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风
编辑|清风
2026年1月27日,余慕莲在米雪和安德尊搀扶下,签完了最后一份捐赠文件。她手有点抖,但字写得清楚,没涂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来之前自己坐了40分钟巴士,没叫车,也没让人接。
她住的是香港公屋,37平方米,一房一厅,墙上没挂剧照,只贴着一张贵州阿巿乡小学的合影,照片里她蹲在孩子中间,笑得露牙。屋里没有空调,只有台老式电扇,夏天开,冬天收起来。银行账户剩240万港币,不多不少,全捐了。房子捐给东华三院,钱分三份:一份给工业伤亡权益会,一份回贵州小学设奖学金,剩下那部分,没指定用途,只说“交给信得过的人”。
她17岁小学毕业,再没念过书。后来跑龙套,演阿婆、街坊、菜市场吵架的太太,最多一场戏八分钟,拍了170多部。TVB档案显示,她从没争过番位,也从不看自己剪出来的成片。有次记者问她为什么不去拍电影,她说:“镜头一转我就出画,观众记得住脸算我赢。”
米雪说,2005年她第一次去贵州,回香港就退了所有商业代言,把那年全部收入——八万多块——打给了当地乡政府。钱到账后,她非要亲自去建校工地看地基。泥巴路,她拄着伞走,鞋帮溅满黄泥。学校建好了,她不让挂自己名字,最后刻的是“阿巿乡希望小学”,底下小字:“余慕莲助建”。
她不是穷。只是不觉得钱该花在自己身上。旺角一家茶餐厅,她固定坐靠窗第二张桌子,点一碗云吞面加个蛋,40块。深夜收工,宁可等末班车,也不打的。有次被推销“回春针”,推销员说打三针能年轻十岁,她听完直接走,第二天就去律所改了遗嘱。
医生说她2019年查出耳石症,2020年确诊肺纤维化,后来靠靶向药吊着,政府补贴七成。吃饭要剁碎,走路靠助步器,说话声音软,但逻辑一点不乱。她说:“药不是白吃的,身体是租来的,到期就还。”骨灰不存,撒在她常去的九龙公园玫瑰园。后事从简,不设灵堂,不收花圈。
她没直系亲属。父亲早逝,母亲83岁病故后,她再没提过家里人。亲戚来找过两次,她请人吃了顿饭,结账时自己掏钱,没留联系方式。遗嘱写道:“无抚养义务,亦无继承必要。”
有人问她怕不怕死。她说:“怕啊。但怕也没用。钱放在卡里,只能生利息。拿出去,说不定哪年哪个孩子靠那笔奖学金,考上了医学院。”
她捐的不是钱,是时间换来的信用。每一集四百块片酬,她记了三十年。她说社会当年给得起这价,现在她也还得起。不是报恩,是算账。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配角。她在镜头里演过170多次“没人记住名字的人”,但每次出场,衣服都熨平,头发梳齐,台词一个字不漏。安德尊说,有次她演一个瘫痪阿婆,剧组只给她三天戏,她提前两周每天去医院观察病人怎么眨眼、怎么吞咽、怎么在轮椅里调整重心。
2026年1月27日下午四点十七分,她签完字,喝了半杯温水,和米雪并排坐在机构走廊长椅上,看窗外一棵细叶榕掉叶子。风不大,叶子飘得慢,她没说话,就看着。
她没带走任何东西。
没带走一套房,没带走一张奖状,没带走一句“谢谢”。
连那支签字笔,签完就还给了工作人员。
她走的时候,天气挺好。
阳光照进走廊,地板上有她的影子,短,直,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