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龙的陈真，被时代注入了特殊的力量

2026-01-19 20:04 港台明星 1 0

梁小龙病逝，他时下或许为人熟知的角色是“火云邪神”，但更早也更广泛为国人所知的，其实是“陈真”。

梁小龙的签名，“陈真”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图据视觉中国

1983年，随着香港亚视剧集《霍元甲》和《陈真》在大陆引进播出，万人空巷的观剧狂潮涌起之际，梁小龙的陈真形象也就此长驻人心。不少功夫巨星都演过陈真这一人物：李小龙是最早的、李连杰是武打动作最好看的、甄子丹和陈小春是后来的，而梁小龙版陈真则堪称影响最大也最持久的。

梁小龙版陈真的经典造型

梁小龙远去了，但除了七零后八零后心中的童年记忆之外，他曾留下过更鲜明的时代印记。

壹

梁小龙为人所知的时代，是电视机在中国大陆从罕见到开始常见、逐步进入普通家庭的时代。1983年，《大侠霍元甲》成为第一部正式引进大陆的香港电视剧在广东台首播。从城市到乡镇，电视机前人头攒动，观剧盛况空前。部分地区收视率超过90%，创下了改革开放初期电视剧收视率的最高纪录。

香港电视本是三足鼎立：邵逸夫的无线TVB、佳艺电视和丽的电视。1978年佳艺停业，由此从三足鼎立变为无线和丽的对峙，而丽的即后来的亚视。1980年澳洲财团入主丽的，也是香港电视史上首次电视股权大转让。随着财团入主带来的人事变动，徐小明等一批资历相对较新的业内人士，开始走上剧集监制制作的岗位。

由于金庸武侠小说的电视剧制作版权卖给了无线，丽的除了买梁羽生和古龙小说改编权之外，在功夫动作剧这条赛道上，只能设法另辟蹊径。1980年，丽的以清末民初为背景的历史剧《大地恩情》大获成功，导致无线与之抗衡的剧集《轮流传》仅播放15集即停播，也尴尬地成为港剧史上首部被腰斩的剧集。于是1981年，同样以民初为时代背景的《大侠霍元甲》由徐小明监制推出，播出后大受欢迎。两年后被引进大陆，“万里长城永不倒”的主题曲唱到几乎家喻户晓。

梁小龙饰演的陈真，本来是独臂老人程天啸的徒弟。程天啸打得霍赵两家的掌门人一败涂地，却输在深藏不露的霍元甲手上，悲愤而死。陈真向霍元甲寻仇奈何技不如人，想要自杀却被霍元甲救下，又因此而成为霍元甲的徒弟。霍元甲在一地点燃的蜡烛中传授陈真迷踪拳的场景，也成为众多人脑海中的印象。

初亮相时不谙世事的热情陈真

陈真的角色有明显的人物弧光。一开场他是敏感又偏执的青年，不管不顾莽撞冲动只想复仇。在与霍元甲的相处中逐渐被其武技和人格所感化，最终成为机警犀利智勇兼备的勇士。霍元甲被陷害、染上鸦片瘾而不能自拔，是陈真怒斥的警醒才令霍元甲决心戒烟。化名王秀芝的日本间谍爱上陈真，最终却又遗憾死在爱人的怀中。虽然并非主角，但一身中山装的陈真，实在是剧中当仁不让的第二男主角，光芒压过了大反派龙海生。

后来变得沉着勇毅的陈真

在《霍元甲》的结尾，霍元甲被日本人害死之后，陈真怒闯虹口道场，最终在枪弹如雨中面无惧色飞身跃起，留给观众一个最后的叹号。编剧本来预留了霍元甲遗腹子霍东觉的伏笔，一旦受欢迎就要接着拍续集。但陈真收获了始料未及的好评，因此紧跟着就先拍《陈真》了，梁小龙成为第一男主角。

贰

在梁小龙之前，李小龙的陈真其实已经广为人知。1972年李小龙为嘉禾公司拍摄电影《精武门》，导演罗维请倪匡设计了陈真这一主角。

倪匡翻查了霍元甲当年的讣闻，发现治丧名单上有一人名为陈真，因此就借用了这一名字。人物经历虽为架空，人物形象其实却是多个真实人物的原型混合：身世上，取自带艺投师的霍元甲嫡传大弟子刘振声；性格上，取自有留日背景、敢想敢干的同盟会元老陈其美；武艺上，则取自精武会“精武四杰”中的陈公哲和陈铁生。

《精武门》中，倪匡为陈真量身打造了后来脍炙人口的情节：霍元甲头七这一天，日本虹口道馆的人带着写有“东亚病夫”的牌匾前往精武门挑衅。陈真作为霍元甲武功最高的徒弟，孤身一人带着牌匾前往虹口道馆，不仅将虹口道馆众武士打得落花流水，其踢碎“东亚病夫”牌匾的一幕更成为经典画面——从周星驰的《新精武门》到沈腾的《夏洛特烦恼》，统统都出现了这一桥段。而陈真最终死于枪弹之下，又隐喻了传统武技在热兵器时代到来后的无奈。

李小龙《精武门》剧照

《霍元甲》中的陈真，延续的也是《精武门》的剧情：陈真大挫虹口道场，为被日本人害死的师父霍元甲报仇之后被巡捕人员通缉，死于乱枪之下。但因为要拍续集，因此《陈真》剧一开始就是修改之前的结局：陈真并未真正死亡，是厅长受陈真爱国情义感动，暗中让警察放空枪，瞒天过海骗了日本领事将陈真救下。陈真自此与霍元甲之子霍东觉隐姓埋名地生活，只是因为后来的一系列事件，终于重新做回陈真，重建精武门。

《陈真》开拍时丽的电视正在缩减经费，但《陈真》却没有省钱，更号称是丽的投资最多的一部剧集。光是开场第一集中赌场、舞狮、采青的大场面，就花掉一大笔钱，以致于时称丽的将全部优质资源都倾斜给了《陈真》。除令同期其他剧集相形失色外，也促使《陈真》成为后来普遍公认的丽的最经典剧集之一。

以舞狮“陈真”造型登上封面的梁小龙

剧中虽然有佐藤霸川这样的日方大反派，但也有柳生静云这样的日本人：武技与陈真几乎不相上下，爱好和平、重情重义、对中国女子徐燕如一往情深、甘愿放弃自己的名门身份。人物角色的丰富多元，使《陈真》在高扬爱国情怀的同时，也经得起更长久的审视。

但两部剧集在充分表现了陈真的同时，也让这一角色见底。《陈真》的剧情结尾处，陈真与佐藤霸川同归于尽，也就给丽的版陈真划上了句号。在之后“精武三部曲”的第三部《霍东阁》中，也就没有了梁小龙的身影。

但梁小龙的陈真形象，却在另一部剧中继续延续：1983年的《再向虎山行》。

叁

或许是尝到了民初功夫剧的甜头，丽的于1982年9月改名亚视之后，次年再推出一部大制作剧集《再向虎山行》，集结董骠、张铮、伍卫国、米雪、梁小龙、黎汉持、曹达华等一众资深演员。背景仍是民国初年，故事主线为武术高手容沧海与姜铁山共同铲除意图复辟的前清太监李擎天势力。除了“南沧海，北铁山，一岳擎天绝世间”和主题曲之外，插曲《留步！喂，留步！》更因为粤语发音而以“老包！哎，老包！”的误读而为人熟知。

梁小龙这一次饰演的是武艺高强的姚立中。同样的样貌、近似的发型、一致的中山装又都是身手强悍的武者，姚立中活脱脱就是陈真在这一部剧里的延续。即便不是主角，但因为《再向虎山行》仍然大受欢迎，梁小龙仍然大热，接连出演《铁胆英雄》《四大名捕》等。

梁小龙的姚立中造型

无论“精武三部曲”还是《再向虎山行》，主题曲的词作者都是1949年出生的卢国沾。跟1941年出生的黄霑、1953年出生的徐小明一样，在他们这代祖籍大陆的港人身上，有明显的家国情怀。无论是《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陈真》“黄炎传万代，为家邦、为了你血中那份特质，世代留下”、《霍东阁》“河山背辱含恨，向来强盗侵占，敌忾我类同仇”，还是《再向虎山行》“头上朗月明灯一盏，何惧无路往返”，一以贯之的都是为国挺身而出、为民舍身赴难的大气魄、大格局。徐小明不仅是这几部剧的监制、导演、武术指导，也是主题曲的演唱者。他们借电视剧这一媒介，身体力行地弘扬着自己所坚守和坚持的信念。

这种信念也深深感染了本就出生于广东中山的梁小龙。1984年，梁小龙在广州激动地表达对祖国的爱，“观众对我热情友好如亲人，让我深受感动”。梁小龙说，作为一名中国人，他祝福祖国经济腾飞。

正是这一发言给他带来了麻烦。由于台湾当局的压力，香港的影视资本纷纷终止了与梁小龙的合作：已签约的电影被直接撤档、正在拍摄的电视剧紧急换人、已制作完成的户外广告都连夜被撤下。性格刚直的梁小龙因为拒绝悔过，就此告别演艺圈，成了一名生意人，直到2003年出演《功夫》中的火云邪神才重返银幕。

“只想打死两位，或者被两位打死”已成经典台词

刚刚于今年1月1日去世的袁祥仁，在《功夫》里客串了传授如来神掌的老乞丐。而在1982版的《陈真》里，他受邀出演白发忍者江户八忍，与梁小龙的陈真上演强强对决。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两人在《功夫》里没有了对手戏。也并不是每个看《功夫》的观众，都还能记起当年梁小龙和袁祥仁拳拳到肉的真实比拼——那是威亚和绿幕还远未流行的动作片年代。

袁祥仁和梁小龙

如今梁小龙也远去了。但在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群体里，梁小龙的陈真已成为最深刻的观剧记忆之一。数十人甚至数百人、挤在一台不到二十寸的黑白电视前屏息凝神的经历，如今已不可复制。观剧的屏幕早已可以超过一百寸，但投入的专注程度却再难寻回，习惯性拖拉进度条才是常态。

即便以如今的观剧标准回望，“精武三部曲”和《再向虎山行》无论在剧情逻辑还是服化道制作上或许都已显得过时，但当时其以武术为载体反抗外来侵略、弘扬民族气节的相关主题，却精准契合了改革开放初期国人的心理需求：继续同百年前一样奋发图强，尽快摆脱国家积贫积弱的局面。爱国和自强的理念，以观剧这样的通俗方式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