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捧起影后奖杯的那一刻,全网却炸开了锅。
一段尘封的监控视频横空出世,画面里的我,挺着高耸的孕肚,形容憔悴。
台下瞬间乱成一锅粥,长枪短炮发了疯似的怼到我面前:
「江小姐,请问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贵宾席。
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封迹,此刻满脸错愕。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当众失态。
面对镜头,我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矢口否认:
「你们看错了,我没有孩子。」
六年前,当封迹在地震中为了他的小青梅将我遗弃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注定了断子绝孙,再无瓜葛。
下车踏上红毯前,经纪人哪怕把嘴皮子磨破了也要叮嘱我:
「遇上谢芷晴就把眼睛闭上,千万别跟她硬碰硬。」
毕竟,谢芷晴背后的那座靠山,叫封迹。
这娱乐圈的大半壁江山,都姓封。
圈里那句「想出名,睡封迹」虽说难听,却也是实打实的通关秘籍。跟他沾亲带故的女星,哪个不是扶摇直上?
除了我。
我是唯一一个,拥有过正牌女友头衔,最后却差点被封杀到退圈的人。
只因为我动了他的心尖宠——那位青梅竹马。
这六年,无论我怎么磨练演技,无论票房口碑多好,奖项永远与我无缘。
我一次次陪跑,直到棱角被磨平,骨头被拆碎。
我学会了避让,凡是谢芷晴在的场合我退避三舍,凡是她看上的剧本我双手奉上。
或许是我的卑微终于取悦了他们,又或许是封迹和谢芷晴婚期将近,为了积德不想再做得太绝。
这一次,他们终于高抬贵手,从指缝里漏了个影后给我。
经纪人得知消息时眼眶都红了:「珈叶,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是啊,封迹终于肯放过我了。
即便当年的分手我没错,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我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经纪人的叮嘱还热乎着,谢芷晴就找上门了。
她特意邀请我并肩走红毯。
这画面本身就是巨大的流量密码——封家太子的新欢与旧爱。
她是来羞辱我的,全方位的那种。
且不说身份的云泥之别,单看身上的礼服,我们撞了品牌。
她身着当季高定,流光溢彩;我穿着去年的过季旧款,黯淡无光。
不用看手机我都知道,现在的热搜肯定已经被她的粉丝和我的黑粉攻占,满屏都是嘲讽我穷酸落魄的字眼。
但我不在乎。
我也没想过要在衣服上压过她,更没奢望封迹能多看我一眼。
既然她想做那朵娇艳的红花,我就老老实实当片绿叶衬着她。
可谢芷晴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抛下一颗炸弹:
「江珈叶,你知道今晚封迹会来吗?」
我脚步微顿,呼吸乱了一拍。
我和封迹,自从那个决绝的分手电话后,就断得干干净净。
虽然封家掌控着娱乐圈,但他从不屈尊降贵参加这种活动。即便是我们热恋期,他也从未为我破例。
见我失神,谢芷晴得意地笑了,眼神里带着怜悯:
「别多想,他是为了我才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我低声应道。
「还有,我和封迹快结婚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那真是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大概是我这副软柿子的模样太过无趣,谢芷晴也没了继续踩我的兴致。
红毯一结束,她就急匆匆地甩开我,大概是去后台找封迹了。
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我配合地摆拍、回答问题。
大家都很默契,谁也没提那个禁忌的名字。
毕竟当年的那场分手太过惨烈,作为当事人的封迹,竟然是通过热搜才知道自己被甩了。
那次采访,记者本想打听我们的甜蜜日常。
我却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
「我们分手了。」
没有铺垫,没有理由,只有结局。
后来,封迹给我打过唯一一通电话。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挽留。
他只是冷冷地确认:「想清楚了?」
我对着听筒,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挂断。
我本以为依照他的性子会雷霆大怒。
毕竟是从小被捧在云端的大少爷,从未被人忤逆,更别提被甩得如此难堪。
#封迹被甩的词条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三天,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封迹没让人撤。
我的公司怕得要死,花钱撤了一次,不到一分钟又被顶了上去。
我知道,那不是他不在乎面子,那是他对我的公开处刑。
从那以后,我的星途便如履薄冰。
这一熬,就是六年。
直到如今,他气消了,要结婚了,才施舍般地给了我一条活路。
思绪回笼,主持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在一片雷动的掌声中,我站起身,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第一排。
谢芷晴坐在那里,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虽然没贴名牌,但谁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他还没来。
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省得彼此尴尬。
然而,当我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态站在领奖台上,准备发表获奖感言时,一抬眼,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封迹来了。
他就那样端正地坐在那里,几年不见,他身上的寒意更重了,气质愈发深沉。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眼底毫无波澜。
我深吸一口气,掐断了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致辞。
感言刚说到一半,台下原本安静的氛围突然变得诡异。
起初是窃窃私语,紧接着骚动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我的声音。
人们都在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大屏幕没有变,变的是人心。
原来,就在刚刚,黑粉爆出了那段足以毁掉我的视频。
那是在我当初隐退的那一年里,小区监控拍下的画面——我挺着大肚子,神色匆匆。
那是六年前,刚分手不久。
我本想进组拍戏麻痹自己,却意外查出怀孕。
我辞演了那部剧,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一整年。
视频里的我没戴口罩,那张脸清晰可辨,根本无法抵赖。
当我拿着奖杯走下台阶时,经纪人和助理疯了一样冲过来,试图筑起人墙护送我离开。
但记者们早就杀红了眼,潮水般涌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所有人的嘴里都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江小姐,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被困在人潮中央,寸步难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不远处,封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无人敢扰。
如果我还顶着封迹女友的头衔,这些人哪怕借个胆子也不敢这样逼我。
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了封迹。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他知道那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所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第一次在人前失了分寸。
我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父亲的问题,只是对着无数闪光灯,笑着撒谎:
「我没有孩子。」
应该没有哪个影后,像我今晚这般狼狈。
高定礼服被踩满脚印,耳环挤丢了一只,发型凌乱。
身后记者穷追不舍,我不像是去领奖,倒像是去逃难。
保姆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经纪人和助理都瘫软在座位上。
缓了好一阵,经纪人才颤抖着开口:
「珈叶,到底怎么回事?孩子是封总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问题太多,我苦笑一声,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的团队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那消失的一年,外界传言我被封杀,后来又传我情伤过重去疗养。
真相被我烂在了肚子里,无人知晓。
直到今晚,她们和大众一样,认定我是躲起来生孩子去了。
毕竟时间太吻合了。
经纪人突然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如果是封总的孩子,你赶紧趁机跟他和好啊!以后在圈里谁还敢惹你?」
我疲惫地摇摇头。
经纪人差点跳起来撞到车顶:「我的祖宗,你不会还想再得罪他一次吧?」
我怎么敢?
我摇头的含义是
「没有孩子。」
曾经确实有过,但我没留住,或者说,没敢留。
经纪人一脸的不信,毕竟那段视频铁证如山。
她正要追问,助理突然递过手机,声音都在抖:「姐,你看热搜。」
「又爆了?这帮杀千刀的!」
经纪人一把抢过手机,做好了看到满屏谩骂的准备,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热搜榜上干干净净,一条关于我的黑词条都没有,甚至连现场那张狼狈的照片都找不到。
仿佛刚才那场海啸般的舆论风暴从未发生过。
是封迹。
在这娱乐圈,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他想要一个人死很容易,想要护一个人,同样轻而易举。
经纪人捂着额头:「你真的没留下孩子?那你打算怎么跟封总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
他不爱我,我也早就退场了。
更何况,他马上就要和谢芷晴结婚了。
我知道封迹会来。
视频曝光得太突然,事关封家血脉,哪怕是为了确认,他也一定会来。
但我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车子刚停到楼下,我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夜色中,他颀长的身姿与六年前重叠。
只是那时候,他会笑着张开双臂,等我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
而此刻,他站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经纪人担忧地拉住我:「珈叶……」
我回头安抚地笑了笑:「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他总不能杀了我。」
「也是。」经纪人叹气,「好好谈,千难万难都过来了,别再给自己的人生增加难度了。」
送走她们,我深吸一口气,朝封迹走去。
步伐平稳,像是去见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距离他最后两步时,我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毕竟,那是刻进骨血里爱过的人。
正因为爱得太深,所以在地震发生时,在他毫不犹豫转身奔向谢芷晴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才崩塌得那么彻底。
封迹其实清楚我为什么甩他。
但他从未解释过哪怕半个字。
甚至因为我让他丢了面子,便冷眼旁观我被践踏了整整六年。
这就是权势的傲慢。
时至今日,纵然错不在我,开口打破沉默的却还得是我:
「封总。」
封迹眉头微蹙,声音低沉沙哑:「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的名字。」
名字。
我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呢喃过那两个字。
【封迹,我收工啦,去吃火锅好不好?】
【封迹,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我笑着摇摇头,保持着疏离:「谢小姐说你们快结婚了,再叫名字不合适。恭喜二位。」
封迹冷冷地看着我:「你觉得出了这种事,我现在还能结得成婚?」
也是。
谢家虽然不如封家,但也极重颜面。谢芷晴或许愿意为了爱当后妈,但谢家长辈绝不会答应。
我又一次成了那个坏他好事的罪人。
「对不起。」我垂下眼帘。
「孩子呢?」
他终于问出口了。
那个被突然曝光,却又如幽灵般消失的孩子。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压抑着怒火:
「那时候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一开始我也不知道。
等我发现那条小生命存在时,我和他已经完了。
「我不想因为孩子,影响你和谢小姐的感情。」
封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瞒了六年,现在全网皆知,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影响?」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刚在一起时,有人告诫我,封迹喜欢乖顺听话的。
但我天生反骨,装不来乖。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爱能抵万难。
我会跟他闹脾气,会耍小性子。他虽然不会哄人,但也纵容着我。
那时的我,鲜活、热烈,满眼都是光。
而不像现在,站在他面前,圆滑、隐忍,像个提线木偶。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紧绷:「孩子究竟在哪?」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字字清晰:「从查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留下。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不会善待我的孩子。我也不想当单亲妈妈,所以我打掉了。」
封迹眼底的墨色瞬间炸裂,像是平静海面下骤然爆发的火山。
我看到了震惊、愤怒,甚至还有一丝……痛楚?
他竟然会在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是在乎那一脉骨血,还是说,曾经也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心爱过我的?
封迹生气了。
即便分开六年,他一生气就闭眼的习惯还是没变。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真要算账,该生气的难道不是我吗?
分手前的那次旅行,是我们好不容易挤出的假期。
结果谢芷晴一通电话,第二天人就追到了酒店。
我当时就不高兴了。
但谢芷晴搬出「世交」、「兄妹」的名头,封迹也没赶人,我只能忍气吞声。
谁能想到,第二天地震就来了。
那一刻的恐惧,到现在都刻在我的脑海里。
逃生时我滚下楼梯,腿上一片淤青,脚踝肿得像馒头,头也被撞得视线模糊。
封迹第一时间冲过来背起我。
可就在这时,谢芷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了过来
「封迹!救命啊!哥哥救我!」
封迹背着我的身体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挣扎和决绝。
然后,他放下我,转身冲向了废墟深处。
他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楼里。
那一刻,我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后来,我侥幸活了下来。
我没告诉他,直接在媒体面前宣布分手。
我不问解释,因为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生死关头,他的选择不是我。
可今天,封迹突然开口,打破了六年的沉默:
「你想听解释吗?」
我愣住了。
那场地震不仅带走了我的爱情,更成了我的梦魇。
两年前拍戏,导演夸我演出了地震中极致的绝望。
其实我没演,我是真的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被遗弃的场景,醒来后一身冷汗,高烧不退进了医院。
我从没问封迹要过解释。
因为我相信,在生死面前做出的选择,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但他既然提了,我便听一听。
封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谢家原本有两个孩子。芷晴上面,还有个哥哥。」
「他和我是过命的交情。」
「十三岁那年,有人绑架我。是他陪我一起跑,为了分散绑匪的注意力,他主动引开了那些人。」
「分开前,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回不来,替我照顾好爸妈和芷晴。」
那个少年,最终死在了那场绑架里。
所以,当谢芷晴在废墟中喊出那声「哥哥」时,唤醒的是封迹背负了十几年的血债和承诺。
他不能让兄弟死不瞑目。
这是一个沉重到让人无法苛责的故事。
他为了义气,为了承诺,放弃了爱情。
听起来多么感人。
可我心里的那个洞,并没有因此填平。
我看着他,问出了那个藏了六年的问题:
「封迹,如果那天我死了呢?」
他欠谢家的,他去还,天经地义。
可我不欠谢家,为什么要拿我的命去填他的债?
封迹沉默了。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个没有意义的假设。
毕竟我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给他惹了一身麻烦。
我没有再逼问,只是疲惫地说:「你放心,我真的没有偷偷生下孩子。视频的事我也不知情,我会配合公关。但我肯定也不想把这事闹大。」
封迹定定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竟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紧接着,他恢复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封总,语气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锋利:
「我咨询过产科专家。视频里你的身形,如果是显怀体质,只有四个多月;如果不显怀,至少已经五个多月了。」
他一步步逼近,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珈叶,那么大的月份引产风险极大。你是留下了孩子,但因为恨我当初丢下你,所以瞒天过海,故意不承认,对吗?」
真的没有余地了。
人越是年少,骨头越硬,心气越高。
我承认,那些年我把封迹刻进了骨髓里,但我更爱那个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站直了的自己。
从封迹松开我的手,转身奔向谢芷晴的那一秒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我们之间,注定是死局。
即便如今他剖开了真相,我也听懂了他的无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大度地去接受这一切迟来的修补。
可今晚的封迹实在是反常。那个向来杀伐决断、眼高于顶的男人,竟然像个陷入死胡同的困兽,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同一个问题。
仿佛只要我承认那个孩子的存在,他这颗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被逼得退无可退,我只能残忍地揭开那层血淋淋的纱布:「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做手术,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我病了。」
命运弄人,查出怀孕的同一张化验单旁,并排摆着确诊生病的报告。
是因为治疗方案的冲突,我才不得已将流产手术延后。那段时间药物激素不仅让我身体浮肿,更让我的腹部看起来比正常孕周要大,其实月份并没有那么吓人。
那一年,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失恋的痛、失业的慌、病痛的折磨、流产的伤。
以及,我永远地失去了妈妈。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妈妈更坚实,也没有人比她更疼我入骨。
确诊的那天,我六神无主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她从老家风尘仆仆地赶来,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地守着我。
都怪我那时候像个溺水的人,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竟忽略了她日渐佝偻的背影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出院那天,原本是个好日子。妈妈笑着去按电梯,说要带我回家做好吃的。
可电梯门刚开,她就在我面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几秒钟的世界是真空的。
后来无数个深夜,我拼命想回亿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可记忆像被强行抹去了一样,只有一片苍白的雪花点。
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还是大病初愈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样惨烈的信息?
「封迹。」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叫了他的名字。
他喉结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字句清晰:「我也能理解你对谢芷晴哥哥的亏欠,那是人命债。所以当年的选择,我不怪你。」
「然后呢?」
他突然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我不曾见过的急切。
我有些愕然地抬头:「什么然后?」
「珈叶,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重新来过?」
那一瞬间,耳边的风声仿佛都停了。
上位者从不轻易折腰,封迹这句近乎恳求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他那样骄傲的人,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大抵是真的想回头了。
可我不懂。
如果这六年里他心里真有我的一席之地,为何从未踏出过寻找的一步?为何任由旁人将我逼至绝境?
「我消失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的死活吗?」
封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其实我找过你。但带回来消息的人说,你已经另觅新欢,过得很滋润。」
时间线瞬间重合。那是在我们刚分手不久,妈妈赶来的那天。
因为老家交通不便,我拜托了一位表哥开车送妈妈过来。
大概就是那一幕被封迹的眼线捕捉到了,在那模糊的镜头里,表哥成了我的「新欢」。
封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酸涩:「你当众甩了我,转头就无缝衔接了别人。我也有脾气,我也会嫉妒,有点情绪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你就让人给我塞烂剧本,截断我所有的商务代言,把我往死里踩,对吗?」
封迹愣住了,眉头紧锁:「截走所有代言?我没下过这种命令。」
那些脏手不是他下的。
确切地说,是谢芷晴借着他的势,打着他的旗号做的。
但我绝不相信,以封迹的城府和敏锐,会整整六年对此一无所知?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里有气,便默许了旁人的这种「报复」,权当是替他出了一口恶气罢了。
「封迹,你失去了挚友,你痛不欲生。那你知不知道,妈妈走的时候,我也像被抽掉了脊梁。」
那种痛,比你失去朋友要深重百倍。
最绝望的时候,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仰头看着死寂的夜空,把最亮的那颗星当成妈妈,哭着问她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
我厌食、失眠、崩溃。
先是因为激素药体重飙升,后来因为悲伤过度暴瘦如柴。
刚回娱乐圈时,我瘦得像个鬼魂。经纪人看到我第一眼就想摇头。是我求了她三天三夜,赌咒发誓会听话,她才勉强收留了我。
后来有了交情,她知道了我的遭遇,常常气得拍桌子。
「那个谢芷晴不就是投了个好胎?想要什么就抢什么,这哪里是明星,简直是强盗!」
「当初封家嫌弃你是戏子,怎么现在谢芷晴天天抛头露面炒作,封家就哑巴了?」
「你的演技吊打她十条街!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封迹身家几百亿,怎么就没钱去治治眼疾?」
当然,这些话我们也只敢关起门来骂。
门一开,见到他们,还得低眉顺眼地叫一声「封总」、「谢小姐」。
谁让我们是蝼蚁,在这个资本为王的圈子里,根本没有挺直腰杆的资格。
我拒绝了封迹的复合请求。
哪怕理智告诉我,只要点头,我的星途将是一片坦途,奖杯与荣耀触手可及。
但我做不到。
不仅是因为爱意已冷,更是因为封家那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当年情浓时,封迹的母亲曾私下找过我。
她举止优雅,话语却如软刀子割肉。她夸我漂亮、有灵气,但也明确告诉我:封家的大门,不会为一个戏子敞开。
她甚至开出条件,只要我主动离开,她会用资源捧红我。
我拒绝了那次交易。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和封迹的手握得够紧,就能抵御世俗的风刀霜剑。
谁曾想,结局会是一地鸡毛。
这几年,或许封迹没有亲自动手,但谢芷晴、封家的长辈、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在不遗余力地替他「出气」。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把自己置于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所以当封迹再次索要答案时,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从未想过要和你破镜重圆。」
「以前没想过,现在……也不想。」
「我已经和家里谈妥了,谢芷晴今天就会出国,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我微微一怔。
这确实是封迹的雷霆手段。
只有在面对我时,他才会流露出几分优柔寡断。
比如当初分手后那通想要我低头的电话;比如现在被拒后,他依然站在原地,赌我会心软。
但我对他,真的已经没有那种心动了。
只是面对这悬殊的实力差距,我不敢转身就走。如果他强行要复合,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屈服,要么彻底退圈逃离。
我僵在原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良久,封迹沙哑的声音传来,问的却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消失的那一年里,其实给我打过两个电话,对吗?」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拉开。
第一通电话,是在我躺在手术台上决定拿掉孩子的那天。
理智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出路。但情感上,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完全将他从心里剥离。
痛极了,怕极了,本能地就想听听他的声音。
可电话通了,传来的却是谢芷晴趾高气扬的声音。
她警告我识相点,别再像个苍蝇一样纠缠封迹,否则让我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我没有争辩,默默切断了信号,也切断了最后的念想。
谢芷晴自然会删掉记录,绝不会让封迹知道我曾向他求救。
第二通电话,是在妈妈离世的那个深夜。
世界崩塌,我坠入无底的黑洞。极度的无助让我再一次没出息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那是溺水者最后的稻草。
可惜,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时间太久远了,久到再提起来,虽然事情历历在目,但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已经模糊了。
我已经从黑暗里爬了出来,我自己缝合了伤口,不再需要救世主。
封迹眼眶微红:「如果那两通电话,我接到了任何一个,我们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也许吧。」
可能会和好,可能会大吵一架彻底决裂。
但平行时空里的可能性,对现在的我们毫无意义。
「封迹,人都要往前看。」
「可我想往回看。」他固执地看着我,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当初所有人都说我是为了资源才攀附他,连他自己,内心深处大概也怀疑过我的真心。
直到我决绝分手。
直到我落魄多年也不曾回头乞怜。
直到他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查到那两通绝望的电话。
他终于确信,曾经有一个女孩,怀着最纯粹的爱意,想给他生儿育女,想和他共度余生。
过期的深情,就像过期的罐头,除了让人遗憾,再无食用价值。
纵然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封迹,也逃不过「意难平」三个字。
「珈叶,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既然不爱了,就不该给虚假的希望。
「封迹,以后会有比我更好的人,来爱你。」
那段流产视频的曝光,不仅没有成为我的污点,反而成了我的勋章。
网友们惊叹于我的「铁骨铮铮」,戏称我连封迹的孩子都敢打,简直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
之后,递到我手中的剧本开始井喷,质量也越来越高。
随着谢芷晴的退圈离境,那些曾经被她掠夺的资源,像回巢的鸟儿一样,纷纷回到了我手里。
甚至有几个顶级高奢代言,也主动抛来了橄榄枝。
经纪人把合同递给我:「接不接?」
我挑眉一笑:「你是老大,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的小祖宗!」经纪人没好气地用文件拍了我一下,「换作别人我早签了!但这几个是谁的手笔,你心里没数?」
他不打招呼,也不邀功,试图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我们以为是凭实力得来的。
但在这个圈子里混,谁都不是傻白甜。这种顶级资源,除了实力,更拼人脉。
经纪人劝道:「要不就接了吧。既然他不说,我们就装糊涂。这对你的咖位加成太大了。」
「我不想欠他人情。」
「当年的事,他确实理亏。这些东西,与其说是人情,不如说是他在买个心安,是补偿。」
「我也不稀罕他的补偿。」
「你……」经纪人被我的轴劲儿气得翻白眼,「你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懒得理你!」
经纪人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拨通了封迹的电话。
几乎是秒接,比我们热恋时还要快。
但他没说话,听筒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不用给我送资源,我不缺。」
话说得这么直白,封迹也没法再装傻。
沉默了几秒,他低声道:「那些本来就是你应该得到的。」
如果不被打压,以我的实力,或许早就影后加身,这些代言本该就在我囊中。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问道:「这次我能顺利拿奖,背后是谁在出力?」
既然他没有亲自出面,以谢芷晴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突然大发慈悲?
「是我身边的一位长辈,跟主办方打了个招呼,要求必须公平公正。」
「你的朋友?我见过吗?」
他的朋友圈子,我多少都有些印象。
封迹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不想说就算了,那你帮我转达一下谢意。」
「……嗯。」
挂断电话,我立刻让经纪人去查。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背后帮我的人,竟然是封迹的母亲。
我一直以为当年她劝退我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棒打鸳鸯,没想到,她竟是真的认可我的演技。
而我,还曾以小人之心,将她列入了嫌疑人名单。
也许是主办方那边通了气,当晚,我接到了封夫人的电话。
她的声音比当年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笑意:「恭喜你啊,实至名归。」
「谢谢您。」
「不用谢我。要不是因为封迹这档子事,这奖杯早几年就该是你了。」
「其实……封迹并没有亲自阻止过我。」
「我明白。起初我也以为是他因爱生恨,还想着一个大男人怎么心眼这么小,为难一个姑娘家这么多年。后来逼问之下才知道,是芷晴那孩子做的。」
你看,连他的母亲都能一眼看透的真相,封迹却瞎了这么多年。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谢家就剩这一根独苗,加上封家欠谢家的,大家对她确实太纵容了,才养成了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
「听说,她出国了?」
「嗯,送出去历练了。谢家那么大的产业以后要交到她手里,总不能让她一直在娱乐圈里胡闹。」
话音刚落,大概是觉得「胡闹」二字可能会刺痛我,她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说你在胡闹的意思。」
「我明白。」
如果不认可我,她不会为了我亲自去敲打主办方。
当然我也清楚,封家这种门第,最看重名声。让我拿了影后,既能彰显公正,又能打击谢芷晴,让她断了念想早日离开。
只是谁也没料到,那晚最大的热搜不是影后,而是那段视频。
封夫人的声音忽然严肃了几分:「当初没有留下那个孩子,是对的。往后山高水阔,祝你能飞得更高。」
她是过来人,更是深谙豪门生存法则的局中人。
一个私生子,绑不住封迹的心,也敲不开封家的门,只会成为束缚我的枷锁,成为我人生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只有毫无牵挂的自由身,才能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我鼻头一酸,由衷道:「谢谢您。」
扫清了所有障碍的星途,终于迎来了迟到的顺遂。
第二年,我再次站在了领奖台上。
聚光灯下,我感谢了公司,感谢了导演,感谢了所有在低谷期拉过我一把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为我欢呼,有人热泪盈眶。
我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的贵宾席。
那里没有封迹。
颁奖典礼前,主办方曾多次试探,问封迹是否会出席。经纪人每次都用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其实她私下问过我。
我只回了一句:「我和他,应该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背负着家族的荣辱兴衰,而我也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年少轻狂。
那种为了爱情可以粉身碎骨的勇气,早已随着时间和阅历,消散在风里。
只是今天的日子,太过特殊。
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前,我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相爱。
十年后,我们静静地躺在彼此的黑名单或通讯录角落,再无交集。
下台时,工作人员递来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卡片上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没有署名:
【你会有很多个星光璀璨的十年。】
十年……
不用猜,是封迹。
原来他也记得,今天是我们故事的开端。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我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投向了会场的最后一排。
在那个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坐着封迹。
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正安静地注视着我。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十年的爱恨纠葛,我们隔空交换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时至今日,我想他应该也释怀了。
即便还有遗憾,他也不会再强求我去填补。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我飞得更高、更远。
而我,也会带着这份迟来的祝福,无畏地奔向我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