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的东莞,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甜腻的、混杂着工业废气和廉价香水味的雾。
我叫陈默,开着一辆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在这片雾里讨生活。
车是我哥淘汰下来的,他说这玩意儿在深圳跑不动了,扔给我,好歹算个营生。
方向盘被磨得油光发亮,像我一样,透着一股子对生活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砸在车顶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外面敲鼓。
我刚从厚街拉了个醉醺醺的台商到寮步,正准备收车,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虎门!虎门码头!有没有车?急单!加钱!”
是调度强哥的声音,他的嗓门总是那么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掌控着全东莞出租车的命脉。
虎门码-头?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
我本来不想去。
“加五十!”强哥又吼了一嗓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踩了油门,车头一转,朝着虎门的方向开去。
没办法,五十块,够我跑两天了。
雨刮器发疯似的左右摇摆,车灯只能照亮眼前那一小片水淋淋的路面。
开了快一个钟头,才终于看到虎门码头那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艘小小的快艇在风雨里摇晃。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和一顶宽檐帽,站在码头的栏杆边,身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那身段,那气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把车停在她身边,探出头:“你好,叫车吗?”
她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混着海风和高级香水味的寒气,迅速地坐了进来。
“去樟木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arange的沙哑,普通话里夹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樟木头?那可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尤其是香港人。
“好嘞。”我应了一声,不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从后视镜里,我偷偷打量她。
她摘下了湿漉漉的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她摘下了墨镜。
我差点一脚刹车踩死。
那张脸,就算光线再暗,我也认得出来。
林楚茵。
香港正当红的女明星,电影里那个眼神能把人魂都勾走的女人。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辆破夏利,能拉到这种级别的人物。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拍,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出汗。
她好像很累,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该要个签名,还是该装作不认识?
想了半天,我憋出来一句:“林……林小姐,要不要听歌?”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那眼神,跟电影里完全不一样,没有风情,只有冰冷的戒备。
“不用。”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立刻闭上了嘴,感觉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气氛比刚才更尴尬了。
车子开进市区,路边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她的脸。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完全没有银幕上的光彩照人。
看起来,更像一个在逃亡的人。
突然,她开口了:“师傅,你在这里开多久车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有……有两年多了。”
“东莞你熟吗?”
“熟,肯定熟啊,闭着眼睛都能开。”我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想挽回一点刚才的尴尬。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有没有……那种绝对安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不对劲啊。
“什么叫……绝对安全?”我试探着问。
“酒店,小旅馆都行,关键是……不用身份证登记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四年的东莞,这种地方倒是不难找,可她一个大明星,为什么要住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忍不住问。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绝望。
“不该问的别问。”她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语气,“你就说,有没有。”
我犹豫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在常平,一个香港人开的招待所,老板是我一远房亲戚,专门接待一些“不方便”的客人。
“有倒是有……”
“带我去。”她立刻说,不容置疑。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转动方向盘,离开了去樟木头的路。
车子在复杂的城中村里绕来绕去,泥泞的路面让车身颠簸得厉害。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把风衣裹得更紧了,眼睛警惕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破败的楼房和昏暗的小巷。
终于,车子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口停下。
招牌上的“金来”两个字,有一个角的灯管坏了,在雨里一闪一闪,显得特别诡异。
“就是这里。”我说。
她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港币,直接塞给我。
“这些,够不够包你的车三天?”
我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五六千。
我一个月起早贪黑,也才赚一千多块。
“够……够了……”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等我。我随时可能要用车。”她说。
“好。”我机械地点头。
“记住,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她最后叮嘱了一句,推开车门,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沓又湿又沉的港币,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接下来的三天,我就像个坐牢的,吃住都在车里,或者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饭馆解决。
招待所的老板,我那个远房亲戚,叫坤叔,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我开着车停在门口,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问。
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林楚茵再也没出现过。
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一方面是巨款的诱惑,一方面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开始胡思乱想,她到底惹了什么事?是得罪了黑社会,还是被哪个富商给甩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还是没出现。
我开始坐立不安。
那五千块港币像一块烙铁,揣在我怀里,烫得我心慌。
我是该拿着钱走人,还是再等等?
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走人的时候,招待所的门突然开了。
林楚茵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
“快!开车!”她尖叫着,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招待所里就冲出来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妈的!别让她跑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夏利车发出一声哀嚎,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男人也上了一辆黑色的皇冠,紧紧地追了上来。
“他们是什么人?”我大声问。
“别问!快开!甩掉他们!”林楚茵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把油门踩到了底,这辆破夏利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我们在东莞的大街小巷里疯狂穿梭,像两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后面的皇冠穷追不舍,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我的车尾。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往人多的地方开!”林楚茵突然喊道。
我立刻反应过来,方向盘一打,朝着市中心最繁华的西城门广场开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车流也变得拥挤起来。
我仗着车小,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皇冠车体大,很快就被我们甩开了一段距离。
“不行,他们肯定会在路口堵我们!”我说,“得想个别的办法!”
林楚g茵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
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厚厚的笔记本,塞到我怀里。
“师傅,你听着。”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这个东西,你无论如何要保管好。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就把它交给香港一个叫‘东方日报’的记者,他叫李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很普通的笔记本,但入手很沉。
“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她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的东西,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完蛋!”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面的皇冠又追了上来,并且加速,和我并排行驶。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枪!
我吓得魂飞魄散。
“停车!臭婊子!”他冲着林楚茵吼道。
林楚茵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反而露出一种疯狂的、决绝的笑容。
“想拿回去?做梦!”她冲着窗外大喊。
就在这时,她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盘,我的车被她带着,狠狠地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巨大的撞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胳膊也打着石膏。
一个穿警服的人坐在我床边。
“陈默,是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那天晚上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撞车前的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
林楚茵,黑西装,枪,还有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笔记本还在。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警察的眼神很锐利,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决定赌一把。
“我……我就是个开车的,拉了个客人,谁知道后面有车追我们,然后就……就撞了。”我含糊其辞。
“客人呢?”
“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警察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最后,他站起身:“好好养伤吧。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警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它被我的血浸湿了一角,黏糊糊的。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不是日记,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张张剪下来的名片,和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地点,和数字。
我虽然看不懂全部,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一本黑账。
一本记录着某些人,在某些地方,花了多少钱的黑账。
而那些名字,我从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不少。
有香港的富商,有台湾的政客,甚至还有几个我在东D莞各种场合里见过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终于明白,林楚茵为什么会被追杀了。
这东西要是捅出去,得有多少人要完蛋。
而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就在我手里。
我该怎么办?
交给警察?
我不敢。我亲眼看到了枪。这些人连警察都未必放在眼里。
交给记者?
香港的记者李查?我一个东莞的出租车司机,上哪儿找他去?就算找到了,我怎么把东西给他?
我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每天都活在恐惧中。
那本黑账被我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病床的床垫下面。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拿着枪,顶着我的头。
出院那天,我哥来接我。
看到我一瘸一拐的样子,他叹了口气:“阿默,这活儿不是那么好干的。要不,跟我回老家吧。”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我走了,林楚茵怎么办?
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她把这本东西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本黑账,可能会改变我的命运。
要么让我万劫不复,要么让我一步登天。
我回到了我那个在城中村租的小单间。
第一件事,就是把黑账藏好。
我想了很久,最后把它藏在了抽水马桶的水箱里,用一个防水袋装着。
我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去开车。
我每天都在研究那本黑账。
我买了一张东莞地图,把账本上提到的那些地点,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酒店、夜总会、度假村、私人会所……
这些地方,大部分都集中在厚街、常平、樟木头这几个镇。
我还发现了一个规律。
账本上出现的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叫“龙哥”。
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或者代号。
我猜,这个“龙哥”,就是整个网络的核心。
只要找到了他,就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可是,上哪儿去找这个“龙哥”?
东莞叫“龙哥”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串奇怪的数字。
“97.5.18”
这串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像钥匙一样的符号。
这像是一个日期。
一九九七年五月十八号?
那还有三年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但我隐隐觉得,这串数字非常重要。
我把这个日期,和我哥的名字一起,纹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怕我哪天突然死了,至少还能留下一点线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车祸的阴影渐渐淡了。
我又开始出车了。
生活还得继续。
我没再开那辆破夏利,而是用林楚茵给我的那笔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换了一辆二手的白色桑塔纳。
车况好了,能接的活儿也多了。
我开始有意识地,专门跑厚街和常平那几个镇。
我希望能从客人的谈话里,听到一些关于“龙哥”的蛛丝马迹。
但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这天,我拉了个客人,去常平的“金碧辉煌”夜总会。
那是个一看就很高档的地方,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
客人在门口下了车,随手扔给我一张一百的港币,说不用找了。
我正准备走,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黑色的奔驰上下来。
是那个在虎门码头追杀我们的黑西装男人之一。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看到我,径直走进了夜总会。
我立刻把车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死死地盯着夜总会的大门。
我的直觉告诉我,今晚,可能会有发现。
我等了足足三个小时。
午夜时分,那个黑西装男人终于出来了。
他身边,还簇拥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一身范思哲的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刀疤脸,就是我要找的“龙哥”。
我悄悄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他们那辆奔驰后面。
奔驰没有开往市区,而是朝着郊区的方向开去。
最后,在一个水库旁边停了下来。
水库边上,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亮着昏黄的灯光。
龙哥和那几个手下,走进了小楼。
我把车停在远处,躲在树林里,用一个从地摊上买的望远镜,观察着那栋楼。
我看到他们在一楼的大厅里喝酒,划拳,声音大得我在几百米外都能听到。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只能等。
凌晨三点多,他们似乎喝完了。
两个人架着一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从小楼里出来,把他扔进了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
然后,面包车发动,朝着水库的深处开去。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赶紧开车跟了上去。
面包车在水库大坝的中间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那个男人拖了出来。
他们……他们竟然把那个男人,从大坝上,扔进了漆黑的水库里!
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吓得浑身冰凉。
这是杀人!
我亲眼看到了他们杀人!
我不敢再待下去,调转车头,疯了一样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回到家,我吐了一整晚。
我终于明白,我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魔鬼。
我退缩了。
我想把那本黑账烧了,忘掉这一切,回老家,娶个老婆,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拿出了藏在马桶水箱里的笔记本。
火机都打着了,凑到了本子的边上。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那个像钥匙一样的符号上。
“97.5.18”
我的手停住了。
我想起了林楚茵。
想起了她把本子交给我时,那种决绝的眼神。
如果我烧了它,那她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那个被扔进水库的人,不就白死了吗?
我把火机扔在地上,瘫坐在地。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是英雄,但我至少,不能当一个懦夫。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我知道,单凭我一个人,根本斗不过龙哥那伙人。
我需要帮手。
我想到了账本上的那些名字。
这些人,都是被龙哥抓住了把柄的。
他们和龙哥,不是一条心。
他们更像是龙哥的提款机,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如果我能让他们相信,龙哥快要完蛋了,他们会不会为了自保,反过来咬龙哥一口?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博。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挑了第一个目标。
一个叫“张总”的香港商人。
他在账本上出现的次数不多,金额也不算大。
看起来,像是个刚被拖下水不久的“新人”。
这种人,胆子最小,也最容易被策反。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
他每个周末,都会从香港过来,住在常平的汇美酒店,见一个叫“阿莲”的舞女。
我决定,从这个阿莲下手。
我打听到阿莲的老家是湖南的,家里很穷,还有个弟弟在读书,全靠她一个人养活。
我心生一计。
我找到了阿莲,没有提张总,也没有提龙哥。
我只是告诉她,我是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专门资助贫困学生。
我编了一个感人的故事,说我们基金会看中了她弟弟的才华,决定全额资助他读完大学,甚至出国留学。
阿莲一开始不信,以为我是骗子。
我拿出了伪造的基金会文件,和一笔“诚意金”。
她动摇了。
我对她说,我们唯一的条件,就是需要她帮我们一个小忙。
“什么忙?”她警惕地问。
“我们需要你,在张总的酒里,放一点东西。”我说着,递给她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泻药而已。”我轻松地说,“张总最近肠胃不好,我们想让他‘休息’几天,好让我们有机会和他谈一笔大生意。”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阿莲没有怀疑。
或者说,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她选择了相信。
周末,张总如期而至。
当晚,他就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了医院。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走进了他的病房。
“张总,你好。”我开口说。
他看到我,一脸茫然:“你是?”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照片上,是龙哥的手下,把那个男人扔进水库的画面。
是我用长焦镜头,在远处偷偷拍下来的。
虽然很模糊,但足以看清当时的情景。
张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想干什么。”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我只想让张总看一样东西。”
我把黑账的复印件,摊在他面前。
只复印了有他名字的那几页。
他看着上面的记录,汗如雨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继续跟着龙哥,也许下一个被扔进水库的,就是你。”
“第二,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关于龙哥的一切,都告诉我。事成之后,这本账本,和你有关的部分,我会亲手销毁。”
张总瘫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挣扎着说。
“你没有别的选择。”我站起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知道,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怕死,是人的本能。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张总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龙哥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组织。
他们利用这些黑账,控制着一大批有权有势的人,在内地和香港之间,进行着各种非法的交易。
走私,洗钱,无恶不作。
而林楚茵,就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到了他们的追杀。
她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人胁迫,当作“礼物”,送给了那些达官贵人。
那本黑账,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才偷偷记录下来的。
她原本想把这些东西交给廉政公署,但还没来得及,就暴露了。
听完张总的叙述,我沉默了很久。
我对林楚茵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内心却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
有了张总的“投诚”,我的计划顺利了很多。
在他的帮助下,我又策反了几个账本上的人。
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员。
每个人都给我提供了更多关于龙哥犯罪网络的证据。
我的手上,已经有了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足以把龙哥和他背后那些人,一网打尽的网。
但是,我还缺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一个能够把这张网,递到该递的人手里的渠道。
我想起了林楚茵说过的那个记者,李查。
我决定去一趟香港。
我用张总给我办的假证件,顺利地过了关。
香港的繁华,让我这个从东莞小城出来的人,感到一阵眩晕。
我按照张总给我的地址,找到了东方日报社。
我在报社门口,等了整整一天。
终于,等到了那个叫李查的记者。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脸的精明和干练。
“李记者,你好。”我拦住了他。
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你是?”
“我受林楚茵小姐所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听到“林楚茵”三个字,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紧张地问:“你说什么?楚茵她……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她出事了。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我把黑账的复印件,和一个录音带,塞给了他。
录音带里,是我和张总他们所有人的谈话录音。
李查接过东西,手都在发抖。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出租车司机。”我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知道。”我说,“我就是想让天,亮起来。”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东莞。
我知道,一旦这些东西曝光,龙哥那些人,会像疯狗一样地报复我。
我去了蛇口,坐上了最早一班去海南的船。
在船上,我把那本黑账的原件,撕得粉碎,扔进了茫茫的大海。
一个星期后,我在海南的一个小渔村里,看到了那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就是关于龙哥那个犯罪集团的报道。
报道里,详细地披露了他们的罪行,和那本黑账里的内容。
整个粤港两地,都为之震动。
据说,有几十个高官和富商,因此落马。
龙哥和他那几个核心手下,在一次警方的突击行动中,当场被击毙。
报道的最后,提到了一个“神秘的线人”。
说他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为了正义,不惜以身犯险。
我看着那段文字,笑了。
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了林楚茵。
报纸上说,她失踪了。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秘密保护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也想起了那个被扔进水库的人,想起了阿莲,想起了张总。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
而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见证者。
我在海南待了三年。
靠着开黑车,和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
我一直在等。
等那个日子的到来。
“97.5.18”
我始终不明白,这个日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九七年五月十八号,我回到了东莞。
东莞的变化很大,到处都是新建的高楼和工厂。
我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金来”招待所了。
我按照记忆,找到了那个水库。
那栋二层小楼,已经荒废了,长满了杂草。
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也许,只是为了祭奠一下过去。
我在水库边,坐了一整天。
直到太阳落山。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开来一艘快艇。
快艇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
是林楚茵。
她没有死。
她看到我,笑了。
像我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她时,那样灿烂。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我说。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水库的距离。
“你还好吗?”我大声问。
“我很好。”她也大声回答,“谢谢你。”
“那本账本……”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李查都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
“那个日期,是什么意思?”我终于问出了我心里最大的疑问。
她笑了笑:“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我愣住了。
我不会游泳。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别怕,往前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步。
我以为我会沉下去。
但是,我的脚下,传来一阵坚实的触感。
水很浅。
只到我的膝盖。
我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去。
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我们两个人的身影。
原来,这是一个早就干涸了的水库。
那些所谓的“杀人沉尸”,不过是龙哥他们,用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一场骗局。
那个被扔下去的人,也只是他们找来的一个演员。
我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还是那么美,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为什么?”我问。
“九七年五月十八号,是我第一部电影上映的日子。”她说,“也是我……重生的日子。”
“我把那把钥匙,给了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用它,打开所有的锁。”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那个钥匙的符号,不仅仅是日期。
它是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希望和重生的约定。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也许,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家小小的花店。”
“你呢?”她问我。
我笑了笑:“我?我大概,会继续开我的出租车吧。”
“不过,可能会换一辆好一点的。”
她也笑了。
我们在晚霞里,站了很久。
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天之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
但是,有过这么一段交集,已经足够了。
后来,我真的换了一辆新车。
还是桑塔纳。
我依然在东莞开着出租车,穿梭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楚茵。
只是偶尔,会在午夜的电影频道里,看到她年轻时的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九四年的那个雨夜。
想起那个把一本黑账塞进我怀里的女人。
她改变了我的一生。
也让我明白。
有时候,一个小人物,也能让天亮起来。
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