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27:父亲不准我起的艺名姓杨,说唱戏败坏了杨家的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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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没有名字,那时重男轻女,女孩子不值得起个名字,都叫小女儿,高兴了叫大女儿,反正是个不值钱的女儿……有一天早晨,忽然从外面飞进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满屋飞,最后落在窗户台上不走了,我就留下它,给它吃鸟食。二伯父养鸟,可是不许把这只鸟放进鸟笼子里,说是野鸟。大伯父对我父亲说:"这个鸟飞来可是喜鸟、福鸟哇!常言道:出门见喜飞来凤,凤是鸟中王。"我们家惟独大伯父能写会算,是全家的秀才。他说:"给小女儿起个名,就叫'凤'吧。"大伯父就这样随便一说,全家人都叫我"凤"了。可是二伯母看不起我,说:"哎哟!小女儿还配叫'凤'啊!又黄又瘦,细脖大肚子。"她虽这么说,大伙都这么叫我,也就叫开了。里里外外都叫我"小凤",我就算有个名字了。

长到六岁,我就跟二伯父、堂姐姐学戏了,在他们家我比使唤丫头还不如,可是为了学戏,我天天往他们家跑。二伯母老看不上我,可又要我为她家干活;跑东到西,买这买那,看不见我就要喊叫我的名字:"小凤,凤……"后来我一听她叫我,心里就不耐烦,真讨厌,可又不敢说;当初她反对我叫这个名字,可现在就数她叫得欢。慢慢的我都上台演个小孩儿、小兔、小狗了,大家还都叫我"小凤"。记得我跟二伯父、堂姐姐在天津南市大舞台演戏,演的是连台本戏《西游记》。和梁一鸣、张德发、朱小义一起,我伺候姐姐,张德发很喜欢我,他对姐姐说:"你们小凤有出息,多么会伺候人哪!嗓子好,扮相也不错,小凤能长成大凤凰啊!"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盼着长大成个凤凰。心里想,是应当起个大名了。有一天几个小朋友堵着门叫我:"小凤……"我从心里不爱听,这时正赶上我摔了一摞饭碗,二伯母正在骂我。我赌气跑出去对她们说:"你们不会喊我大凤吗?小凤、小凤的让你们叫得长不大了、长不高了……"我跟她们这么一说更糟了,这群小孩儿有意的出来进去喊我:"大疯子!大疯子!……"我姐姐听见了问:"小凤,你看看怎么了?"我吞吞吐吐地说:"是这个胡同的野孩子,叫我是大疯子。因为我不许她们叫我……小凤……"姐姐自言自语地说:"是呀,小凤长大了,能上台演个小孩儿了,也该起个艺名了。小凤,你说呐?"姐姐满脸笑容地问我,可把我高兴死了,我说:"姐姐,那敢情好哇!要是起好了艺名,我就穿上姐姐给我买的红布衫儿。"姐姐说:"唱戏的高在艺,不在衣,起个艺名就要唱好戏,先不许讲穿戴。往后你的艺名还要上戏报,上说明书,上报纸呐。可不许有了名就长架子'拿糖'(自命不凡,居奇要挟之意),忘了根本啊……"姐姐是个要强的好演员,她对我一向都很严格,其实我没想到这些个,只要有个艺名就够了。

当时当个演员可真够苦。唱不红,没有名,失业受穷;唱红了,有了名,让官面、财主围着、缠着,一天忙得连跟亲人说句话都不容易。姐姐应酬多,身体不好;加上婚姻不自由,心事重重;平常日子里,发愁的时候多,欢喜的时候少。一连好多天,姐姐也不提给我起艺名的事了,可是我可时刻的记着哇。这一天跟我吵架的那群野孩子又在门口喊叫了:"小疯子!大不大、小不小的疯子……"姐姐听见了,对我说:"小凤啊,你过来。咱俩合计合计给你起艺名的事,你应当跟着我取个艺名,我叫杨金香,你就叫杨银香吧。好了,让你沾我一个字,就叫杨银香。"

可我对这个"银香"从心里就不愿意。一是我二伯母买来的闺女中,已经有一个叫小银子的,她不够唱戏的材料,进了班子当了妓女。二是银子不如金子,还说是沾了姐姐一个金字的便宜。我心想,我干嘛非沾你的光啊?我心里这么想,可不敢跟姐姐说,半天没作声。姐姐说:"小凤,你为嘛不出声?你愿意不愿意叫银香啊?"我还是低着头不响,姐姐有点发火了,说:"你抬起头来!快说,你是不愿意叫银香吗?"这回我非回答不可了。我想,豁出去挨顿打也得说,大姐一向不许人说假话。大姐嗓门越来越高了:"说呀!"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愿意,银子不如金子,这是你、大姐姐教训我的:不比老,不比小,唱戏要比好。你让我叫杨银香,我就得跟你杨金香比,要不我比谁呢?你是金子,好到了头了,我怎么比呀?"说完了我低头又小声嘟囔说:"你说的不许我说假话,我说的可是心里话。挨顿打我认了,我就不愿意叫杨银香。"大姐一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她用手扳起我的下巴颏儿,对着我的脸说:"唱戏的就是要有这股子倔劲!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我的小凤妹子有出息。"

大姐又用心思给我起艺名:红香、绿香、美香、艳香……我说,这些我都不喜欢,都不好听。大姐也不生气,我摇头她就再说。大姐这回对我可真耐心,可最后说到翠香、玉香,她再也说不上来了。

我们家里的人大都不认字。老祖母识几个字,可她那一口南方音我不爱听,她也不明白我要起个艺名是怎么回事。我只有再去找识文断字的大伯父,进了大伯父屋,他正在写字呐。我问:"大伯,您说说,'翠'和'玉'这两个字,跟'金'字怎么比?"大伯父想了一下,回答我:"翠和玉都是值钱的东西,可是都不如金子结实,真金不怕火炼嘛!"

我又回去找大姐说:"我也不愿意叫翠香、玉香。"大姐问:"为什么?"我说:"都不如金子结实。真金不怕火炼!"大姐还是没生气,说:"你去吧!以后再谈吧……"大伯父把我叫到跟前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说:"大姐说唱戏的不能叫小名,要起个艺名。问我'翠香'、'玉香'喜欢哪个?我现在知道了翠和玉比不了金子结实,其实这个香字我也不喜欢。"大伯父感兴趣地问:"为什么?"我说:"香是叫人家闻的,我不愿意。"大伯父一个劲儿地摇头,说:"哎呀!你们唱戏的不就是给人家开心解闷的吗?闻闻算什么呀?"

我不喜欢香字,大姐也知道了,这回大姐有点发火了,她跟人家说:"小凤!就是别拿她当个人。这孩子又臭又硬,香字她不愿意,谁闻她呀!"

二伯母让我打糨糊,要糊窗户。我心不在焉,把糨糊打糊了。二伯母大发脾气,端起糨糊锅说:"一心无二用。小凤从来手里干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你的心飞了!"啪!把锅里的糨糊泼了我一身。胳膊、手,全烫成了泡,大姐和二伯父都跑来看。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二伯母被劝进屋,大姐把我领进她的房里。她推我坐下,指着我说:"小凤,你太拧了。你心里想什么呀,会把糨子打糊了?我娘也太狠,看把你烫成这个样子。"我说:"那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烫不死就行!"大姐为我找来酱油,抹在烫伤上,说是酱油治烫伤。

大姐知道我喜欢金字,一边为我抹伤,一边又问我在想什么了?我说:"当然还是想着起艺名的事呀!这名字起不好,怎么能是唱戏的呢?"这么一说,大姐又拾起来起艺名的事了,她认真地想了半天,说:"你喜欢金字,就叫杨金凤吧。"我一听杨金凤,多好听啊!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一跳一跳地自己叫着:"金凤,金凤。"我到处告诉人家,我的艺名叫杨金凤……

自从听大伯父告诉我金字好,它坚硬,不怕火,我就喜欢金字了。凤是鸟中王,金、凤这两个字都叫我占上了。从小凤到金凤,这可高了不知多少倍呀!不管我自己怎么喜欢,自我宣传:我叫杨金凤,可是从我家里到外面,婶子、大娘、小朋友们,都还是叫我小凤,谁看得起我呀!只有跟姐姐一起唱戏的张德发、朱小义管我叫金子、凤啊的,可是他们也没有把金和凤联起来叫我,杨金凤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叫起来。

不久我父亲知道我起了艺名"杨金凤"。父亲大发脾气,骂我母亲:"你这倒霉娘儿们!偷偷的叫小女儿上他们院跟她们学戏!唱戏!丢人!败坏了咱杨家的门风!怎么着?还起了唱戏的艺名!把杨家的本姓都摆出去了!谁许你这么干的!真丢人现眼……"从来不多说话的老祖母拍打着炕沿又哭又闹:"小凤呀!你太胡闹了!你祖父在南京当过县长,有根有派,杨家哪辈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别跟你二伯他们家比,他们又唱戏,又开下处、赌钱、抽大烟、吹、拉、弹、唱,给杨家丢尽人了,他不算是我的儿子,我管不了他们……"老祖母又哭又闹,更没有人叫我艺名杨金凤了。祖母和父亲不许我学戏,母亲可是个支持我的,有母亲这个靠山,我就不听父亲这一套,天天一早起来黑糊糊的就去二伯父院里找姐姐去了。二伯父家跟我家隔一个门,出门走几步就到了;就是二伯父家独门独院,我们家是大杂院。

我十二岁了,个子也见长了,人家还是都叫我小名,我从心里别扭。我看那些有钱人家上学的孩子都有个学名,我想,我也起个学名吧,也不花钱。我去找大伯父,要求给我也起个学名。大伯父一听就推我:"出去!出去!你还要起个学名?"大伯父平时酸文假醋,装腔作势,可我一点也不怕他。我和大伯父软磨硬泡,就是要求给我起一个学名,不起不走。大伯父勉强答应了,可是过了两天也不睬我。我凑近大伯父厚着脸问:"大伯,您答应给我起个学名,叫个什么学名好呢?"大伯父不耐烦地张嘴就说出来了:"杨淑敏吧。"大伯父是有学问的人,他起的学名错不了。杨淑敏这三个字很好听,不是那些金呀、玉呀、花呀、朵呀的……可是还得麻烦大伯父,"淑敏"是什么意思啊?大伯父一甩手说:"树皮的树,抿着嘴笑的抿!小闺女不许张开嘴大笑,得抿着嘴笑,笑不露齿,这叫微笑。"大伯父这回脾气特别好,越说越高兴。他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后来我长大了也从不张开嘴哈哈大笑,唱戏里的笑也注意掌握分寸。有人说我在台上笑得好看,大伯父的教训有一份功劳。

杨淑敏这个名字照样没有人叫我,谁也看不起我,说:一个唱戏的小黄毛丫头子,起的哪门子学名啊!到十三岁拜评剧老师学评剧,这时候祖母死了,父亲也管不了我了,姐姐跟着二伯父全家都离开了天津去了东北,大伯父老两口也搬到天津郊区去了。因为我跟姐姐学过京剧,有基础,学戏快,很快上台演了戏,这回是师傅说:"应当起个艺名了。"我先后拜了几个老师,王宪舫、张福堂、邓砚臣。师姐妹中叫霞的名字最多:新红霞、新艳霞、新翠霞、新美霞、花彩霞、花凤霞……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老老师花莲舫很喜欢我,她是评剧头一代女演员中最漂亮的红角,是评剧花字头的名角儿。张福堂老师看花老师喜欢我,很高兴地说:"咱们评剧女演员,你花老师可是色艺双全的名角儿哇,你就起个花字头的艺名吧。"于是师傅一连串说出好几个花字头的艺名。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花字,我觉得花字不结实,多么美的花开过就完,生命太短。我对师傅说不同意花字头的,师傅又想了个霞字。师傅说:"霞字好,你看看你的师姐有多少叫霞的,你也叫个霞,抓着龙尾巴很快就会红起来了。"我也觉着霞字不错,也好听,可是霞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师傅,师傅也不认字,他顺口胡说:"唉!霞字还用问吗?是女人都离不开它呀!梳头匣子嘛……"我听了有点泄气,原来是这么个东西啊。可就有这么多演员用这字,也对,梳头匣子女人都用得着。

我知道师傅也是不识字的,这个霞字也要找个认字的明白人问问清楚。后台管事写水牌的王凤池大爷是我班里最有学问的人,我特地去找他问:"大爷,我要起个艺名了。您告诉我,霞字是梳头匣子的匣吗?……霞字是什么意思?"王大爷面无表情,对我十分冷淡,他上下打量着我,拿腔拿调地说:"一字值千金,不能轻教人。这是给你吃饭的家伙里装肉哇,不抹抹嘴头子,能轻易告诉你吗?"我没得着回答,回家告诉母亲:"我要起艺名了,以后上戏报,登上说明书,还要上报纸呐!"母亲也高兴,问我起个什么名字啊?我说师傅说起霞字的艺名。母亲不懂,说:"霞字是怎么回事?"我说:"师傅告诉我说,霞字就是梳头匣子的匣字。"母亲想了想,摇摇头对我说:"梳头匣子有什么好!还不如叫个擀面棍儿哪,又结实又硬,也像你这个拧脾气﹣﹣铁闺女!"

我买了一套烧饼油条,拿到后台又去找写水牌的王大爷去了,问霞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爷接过油条夹在烧饼里边吃边说:"霞字好哇!霞是天上的光,不是梳头匣子的匣呀……"说完他哈哈笑起来了。我听完一跳一跳地跑出后台,心想天上的光好,天上的光就是霞,决定叫霞字了。我找了师傅告诉他,我愿意叫霞字艺名。师傅说:"霞字好,就叫杨……"我说:"不行。我爸爸不许我叫出本姓杨字来。我姐姐给我起过杨金凤,我家闹翻了天了。"师傅说:"这不新鲜,很多演员不叫自己的本姓,要不怎么叫艺名、不叫本名哪?"我把我小名叫凤的来历告诉师傅,并说我喜欢凤字,我大伯父说凤是鸟中王,我的艺名还一定要个凤字。师傅说:"就叫新霞凤。"我念了两遍,觉着不顺嘴,师傅得意地一拍手:"叫新凤霞。"我也高兴地说:"对了。这个名字好!'新凤霞'!"

母亲也特别关心起艺名的事,她听戏班人说:"起个好艺名,就能唱得红;艺名起不好,一世跑龙套。"母亲认真地带着我去南关下头,这是天津郊区,离我家很远,大伯父两口搬到这里了。因为大伯父会算卦、细批八字,去请他给批批这个艺名好不好。大伯父仔细地批算说:"新字好,新的当然比旧的好了。凤是鸟中王。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新凤霞这个艺名准受欢迎,就是它吧。"

新凤霞这个艺名果然一出台就打响了,没多久说明书上果然有了站着的三个小字:新凤霞。我可高兴了!接着我的艺名就上了戏报,又上了报纸。那时门帘、台帐都是自己准备,也绣上了自己的艺名。由此我的艺名在台上的门帘、台帐上也出现了。画报上也有了我的艺名和照片的一席之地了,照相馆的橱窗里摆上了我的照片,也写上艺名。

可是有一个难事,这个艺名笔划太多,我写不好,好多年我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到全国解放后,我进了扫盲班学习文化后才学会写,可也写得不好看。至今我还是写不好,我学着画写意的水墨画,还非得我爱人给我题字,要不我的画拿不出手。我一直埋怨我的艺名笔划多、不好写,更没想到艺名代替了我的本名、学名,并且再也改不了啦!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