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刷到一张照片，就一张，没字也没滤镜。他坐在康复中心窗边，手轻轻扶正他妈妈歪掉的毛线帽。窗外玉兰刚冒芽，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俩交叠的手上。我没截图，但记住了那个角度——不是低头看手机，是抬头看着她，眼睛没躲。

他今年51岁，真不年轻了。去年推掉三分之二的片约，不是没人找，是挑着接。监制了两部年轻导演的片子，没挂名主演。综艺也几乎不去了，但卫健委那个阿尔茨海默病防治的公益大使，他没换人，还带着团队把《忘不了餐厅》在青岛、成都开了三家连锁店。不是作秀，是真带人去跑手续、改动线、培训服务员。

他妈妈确诊快三年了。爸爸2024年走的，也是这病。家里两代人都这样，医生没明说，但话里有话：风险比一般人高不少。他建了个57人的家属互助群，全是病友家属，群名就叫“今天记得吗”。里面有三甲医院神经科医生，也有一夜白头的90后女儿。他不是群主，但每条消息都回，有时候是转发一个免费认知训练APP链接，有时候就发一句：“刚陪妈吃完饭，她今天认出我手上的旧疤了。”

他搞了个防走失手环，不是贴牌，是跟深圳一家硬件公司一起改了七版。能测心率、定位、摔倒报警，还能录一段语音，按一下就自动播放：“我是黄渤妈妈，我叫王淑兰，家住市南区XX路。”他说，不是怕她走丢，是怕她走丢了，别人问她名字，她答不上来。

有次金鸡奖后台，我朋友在场，说黄渤穿件旧夹克，袖口磨毛了。别人问他咋不换身好的，他笑了下：“我妈现在分不清西装和睡衣，我穿啥，她都喊我‘穿灰衣服的那个’。”他没提奖，也没聊票房，就问人家父母体检做没做脑核磁。

他早年在歌舞厅一天唱11场，跑坏过37双鞋。现在最常做的事，是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他妈剥毛豆。剥一颗，掉两颗，他捡起来放回碗里，不催，也不替她剥完。有回她第七次问“你爸呢”，他第七次握住她的手，说：“他在我心里。”没加“一直”俩字，就说了这五个字。

网上有人说他“垮了”，演技不行了，热度没了。可去年他监制的那部《雨布》在釜山拿了新锐导演奖，片尾字幕里，制片人后面写着“黄渤，特别鸣谢”。没人知道他帮导演改了11稿剧本，还自己垫了二十万补录音棚超时费。

他不是不拼了，是把力气换地方使了。以前拼的是“我能做成啥”，现在拼的是“我能稳住啥”。以前靠脑子记台词、记人名、记档期；现在靠脑子记她今天吃了几口药、早上有没有叫错名字、晚上睡没睡踏实。

我查了下，阿尔茨海默症早筛其实很简单。社区医院就能做MoCA量表，十分钟，20块钱。我爸上个月做了，结果正常。我妈不肯去，嫌麻烦。我硬拉着去了，她全程骂我小题大做。出来她拎着药袋，顺手给我买了瓶冰镇酸梅汤。

黄渤前两天新出个雕塑，叫《未命名·2026》。是个手托陶碗的造型，碗裂了，裂缝里灌的是流动的青铜。展签上没写啥大道理，就一行小字：“光从裂缝进来，不是因为碗破了，是因为它还在托着。”

他爸走后，他把家里所有合影全洗出来，一张张贴在客厅墙上，从黑白照到最近的。有张是他爸抱着小时候的他，两人笑得嘴都歪了。我妈前天指着那张说：“这老头，年轻时还挺帅。”我没接话，把酸梅汤瓶子擦干净，放回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