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叫《甄嬛传》的电视剧,火了十几年,热气还像刚出锅的馒头。
圈里人都说,郑晓龙导演是点石成金的手,把孙俪点成了“娘娘”。
可郑晓龙自己清楚,当年选角,他差点就把孙俪给漏过去。
直到第二次试镜,孙俪从包里拿出来一样东西,郑晓龙盯着那玩意儿,后背的汗毛“噌”地一下就竖起来了,他当时就跟旁边的人说:“就是她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01
2024年的初夏,空气里有股子黏腻的热。
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冷气开得像个冰窖,把外面那股热气死死地挡在玻璃幕墙之外。厅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都是些年轻的脸,眼睛里冒着光,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台上,聚光灯打下来一圈白亮的光,光圈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郑晓龙。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夹克,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杯子里的茉莉花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椅里,像一尊被人擦拭干净后摆上台面的老古董,沉静,但有分量。
这是国内最顶尖的一场导演论坛。
主持人是个伶俐的姑娘,她知道台下这些年轻人最想听什么。几个不痛不痒的行业问题过后,她把话筒递过去,声音甜得发腻。
“郑导,咱们聊聊《甄嬛传》吧。这部剧现在都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了,每年还有几百万人上视频网站‘回宫’。大家最好奇的,还是您当年怎么就一眼相中了孙俪?是因为她那时候的演技就已经封神了吗?”
话音一落,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掌声。
郑晓龙拧开保温杯,呷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茶渍沾在他的嘴唇上,像一点陈年的旧痕。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演技?演技当然好。”他的声音有点沙,像是被几十年的烟火气熏过,“可那时候,演技好的女演员,一抓一大把,撒下去能捞上来一网。个个都漂亮,会哭会笑。”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那些渴望的脸上扫了一圈。
“让我最后拍板定下她的,跟她在镜头前怎么哭、怎么笑,关系不大。是另一件事,一件发生在镜头外面,所有人都没当回事的小事。这事儿我搁在心里十多年了,今天跟你们这帮小年轻聊聊,也算是个念想。”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往前探着身子,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郑晓龙的思绪,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给堵住了,喘不过气。
《甄嬛传》的本子,他已经翻了不下五十遍。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宫斗故事,那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血泪帐。
从一个额头光洁、眼神清澈的少女,变成一个眼神里能淬出毒汁、指甲缝里都藏着刀子的妇人。
七十六集,那是一条漫长得让人绝望的路。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演员。他要找一个能陪着他,把“甄嬛”这个纸片人,从剧本里“生”出来的同谋。
桌子上摊着一堆女演员的照片,个个都水灵,眼睛像两汪秋水。副导演和制片人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念叨。
“这个,刚拿了奖,人气高。”
“那个,古装扮相绝了,粉丝都等着呢。”
“还有这个,圈里都说她眼睛里有戏。”
郑晓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里呛得像着了火。他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又一张张扔开。
不对,都不对。
她们的漂亮,是一种摆在橱窗里的漂亮。她们的“戏”,是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戏”。他能想象出她们穿上旗装的样子,能想象出她们对着镜头梨花带雨的样子。
但他想象不出她们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镜子,眼神从清澈变得浑浊的过程。
他要的,是那种能把自己的魂,分一半给角色的狠人。
“孙俪怎么样?”有人提了一句。
郑晓龙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像个小坟包。
孙俪,他知道。演过《幸福像花儿一样》,演过《甜蜜蜜》,国民度很高,演技也扎实。
但他心里打鼓。
他看过孙俪的照片,那张脸,透着一股子现代女性的倔强和硬朗。让他去演一个刚进宫时,连跟皇帝说话都会脸红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他觉得悬。
那股子硬气,藏不住。
可架不住身边人一直劝,说见见吧,见见总没坏处。
“行吧,”郑晓龙最后松了口,“让她来试试。”
他当时觉得,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02
孙俪来的那天,北京刮着不大不小的风。
她没带助理,一个人,穿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怎么化妆,嘴唇有点干。
她不像个明星,更像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大学生,来公司面试的。
试镜的屋子不大,除了郑晓龙,还有编剧和两个副导演。几个人坐在长桌后面,像审犯人一样。
孙俪走进来,没说话,先对着几个人鞠了一躬,然后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准备好了?”郑晓龙问。
“准备好了。”孙俪点头。
试的是甄嬛刚入宫不久,第一次因为“莞莞类卿”的真相,和皇帝大吵一架的戏。那是一场从爱到痛的激烈转折。
屋里很静。
孙俪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她没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站了好几秒。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屈辱、心碎和绝望的光。她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那里就站着那个她深爱又背叛了她的男人。
台词从她嘴里一句句吐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小刀子,精准地扎在人心口上。
“那年的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或许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眼泪不是哗地一下流出来的,而是一滴,一滴,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血,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表演结束,屋里一片死寂。
旁边的副导演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导儿,可以啊,情绪太到位了。”
郑晓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是很好。
技巧、情绪、节奏,都无可挑剔。这是一个优秀演员能交出的满分答卷。
但郑晓龙心里那块被堵着的湿棉花,还在。
他觉得,这像是一场完美的“模仿秀”。孙俪演出了一个心碎的女人,但那个女人,还不是“甄嬛”。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你吃一道菜,盐味火候都恰到好处,但你就是觉得,它少了点“灵魂”。
试镜结束,孙俪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样子,站在那里等着。
郑晓龙从一沓剧本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旁边的助理。
“这个,你拿给她。”
那几页纸,是后面更复杂的戏。是甄嬛从甘露寺被接回宫,决定黑化复仇的前夜。那场戏,没有激烈的台词,几乎全是内心戏。
助理把剧本递给孙俪。
郑晓龙看着她,声音很平淡:“你回去看看,准备一下,我们后天再聊。”
他没给任何提示,没说要她怎么演,甚至没说后天具体聊什么。
这其实是一个坎儿。
一个演员,如果只是个执行者,她会把这几页纸当成新的表演任务,回去揣摩怎么把情绪演得更爆裂。
但他要找的那个“同谋”,会从这几页纸里,看到别的东西。
孙俪接过剧本,也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风从打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照片哗哗作响。
郑晓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两天后,就能见分晓了。
03
两天后,还是那间屋子。
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
屋里的人都清楚,今天这个会,可能会决定这部投资近亿的大戏,到底由谁来扛鼎。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陈旧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孙俪还是准时到的,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件米色的风衣,仿佛这两天她就没换过衣服。
她走进来,依旧是先鞠躬,然后安静地坐下。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郑晓龙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志在必得的自信?还是没准备好的忐忑?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是来参加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会议。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想开口说“那咱们开始吧”,被郑晓龙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郑晓龙就那么看着孙俪,不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孙俪也没有催促,她把随身的布包放在脚边,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郑晓龙两天前给她的那几页剧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页单薄的A4纸上。
大家都在等。等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开始她准备了两天的表演。
她在桌子后面坐着,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她只是把那几页剧本,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郑晓龙在论坛现场,对着台下几百双瞪大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从包里拿出了我们给她的那几页剧本,轻轻放在桌上。我们都以为她要开始念台词了,结果,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份剧本给吸住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跟被电了一下似的,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我没等她开口表演,就悄悄扭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不用试了,就是她了。’因为那份看着普普通通的剧本,已经藏着她能演好甄嬛的全部秘密,也提前告诉了我,我们这部戏,成了。”
论坛现场,落针可闻。
郑晓龙没有卖关子,他拿起那只旧保温杯,像是在掂量一段往事的重量。
“那几页纸,已经不能叫剧本了。”他慢慢地说,“那更像是一份……一份角色的作战地图,或者说,是一份解剖报告。”
他的描述,让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那几页纸的样子。
“我们给她的,是白纸黑字。她还给我的,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郑晓龙回忆着当时的震撼。
那几页A4纸的页边、行距,所有空白的地方,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用绿色的笔,标注甄嬛初入宫时的状态,旁边写着小字:‘眼神要干净,带一点怯,但不是怕,是对未知的好奇。’‘说话要慢半拍,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说出来。’”
“她用粉色的笔,画出甄嬛和皇帝热恋的片段,旁边写着:‘提到皇上时,嘴角要不自觉地翘一下。’‘听到有人说皇上的坏话,哪怕是玩笑,眉头也要立刻皱起来。’这些都是剧本上没有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对我们给她的那段‘黑化’戏的分析。”
郑晓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那几页纸上,她用了两种颜色。一种是灰色,一种是深红色。”
“灰色的笔,写的是甄嬛在甘露寺的心境。她在一句‘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的台词旁边,用灰色笔写:‘说这句话时,声音应该是哑的,没有力气,像一截被烧剩下的木炭。肩膀要塌下去,整个人是空的。’”
“而紧接着,当剧情转到她决定回宫复仇时,所有的标注,都变成了深红色,那种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在‘我要回去’这句台词旁,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眼神要定住,像钉子一样。’‘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鬼。她之前所有的柔情、软弱,都被这个鬼吃掉了。’”
“她甚至在剧本的最后,用黑色的笔,写了三四个问题。”郑晓龙说,“‘导演,这场戏她回宫的决心,究竟是因为要救家人,还是因为对皇帝彻底的恨?这个比例是多少?我觉得是七分恨,三分亲情。’‘她再次见到皇后时,第一个眼神应该是轻蔑,还是隐藏的杀机?’”
那一刻,郑晓龙看着那份被“肢解”得淋漓尽致的剧本,他知道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人。
这不是一次试镜。
这是孙俪交上来的,一份关于“甄嬛”这个人物的博士论文。
她没有在“演”,她在“创造”。
她没有等着导演去喂养她,她自己已经把角色的骨架、经络、血肉,全都搭建起来了。她带着一个已经成型的“甄嬛”来到他面前,问他:“导演,你看,这个人的灵魂,我们接下来该怎么一起把它填满?”
郑晓龙对着台下的年轻人,摊了摊手。
“你们说说,一个演员,肯为了一次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试镜,下这种‘笨功夫’。一个导演,碰到这样的演员,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跟旁边的副导演说‘就是她了’。副导演还愣着,说‘可她还没演呢’。”
“我告诉他,她已经演完了。在她动笔的那一刻,就已经演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把她想好的东西,用身体呈现出来而已。”
04
后来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长达数月的拍摄期里,孙俪的剧本,永远是全剧组最“破烂”的。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画满了各种记号。
有一场戏,拍甄嬛老年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郑晓龙喊了“卡”,觉得情绪还差一点。
孙俪坐在那里没动,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郑晓龙说:“导演,我明白了。”
再开拍时,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斜射进殿里的那束夕阳,眼神里就有了那种看尽千帆、万事皆空的味道。
后来郑晓龙才知道,那张便利贴上,是孙俪自己写的一句话:“他喜欢的杏花,早就谢了。”
一个细节,就撑起了一场戏的魂。
论坛的时间快到了,主持人上台准备做总结。
郑晓龙摆了摆手,自己拿起了话筒。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得像春天里的新芽一样的脸,最后说道: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想灌什么鸡汤。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行当,天赋很重要,运气也重要。但能让你走得最远的,是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是你在没人的时候,为了一句台词,跟自己较劲一整晚。是你为了一场戏,把几十页的资料翻得卷了边。”
“孙俪能演好甄嬛,征服我的,不是她那几分钟的表演。是那份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剧本。那份剧本让我知道,她对她干的这活儿,有敬畏。”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拧开保温杯,把里面最后一点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大厅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郑晓龙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
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用一份写满笔记的剧本,为一个未来的传奇,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