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勤树⑫赵本山口音的达芬奇是个水晶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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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年纪不在学校里读书,却又时时处处都在刻苦学习;还没长大的孩子不在家里当宝宝,却只身漂泊,在山河间游历。自由如风,无拘无束,却始终泾渭分明,晶莹如玉。因为看了宫崎骏的《幽灵公主》,就想要去种树。于是那身背画夹的少年来到甘肃民勤沙漠,成为一名治沙志愿者。

他来自辽宁,乌黑浓密的卷发环抱着白净的脸庞,清秀乖巧,明媚如花。他的出现就像一簇斑斓璀璨的水晶光,让人们喜悦、平和,让时光安宁、静好。午休时间的院子里树影摇曳,人们把少年团团围住,只为得到他一幅画稿。直到他把帆布袋掏空,又争着递上明信片请他给画。

少年先接下一位古稀老人的明信片,乐呵呵地问:“奶奶,您想要画什么?”老人说她想要一棵梭梭树。正画时,少年抬头看见做饭的阿姨—马婶也挤在人群中,正笑眯眯地琢磨他的头发。马婶一口地道的民勤方言不知说了句什么,少年倒是听懂了,咯咯笑着把头伸过去说:“摸吧,摸吧,不是烫的,是自来卷儿。”

这时辉子走过来说:“小画家,下午我带你去画四方墩吧!”少年开心地说:“好啊好啊!”我一听这称呼就忽然想起了魏子。我跟少年说:“在你来之前,基地还来过一个‘小画家’姐姐,就在我们宿舍。”小七顿感遗憾说:“哎呀!太可惜,错过了。不然是不是可以请她教教我。”这时有个一直旁观的志愿者问:“小画家,你为啥来种树?”少年看了她一眼说:“你问过了。”那人赶紧说:“对对对,我忘了。”画完之后,老人要求签名,少年写下了自己小猫的名字:“小七”。后来我就叫他“小七”。

小七的普通话很标准,不过一遇到东北人就立刻放出地道的赵本山口音。做沙障时小七跟两个东北姐姐一组,沙漠上不时传来他爽朗的笑声,以及:“搁哪呢?”“咱一天能整多少啊?”“这堆儿能有那两堆儿好整吗?”如果有段时间听不见他讲话,那他一定在画画。休息时坐沙丘上画,往返途中坐大巴车上画,回基地后就坐在小板凳上画。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特别喜欢小七,说他是少年达芬奇,总跟他形影不离。出工回来后小七到路边的水龙头下洗漱,刚脱光了上衣准备洗头发,小女孩找到他后就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小七赶紧摆手说:“你先去找八荒玩,我现在不适合。”

休息时间,哪怕是帐篷里众声喧哗,小七也总是坐在角落里专注地忙活到深夜,从不见他浪费时间。或是画画,或是看书,或者盯着ipad学习,边学还边在本子上写。我以为他在自学文化课,可他说他在学写剧本。见我不解,他说他要画漫画剧,所以要先学习写剧本。

中秋节下午基地要开联欢会,上午收工回来后志愿者们都在准备节目。基地鹏哥居然从帐篷里翻出一把吉他,居然还是“雅马哈”的。我惊讶地问他:“你还会弹吉他?”鹏哥很坦然地说:“我就是不会弹。”吉他一亮相,年轻的志愿者们立刻炸了营。尤其是小七,远远地就发出两道激光迅速锁定目标。他一边拿出湿巾擦手一边快步走过来,然后就蹲在桌边入定调弦。我赶紧去拿了个小板凳塞在他屁股下面,专注中他还是没有忽略说:“谢谢姐”。他调完弦,又试着弹了半段,然后才将元神归位,哈哈笑着兴奋地说:“想不到在基地还能弹吉他!”接着一脸期盼地抬头问鹏哥:“今天之后我还能再弹吗?”鹏哥干脆地说:“可以!每天都可以弹。”小七开心地高声说:“太好了!”

联欢会上小七就表演了一首吉他弹奏。众人团团围坐中,那少年一脸清冷地轻抚吉他叮咚作响,飘来的居然是一首《烟花易冷》,“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有点意外,却也不意外吧。

有次,只有我俩的时候,小七就款款讲起他的过往。小七说他过去头发是齐肩长的,老师几次让剪短,他就剪成现在这么长。可是老师说还长,让再剪。他认为头发也是他的肢体,剪短就等于残缺,不肯再妥协。与众不同,就会被世俗所不容。成长中,他一直遭遇世俗的碰撞,扭曲,破碎,甚至近乎毁灭。虽然他没讲过,但我感觉到他一定有一对非常包容且开明的父母。

在他几近枯萎的时候,母亲托朋友联系到了一位在广州的画界名师,于是他只身来到广州。他从小酷爱画画,可是并没有专门学过。老师首先让他把握笔姿势由习惯的写字执笔改成绘画执笔。当画笔在他手里变成另一种姿态后,他全身为之一震。他说:“那一刻我找到自己了,我感觉自己就是为画画而生的。”

后来,傍晚到深夜的帐篷里,小七和我经常相伴而坐。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也会把他的吉他课程给我学,而我每次放下吉他时他也都嘱咐我放在桌面的衣服上。他会给我看他偷拍的辉子搞怪,我让他发给我。他说:“你自己看可以,如果发网上的话要先问辉子哥同意。”我逗他说:“我不。”他说:“那不能给你。”然后立刻收起了手机。他知道我不会画画,但还是时常会拿着画本问我:“姐,你看鸽子的这三种胡子哪个更威严?”也会花很长时间给我讲他在写的两个漫画剧本,一个是男孩的大鱼朋友,另一个是跳舞的石头,然后问我的建议。我会非常认真的听,非常认真的思考,非常认真的措辞,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寒冬里待开的花。他的回应非常直接,他会兴奋地说:“对呀!我咋没想到这么设置情节!”也会说:“不,这不是我要的效果。”

眼见天气渐凉,一身单衣的小七穿上了辉子的外套。再冷时,辉子又给他找出一件军大衣。我说:“这回你是如虎添翼。”他苦笑着说:“下雨就不好。”我说:“为什么呢?”他说:“上厕所时得一边搂着军大衣一边打伞,十分诡异。”民勤是真的偏远,小七母亲寄自辽宁的棉衣在路上走了近十天,终于在他离开之前辗转抵达基地。果然是母亲最懂得怎么打扮自己的孩子,一件淡绿色的羽绒马甲穿在小七身上,青春又神气。

小七为了画幅骆驼八荒送我,斟酌了好几天。那天雨停后,立刻拿着小板凳坐到了基地后身的八荒面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时韩老师来了,从兰州带来很多刚出锅的棕子和糖油糕给大家,还热乎呢。我赶紧拿起一个跑去送给小七。我问他:“八荒好画吗?”他一边吃着棕子一边说:“好画。就是发型让雨浇塌了,有点像辉子哥了。”然后哈哈大笑地说:“不许跟他说!”

那幅八荒是小七按照我喜欢的风格画的,也是我眼里小七画得最棒的一幅画。后来被辉子借去做成了基地的文创冰箱贴。也许等我2026年去春种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后来我也离开了基地,到兰州参观《读者》插画馆的时候还拍了些照片给小七。他欣喜又遗憾地说:“我刚离开兰州,居然没去这地方。”

那个达芬奇气质,赵本山口音的水晶少年,也不知道现在游历到哪里了,好多天没见他发朋友圈。我很惦记他。单纯的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