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踩了狗屎运。
不对,是驴屎运。
我爸是给厂长开车的,开了二十年,方向盘摸得比老婆脸都熟。结果退休前半年,在郊区为了躲一头窜出来的驴,一头栽进了沟里。
人没事,就是腿折了。
厂长人不错,说老张你好好养着,位子给你留着。
我爸躺在床上,抽着烟,看着天花板,说,留个屁。
他说,小兔崽子,你明天就去。
我?
我当时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子,一个月三十块钱,我能干啥?
我爸说,你会开车。
我会。
偷偷学的。开着厂长的车,在没人的夜里。
我爸把他的中山装给我穿上,大了一号,空荡荡的。他说,去了,别多说话,多看,多听。手要稳,心要静。
就这样,我成了上海电影制片厂一个女明星的司机。
她的名字,叫林梦。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摄影棚外面。
棚里乱糟糟的,跟打仗一样。电线、箱子、轨道,人来人往,大声嚷嚷。
我就靠在车边上,一辆黑色的伏尔加。
这车,比我命都贵。
我爸交代过,车就是脸,要天天擦。我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男人走出来,指着我说,你,新来的?
我点头。
“机灵点。”他上下打量我,眼神跟刀子似的,“林姐出来了,你把车门开好。”
我“哦”了一声,赶紧站直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林梦。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不是电影里那种,就是很普通的样式,但穿在她身上,就像会发光。
头发很长,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大波浪。
脸很小,白得晃眼。
她好像很累,眉毛微微皱着,旁边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在跟她小声说着什么。
她没看我,径直朝着车走过来。
我赶紧拉开车门,用手在车顶上护着。
我爸教的。
她弯腰,坐了进去。
一股香味飘了过来,不是花露水,也不是雪花膏。我说不上来,反正,很好闻。
我关上车门,小跑着回到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师傅,去华亭路。”助理坐在了副驾上。
我发动了车。
伏尔加的发动机声音很沉,很好听。
车开得很稳。
这是我的长处。我爸说,开车,稳是第一条。尤其是给领导开,不能让他手里的茶水洒出来。
林梦不是领导,但我觉得,她比领导还重要。
一路无话。
到了华亭路一栋旧式公寓楼下,助理先下车,然后绕过来替她开车门。
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里。”助理对我说。
我点点头。
看着她们走进楼道,我才松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我爸给我起的,说我这人,闷。
没错,我不爱说话。
二十三岁,没谈过恋爱,跟女的说话就脸红。
可现在,我得天天跟一个女明星待在一起。
我把车开回厂里,又仔細擦了一遍。
一个老师傅凑过来看,说,小陈,可以啊,给林梦开车了。
我说,张叔。
张叔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姑娘,不容易。
我没懂。
他也没多说,就走了。
回到家,我爸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汤,说,慢点喝。
她看着我身上的中山装,眼圈有点红。
“瘦了。”她说。
我没瘦,是衣服太大。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华亭路。
我不敢迟到。
八点整,她准时下来了。
今天穿了一身米色的风衣,头发束在脑后,看着很干练。
还是那个助理跟着。
“师傅,去电视台。”
我依然开得很稳。
路上,助理在跟她汇报今天的行程。
“上午录一个专访,中午跟王制片吃饭,下午拍杂志封面,晚上……”
“晚上的推了。”林梦突然开口。
声音很清淡,有点沙哑。
“可是林姐,这个局很重要,李导演也在……”
“我说推了。”
林梦的语气重了一点。
助理不敢说话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梦扭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法国梧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不像电影里那么柔美。
有点倔。
跟王制片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西餐厅。
叫红房子。
我听过,贵得要死。我一个月工资,不够在里面吃一顿。
我把她们送到门口,那个姓王的制片人已经在等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看到林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呀,我们的林大明星,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的手,很自然地就搭在了林梦的肩膀上。
我看到林梦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快,她就笑了,那种在电影里常见的,标准又疏远的笑。
“王制片,好久不见。”
她巧妙地侧了下身,挣脱了王制片的手。
“走走走,进去说。”
王制片引着她往里走,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她。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
很呛。
但我爸说,男人,身上得有点烟味。
我不知道她们吃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抽了半包烟,腿都坐麻了。
她们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林梦的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气的。
王制片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
她只是笑着,点头,不说话。
上了车,她就瘫在了后座上。
“回家。”她闭着眼睛说。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林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她没睁眼,“开车。”
我发动了车。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能闻到一股酒气,混杂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
开到华亭路,她没有马上下车。
“你,”她突然叫我。
我愣了一下,“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沉默的默?”
“嗯。”
她好像笑了一下,很轻。
“好名字。”
然后,她就开车门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正经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一个影子。
拉着她,从这个片场,到那个酒局。
她话很少,在车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我也从不多问。
我知道,有些事,不该我问。
张叔说她不容易。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她很红。
画报上,电影里,都是她。
厂里的人都捧着她,导演、制片,见了她都客客气气。
但那种客气,是假的。
我见过她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就因为一个表情不到位。
她不反驳,就一遍遍地重来。
我也见过她被投资商灌酒,一杯接一杯。
她不拒绝,就一杯杯地喝下去。
喝完了,就去厕所吐。
吐完了,回来继续笑。
只有在我的车里,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
有一次,从一个酒局出来,她喝多了。
在车上,她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默默地流眼泪。
眼泪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米色的风衣上。
我吓坏了,把车停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林姐?”我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了?”
她没理我,就看着窗外哭。
我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我妈给我装在口袋里的,新的,还没用过。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谢谢。”
“不客气。”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都觉得我风光,漂亮,挣大钱。”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我像个木偶,被线牵着,笑,哭,说话,都得听别人的。”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默,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
我爸说,人活着,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说,“为了……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人,真有意思。”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
问我家有几口人,问我爸妈身体好不好。
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没有。
她就笑,说,你这么老实,哪个姑娘跟你,有福气。
我脸红了。
我知道,她只是随口说说。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天上的星星。
我,是地上的泥。
可有时候,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疲惫的睡颜,会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明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工,我会不会……
我不敢想下去。
我怕,这是对她的亵渎。
那个王制片,还是经常来找她。
每次都借着“谈工作”的名义。
吃饭,喝茶,有时候,会带她去一些很私人的地方。
一个会所,或者某个朋友的别墅。
每次,林梦都让我等在外面。
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三四个小时。
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她每次出来,脸色都更差一分。
眼神里的光,也更暗一分。
有一次,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外面。
我等了三个小时。
已经是深夜了。
我看到王制片送她出来,手搂着她的腰。
她没反抗。
王制片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
然后,王制片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脑子“嗡”的一下。
手,不自觉地就握成了拳头。
我想冲下去。
我想一拳打在那个胖子油腻的脸上。
可我不能。
我是个司机。
我爸说,手要稳,心要静。
我看着林梦上了车,面无表情。
“回家。”
我一个字都没说,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爸看出来了。
“有心事?”
我没说话。
“是因为那个女明星?”
我心里一惊,看着我爸。
我爸叹了口气,说,“那个圈子,乱。你别陷进去。”
“你只要记住,你是个开车的。把人送到,把车开好,就行了。”
“别人的事,你管不了。”
是啊。
我管不了。
我连我自己都管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天气越来越冷。
转眼,就到了冬天。
那天,上海下起了小雪。
王制片又来了。
他说,晚上有个很重要的饭局,在一个温泉山庄。
在郊区,很远。
林梦的脸色很白。
“王制片,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能不能……”
“小林啊,”王制片打断她,笑呵呵地说,“这个局,是为电影节的事。来的都是评委,很重要。”
“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林梦不说话了。
我开车,拉着他们,往郊区去。
车里开了暖气,但我还是觉得冷。
林梦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小小的雪花,落在车窗上,然后融化。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上,很气派。
门口停满了各种好车。
王制片带着林梦进去。
进去之前,林梦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我看不懂。
“在外面等着。”王制片对我说,语气很不耐烦,“别乱跑。”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
雪,越下越大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很安静。
我点了根烟,却一点都抽不下去。
心,很慌。
总觉得,要出事。
我等了很久。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山庄里,灯火通明。
我能隐约听到里面的笑声和音乐声。
而我这里,一片死寂。
我下了车,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山庄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是林梦。
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进去时那件单薄的礼服。
她的头发乱了,妆也花了。
她就那么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我赶紧跑过去。
“林姐!”
她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我跑到她面前,拦住她。
“林姐,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送我回家。”她说。
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很旧的棉袄,上面还有机油味。
她没有拒绝。
我扶着她,把她塞进车里。
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
车子开出山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制片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暖风的“呼呼”声。
还有她,极力压抑着的,小小的抽泣声。
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绝望的一张脸。
到了华亭路。
我停下车。
她没有动。
“林姐,到了。”我轻声说。
她还是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陈默。”
“嗯。”
“你……”她顿了一下,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愿意娶我吗?”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猛地回头看她。
后视镜里,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娶她?
娶林梦?
这比让我去开飞机还离谱。
“林姐,你……你喝多了。”我只能这么说。
“我没喝多。”她说,语气异常平静,“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为什么?”我问,声音都在抖。
“因为,”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干净的身子,给了那个。”
“剩下的,这副脏的,配你,够吗?”
我的心,像被一把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疼。
我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脖子上刺眼的红印,看着她空洞绝望的眼神。
我爸说,别人的事,你管不了。
可是现在,我不想管那么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
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愣住了。
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我没有劝她。
我知道,她需要哭出来。
我只是默默地,把车熄了火,陪她坐着。
那一晚,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
她哭肿了眼睛,但人,好像平静了下来。
“你,后悔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我没钱。”她说。
“我知道。”
“我可能,也生不了孩子了。”
我的心又是一抽。
“没关系。”我说。
“我脾气不好,还很麻烦。”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她又笑了。
像我第一次见她笑的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
“傻子。”她说。
我们没有办婚礼。
只是去街道领了个证。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眼神很奇怪。
一个大明星,嫁给一个穷司机。
换谁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拿到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时,我的手还在抖。
林梦很平静。
她把证收起来,放进包里。
“走吧。”她说。
“去哪?”
“我家。”
我又开着那辆伏尔加,载着她,回到了华亭路。
这一次,我是以她丈夫的身份,跟她一起走进了那栋公寓楼。
她的家,很干净,也很冷清。
东西不多,收拾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她的巨幅黑白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
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你随便坐。”她脱下风衣,给我倒了杯水。
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这沙发,太软了,我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她说。
“我……”
“你不愿意?”
“不是。”我赶紧说,“我……我那边还有些东西。”
我家,在一个很破旧的弄堂里。
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我和我爸妈挤在一起。
“去拿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她的家。
回到弄堂,我妈正在洗衣服。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没说话,走进屋。
我爸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
“爸,妈。”我开口,声音很干,“我结婚了。”
我妈手里的棒槌,“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爸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忘了他的腿。
“你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妈拿过去,翻开,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手都在抖。
“林……林梦?”
“这……这是那个女明星?”
我点点头。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我爸才开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
我把我跟林梦的事,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当然,温泉山庄那晚的事,我没说。
我只是说,我们俩,看对眼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
他抽了半根烟,才说,“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
我妈哭了。
“我儿子,怎么就娶了个戏子……”
在她眼里,演员,就是古代的戏子。
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没法跟她解释。
我只是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我存下来的那点钱。
走的时候,我妈还在哭。
我爸把我送到弄堂口,塞给我一个信封。
“拿着。”
“爸,我不要。”
“拿着!”他吼我,“这是我跟你妈给你攒的,娶媳妇的钱。”
“虽然……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你们过日子,总要花钱。”
我眼圈红了。
“爸,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爸拍拍我的肩膀,“男人,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对她,好一点。”
我点点头,拿着信封,转身走了。
我没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林梦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
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着。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那个在银幕上光芒万丈的女明星,现在,在给我做饭?
她看到我,笑了笑,“回来了?”
“嗯。”
“饿了吧?马上就好。”
饭菜很简单。
一盘青菜,一个番茄炒蛋。
但,很好吃。
比我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饭。
谁也不说话。
有点尴尬。
“你……”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
她笑了,“你先说。”
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已经跟厂里解约了。”
我心里一惊。
“解约?”
“嗯。”她点点头,“赔了很多钱。”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点积蓄。”
“那……王制片那边?”
提到那个名字,她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她说,语气很冷,“他要是敢,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其实很强大。
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那你以后……”
“以后,我就在家,当个家庭主妇。”她看着我,笑了,“给你洗衣,做饭。”
“陈默,你愿意养我吗?”
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们的婚姻,就这么开始了。
很奇怪。
也很平静。
我辞了制片厂司机的工作。
林梦用她的积蓄,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服装店。
我们俩,一起看店。
她眼光好,会挑款式。
我力气大,负责搬货。
来买衣服的,大多是些年轻姑娘。
她们有时候会认出林梦。
“你……你不是那个……电影明星林梦吗?”
林梦就笑笑,说,“你看错了,我不是。”
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只是觉得,这个服装店的老板娘,长得真好看。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早上,我出去买早饭,豆浆,油条。
她在家打扫卫生。
然后,一起去店里。
中午,就随便吃点。
晚上,关了店门,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
跟菜贩子,为了一毛两毛钱,讨价还价。
那个时候,她一点都不像个明星。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的女人。
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很大,很软的床。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我睡在床的边缘,离她很远,身体绷得紧紧的。
她好像知道我的紧张。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翻过身,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
我僵住了。
“陈默,”她在黑暗中,在我耳边轻声说,“别怕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是我,配不上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
“不是的。”我说,声音有点抖,“是我……我没用,保护不了你。”
“你已经保护我了。”她说,“你给了我一个家。”
她凑过来,吻了我。
很轻,很软的吻。
带着一点,泪的咸味。
那天晚上,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服装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足够我们生活。
我们很少吵架。
偶尔,她会发脾气。
为了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我忘了浇花,或者,我把袜子乱扔。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一道坎。
那晚的事,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满头大汗。
我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有我呢。”
她就会在我的怀里,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们很少提过去的事。
也很少跟演艺圈的人来往。
就好像,那段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那天,王制片找到了我们的店里。
他瘦了,也老了。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制片人了。
他看到林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林,好久不见。”
林梦的脸,瞬间就白了。
我站到她身前,挡住她。
“你来干什么?”我问,语气不善。
王制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跟她说话,你一个开车的,插什么嘴?”
“我现在是她丈夫。”我说,一字一句。
王制片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丈夫?林梦,你还真嫁给这个穷小子了?”
“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林梦从我身后走出来,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王制片收起笑容,说。
“帮忙?我能帮你什么?”
“我手头有个新本子,女主角,我想请你来演。”
林梦笑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王制片,你没搞错吧?”
“我已经不做演员很多年了。”
“我知道。”王制片说,“但是这个角色,只有你最合适。”
“一个……曾经被伤害过,后来奋起反抗的女人。”
他看着林梦,眼神里,竟然有一丝真诚。
“小林,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也不好过。因为那件事,我在圈子里,名声也臭了。”
“没有人再愿意跟我合作。”
“这个本子,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求你,帮我一次。”
他说着,竟然就要跪下来。
林梦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她说,“我不会再演戏了。”
“小林!”
“我说,你走!”林梦指着门口,声音都在抖。
王制片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落寞地转身走了。
他走后,林梦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我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了。”
“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哭着说,“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冲我喊,“永远都过不去!”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情绪这么失控。
我知道,王制片的出现,又揭开了她心里的那块伤疤。
那块,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从那以后,她的状态,越来越差。
常常一个人发呆,不说一句话。
服装店的生意,她也不管了。
整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看着她,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我回家,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剧本。
就是王制片那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
故事,确实像王制片说的,是一个关于救赎和反抗的故事。
女主角的经历,跟林梦,很像。
我走进房间。
林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你看了?”她问,没有回头。
“嗯。”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
我愣住了。
“你……你想去?”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恨他,我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
“我看到这个剧本,我觉得,这就是在写我。”
“如果我演了,是不是就代表,我战胜过去了?”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
“你想去,就去。”我说。
“我支持你。”
她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泪光。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又回到那个圈子,然后……就不要你了。”
我笑了。
“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但是,只要你还愿意回来,这个家,就永远是你的。”
她抱住我,放声大哭。
最后,她还是决定,接下那部电影。
重新回到那个,她曾经逃离的世界。
开机那天,我陪她一起去了片场。
还是那么乱,那么吵。
好像,什么都没变。
王制片看到我们,迎了上来。
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对林梦说,“谢谢。”
林梦没理他。
拍摄的过程,很辛苦。
林梦很投入。
她好像,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倾注在了这个角色里。
有一场戏,是女主角被侵犯之后,在雨里痛哭。
导演喊了“卡”,她还是停不下来。
就那么坐在冰冷的雨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梦,梦,没事了,已经拍完了。”
她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树叶。
“陈默,”她抓着我的衣服,说,“我好脏。”
“不脏。”我吻着她的额头,“你是我心里,最干净的姑娘。”
电影拍了三个月。
杀青那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家一起,去吃了顿饭。
饭桌上,王制片端着酒杯,走到我们面前。
“小林,陈默。”
“这杯酒,我敬你们。”
“当年的事,是我。”
“我给你们,赔罪了。”
他说着,就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林梦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王制片,”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完,我也干了。
王制片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
“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电影上映后,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林梦,又红了。
比以前,更红。
她拿了很多奖。
最佳女主角。
站在领奖台上,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光芒万丈。
聚光灯下,她还是那么美。
她拿着奖杯,看着台下。
她说,“感谢很多人。感谢导演,感谢剧组。”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先生。”
“在我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是他告诉我,我不脏。”
“陈默,”她看着镜头的方向,我知道,她是在看我。
“这个奖,是给你的。”
“谢谢你,娶了我。”
台下,掌声雷动。
我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哭了。
电影成功之后,找她的片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她都拒绝了。
她说,她累了。
演那一部电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们关了服装店。
用拍电影挣的钱,在郊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我们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还养了一条狗。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
不,比从前,更平静。
也更幸福。
她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有时候,午后,我们俩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会靠在我的肩膀上,看书。
我会给她,念报纸。
阳光暖暖的,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陈默,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这么一个麻烦的女人。”
我放下报纸,看着她。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我说,
“就是在那个下雪的晚上,对你说了那个‘好’字。”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