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平常心

编辑｜平常心

她叫邓时敏，贵州人，2025年10月22号晚上11点59分走的。病历本上写着“癌痛8级”，殡仪馆电子钟拍下来的时间，我反复看了三遍。不是网上传的“一年整”，是整整13个月。从体检异常到离世，每一步都有记录，不是故事，是时间钉在纸上的印子。

2024年9月12号，她在县医院做了次普通妇科体检。B超没写清楚，医生说“有点回声不均”，让她三个月后再来。她没去。后来翻她手机相册，10月的朋友圈发过一张烧烤摊照片，啤酒瓶倒着插在炭灰里，时间戳是凌晨4点17分。那会儿CA125已经300了，正常值只要35以下。

卵巢基质层有多薄？不到一张A4纸厚度的十分之一。可就是这层膜，偏偏在年轻人身上最先破。医生说，不是它弱，是肿瘤长得太快，激素一刺激，它就扛不住。她化疗后掉头发特别快，不是药劲猛，是身体里免疫系统早乱套了，连修自己都修不过来。

她女儿六岁，上幼儿园中班。最后一次手术前夜，她让护士帮忙录了段语音，说“妈妈明天要去打怪兽”。其实那天她疼得睡不着，止痛泵放枕头底下，怕孩子看见针管和报警声。她妈是单亲，离异后一直靠卖凉面撑家。化疗第三周期开始，她妈端着碗蹲在医院楼梯间吃饭，汤都凉了，因为要赶回摊子上守着。

县医院第一次没查CA125，只做了B超。后来转到市里，等专家号排了11天。病理报告出来那天，她正给孩子扎辫子，头发掉得一根一根的，她把掉下来的捡进小玻璃瓶，说“以后给妞妞留着”。瓶底贴了张便利贴，字有点歪：“2025.6.18，今天没吐。”

她不是没试过改。2025年4月起，手机闹钟设在晚上11点，微信步数每天逼自己走够5000。但有次复查前两天，孩子发烧，她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抽血，白细胞直接掉到3.1。医生看了单子没说话，把化验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行小字：“下次来，别硬撑。”

网上有人说她喝酒多、熬夜狠，所以活该。可她病历里写着“高级别浆液性癌”，基因检测提示BRCA1未突变，家族里没人得过癌。真正拖住她的，是没人告诉她：腹胀半个月不消，不是消化不好；尿频尿急老不好，不是泌尿感染；连吃两口饭就饱，不是胃口差——这些加起来，可能是腹水在一点点涨。

贵州去年查出23到30岁卵巢癌患者，比前年多了快四成。但基层医生培训手册里，妇科肿瘤早筛流程还卡在“有症状才查”。她第一次B超单子上，“建议进一步检查”六个字，被手写划掉了。旁边补了句：“考虑生理性囊肿”。

她走那天，我帮她妈收拾东西。床头柜抽屉里有本硬壳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医保报销要带出院小结、费用清单、身份证复印件。记得让妞妞背乘法口诀表，别落下。”下面画了朵小花，花瓣是五片，花心是个歪歪的笑脸。

她没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怪过谁。病历本夹层里有张没寄出的明信片，是给孩子买的，封面印着海洋球池，背面空白。她只写了一行字：“等你上小学，妈妈……”后面没写完，墨水洇开了，像一滴干掉的蓝眼泪。

她女儿现在每天睡前听三段语音故事，都是她录的。最后一段是讲小海豚怎么学游泳，声音有点抖，但没停。

我把那张明信片拍照发给了社区卫生站的李医生。他说，下个月起，镇上体检加一项CA125，16岁以上女孩免费。

邓时敏，25岁，贵州毕节人。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