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刷到呆呆的直播，她穿着加绒牛仔衣，马尾松松垮垮，她说自己1991年生的，35岁，未婚，没签公司，也没想当网红。我没信——哪有35岁女生被叫“呆呆”还真喊得出口？可她一边按猪一边接电话，问村委借喇叭，让交警来路口挪车，说话带点沙哑，不笑也不装，就是累。

她爸站在旁边一直擦汗，手抖但没拦，说“按不住就再喊两个叔”。她妈在灶台前搅大锅，卤鹅是邻居早上送来的，白菜萝卜有人从巴南开车拉来。群里最初只发了三条消息：“帮忙按猪”“管饭”“不收钱”。没预告，没标题，连滤镜都没开。结果1月11号那天，院坝挤了三百多人，车停到村口拐弯处，连合川文旅都派人来现场维持秩序。

有人说她运气好，赶上流量风口。可风口不会听你报备公安、不会帮你联系屠宰场、也不会让五头猪全是你认识的人凑出来的。一头是家里养的，两头是镇上肉铺送的，还有两头，一个说是“刚卖完猪闲着”，另一个直接把猪牵到院门口：“我认得你爸，他以前修过我家院墙。”没人要镜头，没人要签名，吃完端碗就走，走前还顺手把垃圾袋扎好放在墙角。

她爸妈真挺特别。呆呆说想试试直播，她爸回：“你播，我给你烧水。”她妈说：“汤不够就再炖，人来了不能喝白水。”不是放任，是托底。她爸借来六张旧桌子，全擦了三遍，说“不能让人坐地上吃”。她妈把唯一的新围裙给了来帮忙的女大学生。他们没提“女孩子该干嘛”，也没说“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就看着女儿扎马步按猪腿，点点头，转身去剁姜。

呆呆的美甲店在合川老街，门头没招牌，玻璃上贴着张A4纸：“做指甲，不办卡，不预存，做完结清。”她直播时关了打赏，后台提示有人想刷火箭，她点开设置关掉，“我手生，怕点错。”有人问她要不要进文旅局，她摇头：“我剪甲片比写材料熟。”账号到现在没实名认证，名字就叫“呆呆”，没蓝V，没简介，头像还是去年自拍的，头发乱，嘴角有糖渣。

两个年轻人坐在小板凳上喝汤，她递完碗就进屋了，没合影，没直播，也没出来打招呼。后来有人问她为啥不趁热打铁接广告，她说：“我连美甲灯都还没换新的。”她手机壳裂了，贴着胶布；直播支架是木头的，晃得厉害；她说最怕的不是猪跑，是客人烫着脚——院坝地砖没铺平，她早提醒过三次。

有人剪辑她蹲着剥蒜的片段，说“这才是真实”。其实哪有什么“真实滤镜”，就是她没时间演。35岁、未婚、小本经营、没靠山、没剧本，事来了就干，干不了就喊人，喊来的人也真来。她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结婚，也不证明自己为什么还在开店，更不替“小镇青年”代言。她就只是呆呆，一个会按猪、会补甲油、会在直播里打哈欠、会蹲在门槛上啃桃片的普通人。

那天吃完刨猪汤，天快黑了。她爸把剩下半盆猪杂装进保温桶，塞给隔壁瘫痪的王伯。她妈把客人没动过的卤鹅切成小块，分给路上扫地的刘姨和收废品的李叔。呆呆蹲在院门口收拾塑料凳，一只鞋带散了，弯腰系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