从前她唱得多好哇,她长得多么漂亮啊!她也够寂寞的,书不能看,信不能写,回想大姐反对我学字写字,我现在已写出几十万字的回忆录小文章。我用学到的字,表达我的思想,记叙我的童年,回顾我走的路。这何止是一种乐趣!我的灵霞大姐吃了不认字的亏了,可她是个好大姐。

小时候学戏,我头脑中记住了"打戏"二字,因此练功学戏挨打我是甘心情愿的。"打戏打戏,不挨打学不会一句。"只有心爱的徒弟才打你的,要不师傅闭目养神抽烟袋省心挣钱。我跟姐姐学戏,姐姐为我请了一位跟她打下手的武功演员给我练功。我六七岁人很瘦小,姐姐的母亲我的二伯母看不起我,时常骂我:"小凤的那副样子,细脖黄脸大肚子能唱戏吗?拿豆腐垫桌子腿,扶不正的货!"但姐姐对我好,她知道我学戏聪明,勤快懂事;从小立志唱戏,挣钱养家。

我父亲身体不好,从我记事他就体弱多病,七个孩子当中我最大,因此我必须挣钱养家。从六七岁就懂得再苦我也得忍,也要努力学戏唱戏。女孩子挣钱,在那黑暗社会,没有什么穷人的好出路。二伯母常说:"小凤没有什么出息,养她够了个头,就找个成人儿的进了班子挣钱。"这是印在我脑子里最可怕的事,也是我死也不干的事。因此,我挨打受骂,只要为了学戏练功我都能受得了。好像我生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痛苦而来的。姐姐打骂我是为了教戏。她常说:"我打你是为了让你学好戏。打你一下是给你一块金子,我要把你堆成金山!"姐姐打我,我感激她。顶着雨雪抱着头去喊嗓子,边跑边背词练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二伯母打我是她过瘾开心,但我内心是要学好戏、练好功,长本事,挣钱养家糊口。因此我养成了苦练的习惯,什么都忘得了,就是忘不了练功学唱。

个演员应当入了门儿就要先成戏迷。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爱学,对什么唱都有兴趣。我入了门儿,二伯父是琴师,他让我先学节奏,让我学曲艺,打好鼓套子。比如京韵大鼓,一手打鼓一手打笄子板,讲究打出套子来,一只手打河南坠子板,让我念锣鼓点子,都是为了掌握节奏,好唱得板头结实。

姐姐教我从念白到唱,都是一字一板。二伯父,他京剧胡琴是本功,可是喜爱曲艺,三弦弹得也不错。因此,我也学会很多曲艺段子。京韵大鼓白云鹏、刘宝全,丰元调大鼓马世山,辽宁大鼓朱喜珍,梨花调孙大玉,靠山调高玉姑、江二顺,单弦金万昌、花四宝等,他们的著名段子我都学会了。二伯父高兴了就弹三弦让我唱。看戏偷学是我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简直入了迷。京剧、评剧、曲艺等,赶场去看,看了就偷学。早晨喊嗓子就对着河,或在树林里走着,唱出来就像。二伯父、姐姐就夸我聪明。他们一夸,我就更学得有劲。有时唱迷糊了,把姐姐教我的和偷学来的就掺合在一起了。姐姐生气了,就狠狠打我一顿,说我唱的是:"大杂烩!"挨一顿臭打,头脑也清楚了,又可以把每一段唱得清清楚楚了。

我二伯父常讲:"唱曲不离口,功夫跟着走。"我从小就用这句话,也真的几十年来,听了曲就能唱,做到了唱曲不离口,功夫跟着走。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环境,都没有间断过练功。

正常时期,作为一个演员,练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在非常时期也千方百计练功。我所走的道路是艰苦坎坷的,但我一练功就能开心顺气,什么都忘了。1957年,我丈夫被错划成右派,我也没发言也没写过文章,也没有表过什么态,就因为我不和被冤屈的丈夫离婚,也被戴上了右派帽子。要我演戏,但又不能对外宣布。这些年来我虽然政治上受压,背着沉重的包袱,艺术上我还是没有忘了苦练。台上演主角戏,台下我是劳改对象。排演场的卫生我搞得很好,早晨擦地板后我满身是汗,这时候剧院里还没有人,我是头一名起来就干活的,这时练功最安静了。对着排演场大镜子练唱、走身段,上班时间开始工作,我已练完头一遍功了。第二遍功是十二点下班大家走了,我接着把排演场收拾干净,自己又练功唱几句。下午到五六点钟,人们走净了。这时排演场最安静,如排演场不接着用,就用不着再打扫,台上是我一个人的天地,练一次功,去食堂吃饭。这段时期是我最长劲的时候。自我丈夫去北大荒第二天起,我就搬进剧院宿舍,过集体生活,因此工作练功见缝插针,一点点时间都不浪费。记得在1958年开始准备排《金沙江畔》那阵,导演说:"希望在珠玛从马上掉下来这场戏中走个抢背,新凤霞能行吗?"我说:"试试。"说完我上了排演场的台,马上起翻儿走了一个抢背。这个抢背走得高,双手伸出纵身跳起,掖好膀子翻过身去,双腿直伸轻轻落下。我走这个抢背是有意让导演看看我新凤霞有无功底。

在极"左"政策下,我的艺术都被欺负了,说我没有功底,说我唱的腔调不健康……我从小练功,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如没有膀子功,一指一动就不圆不好看;如脚下没有圆场功,走起台步来就发飘,腰就要晃悠,不稳。

我十三四岁唱《女侠红蝴蝶》,跑马趟子走抢背,很多的老演员还在,都还记得。我没有练过功,没有底子能唱这出戏吗?但我那时听了这些话不做一句辩白。我从小重文不重武也是真的,对武不喜欢,对于唱是下过苦功的,我认为评剧的唱是重要的。可是我多年来养成练功的习惯,虽然评剧很少用抢背动作,我经常在练功时走几个,排《金沙江畔》时说用就用上了。这是做一个演员最起码的功夫。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人在政治上受了压,艺术上也得不到信任。

我从来不满足自己。总觉得比那些好演员差得多,因此需要刻苦练功。

"文革"十年,我也是时刻不忘练功,但都是偷偷的。我被关起来了,早起要扫院子,天不亮起来上小土山偷偷地练功,不敢出声。我被关在一条小死胡同里。这胡同有三间小房,在我旁边住的徐五哥也是一位受审的。他在胡同口给我看着人,我在胡同里来回地走小碎步,有人过来就暗示我。我被锁起来了,只好小声练,被看管人看见了,说我搞迷信念咒,打我。于是我就在屋里不出声地背词练唱,把脚放在窗台上耗腿。关我的小屋只能放一个单人床,有一个小折叠凳子,我就一天三次举凳子,原地跳步,一次跳五十到八十,每天跳三次,跷起脚轻轻的,不能出声。有一次被发现了,挨了批斗、打骂,说我梦想复辟……

星期四休息,没有人,我就上小山用树枝子当作马鞭练习。有一次被看管的人看见,抢过去打得我满身紫血条子。

练唱,我默练不出声。这种方法用在挨批判时最好。当批判我的时候不许我说话,站在那里时间长了,我怕睡着了,自己心里背词,一段段、一出出地背,时间过得很快。我被关在小屋,锁上门。我坐在小铁凳上,面对着让我写交代材料的纸笔,头脑里一出出的过戏、练唱。

1969年,我被分配参加深挖洞战备组,一直在二十米深的地下劳动,这下我可有练唱的地方了。一起干活的大都是"劳改"的人,对我都好,他们也不会去打小报告。我可以练唱,大声小声地唱:《花为媒》、《乾坤带》、《无双传》、《杨三姐告状》……整出的唱,有时还走身段跑圆场。我总是想着不浪费时间。从"打戏"到自觉学艺,我走过了艰难曲折的路程。

小时学戏要找好师傅,吊嗓要请好弦师。好师傅首先得是个好演员,唱的好,咬字清楚,教戏有经验。有的演员确是很好的演员,但不一定会教戏;戏虽演得好,但嘴里说不出来。京剧著名教师丁永利是最好的教武生戏的教师,内行、外行都知道。记得天津有很多名票友都跟他学过戏。他教戏时,嘴里说得清楚,理讲得透,会启发,因此教出很多名武生。丁永利虽然是一代名师,但本人在舞台上却不是一个红演员,这也由于一些客观条件的原因,所以也有这样的说法:"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傅。"学戏还要请拉大弦的师傅吊嗓子,这也是很重要的,主要是要请个手音好的琴师。手音和演员的嗓音一样重要,也有点先天性,比如常讲一个演员嗓音甜润,这就是因为先天的音色优美,手音也是一样。因此给孩子选一个老师固然不容易,选一个琴师也同样不容易。

我的师傅小五珠是唱彩旦的。他是评剧最老的一辈男旦、盖五珠的徒弟。盖五珠也是名彩旦,早年唱花旦,因为那时还没有女演员。后来有了李金顺、李银顺、花莲芳等女演员,男旦就不行了。大部分男旦都改唱了彩旦,就是丑旦。

我第一个师傅就是小五珠;第二个师傅碧月珠,他当年也是唱花旦、后改唱彩旦的。这两位师傅都是好演员,他们的共同之处是嗓音不够响亮,但唱得好;音色是那种人称"云遮月"的嗓音。小五珠师傅唱戏咬字好,韵味优美。碧月珠唱的板头结实,用气好,韵味好。

我另外还拜了张福堂师傅,他是河北梆子坐科,后改唱评剧。因为是改动的嗓子,也是不够亮,但唱的板眼好,韵味好,嗓音甜润优美。后因嗓不够用,改打鼓了,给刘翠霞打鼓,成为著名的鼓师。

我这三位正式的师傅虽然都是男演员,但都是评剧界的头牌名师。我还有一位女演员师傅,但跟她学戏不多,她艺名花莲芳。她有点怯口,嗓音好听,咬字清楚,越清楚越突出了她的怯口;越有怯口,观众反而越爱听,别有风味。

这几位都是名师,我也得过他们真传。师傅们都喜欢我。三位男师傅都是正式拜师的;但花莲芳不是,是她喜欢我,自动提出要教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又做了她的徒弟。

师傅们都是嗓音甜润,他们都说我也有天生的一条好嗓子,甜,好听。另外我跟堂姐姐杨金香学过几出京剧,虽然那时很小,但嗓子底子是打下了。我会小嗓发音,因此我唱的评剧有假声,特别是高音用假声。因此我的唱法是用真假声、大小嗓合用。这样就使音域宽广了。我的高音假声很高,但唱来自如,不费力气,中音圆润,低音深沉,宽厚,唱得舒展,于传达内心情绪,所以适合唱抒情的唱段。

上边谈了嗓子的情况,再回来说说我小时候吊嗓子的一个笑话吧。师傅们教完唱了,还得请吊嗓师傅呀!于是请了专门给孩子们吊嗓的弦师,名叫李七红。他也教戏,但我没跟他正式学过。李大爷很热心,愿意给我吊嗓子。但他给我吊了一阵后,碧月珠师傅不同意了,说是李大爷手音不好,干巴巴的,把我的很水灵的一条好嗓子给吊坏了,吊的干巴巴的了。我一听很害怕,可是李大爷自己不知道自己手音不好,自我感觉还十分良好。我不愿意让他伤心,就推说我家花不起吊嗓子钱,先不吊了。但李大爷心眼特好:"小凤啊!你家花不起吊嗓钱,那没有关系。你李大爷不要钱,我喜欢你这条好嗓子,非给你吊出来不可!不要紧,你告诉你妈妈吧,我白给吊。"

李大爷的热使我感动,可是他的手音不好,我不能让他给我吊嗓子啊!可是,我们又在一个戏班里,天天打头碰脸的,还老是因为一些唱戏的事情,必须找李大爷,躲也躲不开。后台公认地说:"小凤嗓子真甜,这孩子祖师爷是赏了她戏饭了。好好学吧!就会成个角儿啦!"

大家越夸我,李大爷越愿意给我吊嗓子,他一看见我在后台背戏,就拿着大弦来了:"小凤,来一段。"叫我吊嗓子,开始我应付一下,吊一小段,后来他老叫我吊,经常是热心的李大爷手里拿着大弦追着我:"小凤唱几句,快唱几句。"我推说肚子痛、头痛、感冒等等……可李大爷就是不知趣,他真是个好心人。但我怕被他吊坏了嗓子,再说我师傅也不让我叫他吊嗓子。可是人家越夸我,他就越来劲,还见人就说:"小凤嗓子甜是我给吊出来的。"有一次,我实在躲不开了,那天后台人很多,我就站在那里吊几句。我吊嗓子从来都是严肃认真,规规矩矩的,这次吊了一段《花为媒》:"面对菱花仔细观瞧……"唱了没有几句,我的耳音最好了,就听出李大爷这把大弦呀,太干了!我还是坚持吊,又唱了两句:"往下看我就是两只大脚,中华国讲文明还是我们大脚为高……"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李大爷……"我哭着说:"我不吊了……不吊了……"我哭得眼泪流了满脸。李大爷这才惶惑地收起大弦来了。这样,给大家留下了一个话把儿:"李大爷给小凤子吊嗓"-﹣打一个谜﹣-"拉哭了!"好多年后还有人知道这个故事。近日勇进评剧团的郑伯范大哥来,又提起这事来,我们两个都笑了。

演员学戏时千万要注意音色,学唱也要注意师傅的音色。先天条件是重要的,但勤学苦练也是同样重要的。吊嗓子的琴师手音也得选择好听的,干巴巴的手音对嗓子不利。学器乐的人要注意自己的手音,要拉得悦耳优美,千万别拉成干巴巴的音色。要求再深一步就是要拉出感情来,拉出人物来。这些都是开始当学生时候就得注意的。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