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先生,胜芳音乐会传承人、胜芳南音乐会会首、优秀民间音乐家。
河北省霸州市胜芳镇向阳大街28号,生活着一位耄耋老人胡德明,与一般的空巢老人不同,胡德明的生活由孙子胡宝莹照顾,每天他都会准时来接爷爷去他的小饭馆。“奶奶前年(2015年)去世的,每天来接我爷爷上我那吃饭,然后下午给他送回来”。胡德明有两个孩子、他们都想照顾老人,而作为孙辈的胡宝莹烧得一手好菜,在当地的餐饮业中也算小有名气,拥挤的小饭馆中其实并不适合老人的生活,那又是什么原因、让老人选择由胡宝莹来照顾自己呢,原来胡德明是胜芳南音乐会的会首,胡宝莹自幼跟随爷爷学习演奏,胡德明老人时常来饭店、也是怕孩子忙碌起来丢了技艺,另一个原因便是培养自己的第四代传人 胡宝莹的孩子、自己的重孙,不过本该老实学笙的孩子、今天却有些异常,老人几次劝说、都没能把他叫到身边,反倒是对我们的镜头产生了兴趣。胜芳镇有一天两顿饭的习惯,十点多才开始的早餐、就显得格外丰盛,吃完饭之后、老人都会要求胡宝莹将其送回南音乐会的会所,会所和饭店之间有十来华里的距离,老人不厌其烦地来回奔波、为的是守住一份上百年的传承。会所里珍藏着胡德明老人在“文革”时期抢救下来的一批老物件,它们大都有上百年的历史,泛黄的牛角灯、掉了皮的茶挑、手一碰似乎就要碎掉的老工尺谱,记录了岁月深处南音乐会曾经的辉煌,胜芳南音乐会分为文场和武场,文场的主要乐器有一管四笙和两架云锣;武场有一钹,一铙,一镲和大鼓,而在所有的乐器中、管子是整支乐队的核心。管子不是咱们中国的,管子又称为筚篥,它是来自于西域的,宋朝有个陈旸写过《陈旸乐书》,陈旸在乐书里面就说这个筚篥是胡人为了和咱们汉族打仗,为了扰乱军心,中国汉族有一个特点、包容性特别强,他逐渐把这种乐器它就纳入到自己的这个体系里面了,而且就配上了咱们中国传统的笙、云锣,这个就是形成了这种笙管乐。王为民说:“管子音色很重要,管子音色本身说现在 专业来说学管子很少,因为管子特色是悲凉的,特别适合宗教那东西,它悲凉。”包容、吸纳、传承,千年文化尽在这一管之中,而这支紫檀木的管子、从当年父亲亲自交到胡德明的手中,已过去七十多年,不知它是否能奏出百年之前的沧桑之音。刘铜说:“我们也都是家传吧,没有烦,都喜欢这个,现在有的年轻人好喝个酒、唱会歌去了,酒吧玩会儿去了,我们不喜欢,凑到一块 吹一会儿、就吹一会儿,就是当个乐玩。”与胡宝莹一样,南音乐会的会员都有自己的工作,一天的疲惫挡不住他们对古乐的热情,鸣锣开场、古老传承的恢宏之音让本该活跃的年轻人似乎也多了一份历史的沧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是南音乐会自胡德明老人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孙子胡宝莹说:“听老人们说过,过去就是练笙的时候、两个肩膀得放上两碗水,不能动,吹完这一套曲子、水不能洒,中间笙嘴不能离,而且不能说是吹着半截儿喝口水、那都不行,就特别严。”肃穆庄严、守心克己,演奏者用虔诚之心体会着煌煌古韵,《辞曹》、《逃军令》、《山坡羊》,南音乐会如今保存着五十多首传统曲牌,这些曲牌穿越六百多年的时空变幻、记录了一个古老王朝的崛起,这背后又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曲折历史。王晟,东风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在工作之余、他还有另外一份工作,对廊坊地区的民间传统非遗项目做调查,从2003年开始、他便一直关注着胜芳南音乐会,做了大量的调查整理工作,在他这里、我们对胜芳南音乐会乃至整个民间音乐会社的历史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王晟言:“朱棣在中国这种笙管乐传播史上有一个划时代的意义,就是永乐赐乐这个大事件,那么明朝朱棣定都北京以后、他为了教化民众,他在明永乐年间下了两道圣旨,一道就是把宫廷中的曲牌颁布给了佛教的寺院,一道是颁布给了道观,好像到明朝为止 几百个曲牌、不少,当然随着这些宫廷音乐走入这个寺院和道观之后、然后由这些僧人又把这些笙管乐传播给了民间的会社。”止戈为武演绎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大剧,每遇动荡、苦难的黎民只能在这些清静修行的一方净土中获取心灵的安宁,天下初定、登基称帝的朱棣也许看到了这一点,才将宫廷音乐赐予了寺座和道观,让饱受战乱蹂躏的百姓感受皇恩浩荡的抚慰。在历史上,胜芳镇有众多的道观和寺庙,随着时代的变迁、它们大都淹没于历史的风尘之中,而音乐却没有就此消失,而是传到了阡陌之间,成为民间音乐会社的雏形。胜芳镇外的这片水域,被当地人称东淀,在历史上是与白洋淀齐名的水乡大泽,清乾隆年间、这里通畅顺达的水陆网,让胜芳成为沟通京津保三地交易转运的“小天津卫”,富裕之乡也促进了音乐会社的发展,如今的胜芳南音乐会就得到过当时胜芳八大家之一“笃庆堂”杨家的赞助,会中经济不但稳定,而且先后购得多种乐器和出会的行头。王晟言:“余光中说的好,天下的一切都是忙出来的,唯独文化是闲出来的,所以说得有钱有闲、这玩意儿才能玩儿,南音乐会据自己了解、主要是受我们这儿胜芳镇八大家之一“笃庆堂”杨家的资助,包括它的会址也是杨家的,老人已经口述了、就是会里边 就是杨家提供的那个会址,而且我们看它的会众有一部分是姓杨的,比如说我们采访杨洋之类的”。水的温润、让北方古镇有了南方水乡的柔情,当年胜芳镇的音乐会并不止一家,而胜芳南音乐会之名的由来、便与这条河流有关,当地人称为穿城河、又名胜芳河的流水,将镇区分为东、西、南、北四片区域,胜芳南音乐会便因位于这条河的南部而得名。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者发动了举世震惊的卢沟桥事变,资助胜芳南音乐会的杨氏家族大部分北迁天津,音乐会也因此受到了波及,但热爱古乐的人们并没有断了传承。胡德明老人当时正在擦拭的这张老照片,可以说是胜芳南音乐会的传家宝,拍摄于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当时胡德明的父亲和爷爷都是音乐会的会众,从小耳濡目染的胡德明自然也喜欢上了音乐会。自己那个时候学的都是吹手,后来摸吹管、自己也没少学过,音乐会这些家伙、文场武场的,都没怎么学过,但是全行。其他会众都在忙着自己的生计,闲下来的胡德明本应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但他离不开音乐会,一有时间就来到会所、侍弄这些老物件,会里的乐器哪里出问题、都是他来维修,再过几天是胜芳镇的元宵节摆会,音乐会要有一次大型演出,老人想着准备一批音色好的管子哨头备用。吹管子的技巧,吞口、嘴,奔上头一点、奔下头一点,它就不一个样,一会挪这边、一会挪那边,嘴老动不行,非得练得这么一吹这么一抬、就知道那个音就行了,手跟嘴呢别动,吹的不对了、奔下挪挪,奔上挪挪那就不行,因为大口一吹、这么一抬就知道这是什么音、它就出来,它就是什么音就行了,它是个活音,管子它是个活音。哨头的材质是芦苇,在胜芳镇的东淀中、像这样的芦苇随处可见,以前、这些芦苇不仅仅用来制作哨头,也是制作苇席、鱼篓等日用品的原材料,也是这些芦苇的缘故、当地还出现了一个行业,称为“草行”。你看到那个胡爷爷他们家前边那条河,河两岸全是苇场,就是存放芦苇,我把这芦苇收割以后、把这些芦苇存放到这个苇场里,那么中间我倒腾这块芦苇的 我既不种、也不割,我也不承包苇地,另外就是我也不去编织,但是这块芦苇有一个存放环节我来进行运营,那这个组织、这个行业我们称为草行,我们胜芳有一百多个苇场,非常怕失火,因为它这个火势,这个芦苇易燃,根本就没有救,所以说这个草行要敬火神。经过几次试音,老人对自己做好的哨头音色还算满意,胡德明之所以能被选为国家级的胜芳南音乐会传承人,除了这门手艺外、更多的是他音乐演奏上的高超技艺,以及坚持不懈的义务传承,日暮、杨梦喜忙完自己的工作、也来到了会所,为了能更好地完成几日后的演出,他想让胡德明老人再指导一下。杨梦喜作为当年支持音乐会的杨氏家族后裔,经过一个世纪的交替轮回、再一次接续起了一个古老艺术的传承,而胡德明正是这传承的关键人物,胡德明的教学依然延续着上一辈的传统,先从工尺字念起,记录工尺字的书被称为官本子、即公用的意思,胡德明的这本官本子由他父亲与其他会众抄写,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其中的七字音符和高低音的辨别、自有一种古老的传承体系。上尺工凡六五亿,就是七个来回翻、字上下翻,高音低音,按谱上来说工尺字、高音上头有个立人,分的开的就不挂;按笙上来说,五六它就是分开了,六是高音、四就低了,五比六又高了,分出来了 它不挂,尺它分的出来、工分的出来、这个就不挂,你看有时候吹 大气上去一个,它是尖工 上头就得挂个立人、高音。与现在的五线谱不同,工尺谱只记录了主要音节和音高,但节奏却没有体现,在学会七字音符的读法之后、还需要师父领着念谱,将节拍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教给徒弟,在这一过程中、演奏者就有了自由发挥的余地,这也是工尺谱最为难能可贵之处。王为民讲:“所以工尺谱是一个记录、是一个骨干音,自己觉得是骨干音的作用,所以不管谁、你要光给他工尺谱、这个曲子他演奏不下来,所以在民间也是,有些工尺谱还在、因为没有老师教了,就等于也失传了,工尺谱虽然在、但没人教,他谁也不会演奏,你要完全按工尺谱演奏,可能就比较难听了,它是骨干音,它旋律上可能就差点劲儿了,所以这工尺谱也起到什么呢、流传什么什么谱,但是必须让老师教你,才是真正的乐器,它起这个作用。”现在在西方最近流行的一种记谱方式反而向工尺谱学习,因为它要给乐手一个高度的自由嘛,你用现在的简谱和五线谱 已经把乐手给固定住了,所以说现在西方好像发明了不少的、也就是这几年发明了不少的那种记谱方式,基本上都向中国的工尺谱靠近,也是只记录骨干音、让你这个乐手高度的自由,让你进行自由地转换,给你自由的空间。认真、不仅仅体现在胡德明和杨梦喜身上,在杨梦喜之后、音乐会的所有会众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加紧排练摆会时需要演出的曲牌。胜芳南音乐会在演奏时、文场负责曲牌的演奏,武场负责刹板的演奏,文、武结合,曲调时而忧郁、时而高昂,每个音符都能调动起受众的听觉神经。管子是整个乐队的领头羊,南音乐会有套牌的演奏形式,即一个大曲牌后 跟几个小的曲牌,这种小曲牌又称为蛾子,不管是大曲牌的单独演奏、还是套牌中蛾子的选择,都由管子来完成,例如套牌演奏时、大曲牌完毕后、由武场来演奏拦板,文场则停止演奏、类似于中场休息,等拦板演奏完毕后、管子就要选择小娥子来演奏,这就需要文场中其他乐器演奏者对工尺谱熟记于心,只要管子吹出第一个音节、笙和云锣就要跟上,套牌的选择没有事先商量的习惯、完全来自于演奏者对曲牌的熟识度和演奏者之间的默契配合。除管子之外,笙在整场演出中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传统音乐会中共有四攒笙,它们之间又有不同,位于管子两侧的笙称为上笙,分列上笙两侧的称为下笙,如果管子在吹奏时出现纰漏、上笙的重要性便凸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