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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纪德非常钟情电影院。有一阵子,天一擦黑,他就悄然而郑重地出发——围着大围巾,带着羊毛毯——潜入影院。看此画面,你是不是觉得他并非是去看电影,而是去睡觉的。猜对了,当影院灭灯,剧情展开,他将围巾、帽子取下……我猜想要是前后左右没其他看客,他一定会舒舒服服躺下去,将毛毯连头蒙上。随着银幕上的恋人絮语、仇敌厮杀、进入迷人的梦乡。影片结束,他穿戴整齐走在街上,华灯初上,他半梦半醒之际听到电影里的一句对白,激发他写出一句: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是电影院的常客。然而他看电影的“模式”很怪。据他剑桥大学的同事回忆,他进入影院安坐好后,总是朝前探着身子,紧绷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幕,仿佛并非来放松,而是来受罪!但,不是的,维特根斯坦每每进入影院,总是选择坐在最前面一排,这样银幕就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有一回他和弟子们说了一句,这真像一场痛快的淋浴!
一个欧洲导演回忆,二战期间他还是个少年,除了看电影没有别的事。每天,他紧随着成年男女进入影院。他有个同学的母亲是影院清洁工,同学告诉他,每天电影散场,他母亲总会扫出很多避孕套。战争期间,人们经历着恐怖、流亡和抓捕,时时刻刻都要面临和亲人、伴侣的生离死别。极度苦闷、空虚、险峻、无望时,人们只能寄托于性。于是在黑漆漆的影院里,一段段乱世情缘也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加西亚·马尔克斯做记者的年代,有一桩电影院怪事他想查个明白。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多年下来雷打不动,每天必看下午场。散场后,一辆小汽车在门口等他出来,将他一溜烟载走,比电影落幕更快。此人是谁?一个每天来影院“取经”的失业导演?一个匿名影评人?一个“黑道”人物,每天坐镇漆黑当中,给手下布置不可告人的任务?倘若这些都不是,那他一定是位超级影迷!进入影院后,老先生安静观影,不嚼口香糖,不吃爆米花,不到银幕上出现“剧终”两字绝不抬屁股走人。他似乎无比虔诚地热爱着:卓别林、嘉宝、加里·库伯、艾娃·加德纳、亨弗莱·鲍加、玛琳·黛德丽……后来通过采访,马尔克斯得知,老先生不是导演、影评人、黑社会大佬,甚至他连一个影迷都算不上。他,只是一爿食品店的老板,“这十几年来,我只是按照医生的建议,啥事不想,来看个下午场。”
从电影院出来的人,和从车站、写字楼、咖啡馆、公园、饭局、KTV、按摩房、书店……任何地方走出来的人完全不同,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幸福感、一种超现实般的秘密愉悦,这跟大街上千篇一律的——面无表情、匆忙赶路者形成强烈的反差。尽管他表情里有种迷路的感觉,但脚步又是轻盈的,他似乎不太情愿从刚才那个美梦中走出,回到没什么悬念的现实里。但是,等一等,你看,电影里没有发生的,在大街上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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