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给一个女明星当助理,她让我帮她处理掉一个私生子

港台明星 1 0

88年,我给一个女明星当助理,她让我帮她处理掉一个私生子。

那年我十九,揣着我爹给的三百块钱,从东北老家一头扎进了蛇口。

所有人都说,那地方是金山,低头就能捡到钱。

我没捡到钱,差点把三百块花完,最后托了个老乡,给我介绍了份工。

给个女明星当助理。

老乡唾沫横飞地跟我吹,说那女明星叫林月华,艺名林仙仪,唱歌的,刚从香港那边过来,腕儿大着呢。

“一个月给你开三百,包吃住,你小子走运了!”

我当时饿得眼冒金星,哪还管她什么仪,什么腕儿,三百块!在老家我爹一年才挣几个钱?

我点头如捣蒜。

林月华住的地方,是当时深圳最高级的涉外酒店。

我第一次进去,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地毯厚的,踩上去人跟陷进去一样,空气里飘着的味儿,香得我直犯晕。

老乡把我领到一扇门前,让我自个儿进去,他拍拍我肩膀,说机灵点,就溜了。

我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敢敲门。

门开了,一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探出来。

我词穷,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画上的人,走下来了。

那就是林月华。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新来的?”她声音有点沙,跟她唱片里甜得发腻的嗓子完全不一样。

我赶紧点头,“仙仪姐,我叫李信。”

她没接话,转身就往里走,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影。

“进来吧,门带上。”

我亦步亦趋地跟进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酒店的房间能大得像个家。

不,比我家大多了。

客厅,卧室,还有梳妆间,地上铺着白色长毛地毯,干净得让我不敢下脚。

她把自己扔在沙发里,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那哪是板凳,那也是个软沙发,只是小点。

但我还是拘谨地只坐了个边儿。

“东北来的?”

“是,吉林。”

“看着……倒还老实。”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万宝路,红色的,那会儿稀罕得很。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雾从她红得过分的嘴唇里吐出来,把她那张漂亮的脸弄得有点模糊。

“我这儿不养闲人。”她弹了弹烟灰,“你能干什么?”

我把胸脯拍得山响,“仙仪姐,我啥都能干!有力气,也能吃苦!”

她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

“力气?”她顿了顿,“我这儿最不需要的就是力气。”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那……那我能学!我学东西快!”

她没说话,就那么抽着烟,一口接一口,好像在想什么极烦心的事。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

“李信,是吧?”

“是,仙ī姐。”

“你记住,在我这儿做事,最要紧的,是嘴巴紧。”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把我扎穿。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我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該说的,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

“好。”她站起来,“你先在外面沙发上睡,明天我让阿琴给你收拾个房间。”

阿琴是她另一个助理,广东本地人,负责她大部分的日常事务。

我的工作,现在看来,就是个跟班,或者说,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杂役。

林月华的生活极度奢华,也极度……不规律。

她可以为了一个演出,三天三夜不怎么合眼,靠咖啡和烟顶着。

也可以一部电影不上,一张唱片不出,整天整天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屋里黑得像个坟墓。

那时候我就得在门口守着,不能让人打扰她,还得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她有很严重的失眠,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我好几次半夜听见她在屋里哭,那种压抑的,像小猫呜咽一样的哭声,听得我心里发慌。

但我记着她的话,不问,不看。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她买早饭,跑腿,演出的时候在后台提着化妆箱和水壶,她一招手我就得马上递过去。

她脾气不好,或者说,喜怒无常。

前一秒还因为观众的掌声笑得像花儿一样,下一秒回到后台,就可能因为一点小事,比如水温不对,把杯子砸在我脚下。

滚烫的水,把我的帆布鞋都浸透了。

我一声不敢吭,蹲下身子默默收拾。

阿琴会过来悄悄塞给我一管烫伤膏。

“信仔,忍忍啦,华姐她……压力大。”

我懂。

在这个圈子,压力不大才怪。

88年,内地娱乐市场刚刚起步,港台明星过来,那就是降维打击。

林月华是第一批过来试水的。

她很红,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但她也很累。

我见过她应付那些脑满肠肥的投资商,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喝到胃出血,送到医院洗胃。

我也见过她被对家公司的艺人下黑手,演出服被人剪烂,她在上台前五分钟,躲在厕所里哭。

最后还是我急中生智,用别针把衣服勉强固定住,她才红着眼睛上了台。

在台上,她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林仙仪。

下了台,她虚脱地倒在我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我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从那以后,她对我,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使唤和命令,偶尔,会跟我说两句闲话。

“李信,你家是哪儿的?”

“吉林的。”

“冷吧?”

“冬天能冻掉鼻子。”

她会笑,很浅的笑,像冬日里难得的太阳。

她给我的工资,从三百涨到了五百。

我把钱都存起来,想着过年回家,给我爹妈盖个大房子。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我在她身边,像个隐形人,看着她沉浮,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在人前风光,在人后落寞。

直到那天。

那天深圳下着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酒店的玻璃窗上,噼里啪tab作响。

林月华一整天都没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连饭都没吃。

我有点担心,但不敢去敲门。

到了晚上,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林月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仙仪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摇头,然后对我招了招手。

“李信,你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让我进她的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敢细闻,心里越来越慌。

“仙仪姐,你……”

“李信。”她打断我,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让你办一件事。”

“你说。”

“你……敢杀人吗?”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姐……你说啥?”

她死死地盯着我,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开玩笑的。”她突然说,语气又变得很轻松,“看把你吓的。”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都浸湿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外面的夜景。

“李信,你觉得深圳怎么样?”

“……好。”

“是啊,好。”她喃喃自语,“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

她转过身,重新看着我。

“我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忙。”

“姐,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赶紧表忠心。

“嗯。”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是用一块很普通的蓝色碎花布做的,上面还打了补丁,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把布包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布包沉甸甸的,还有点……温热。

我一层层打开,心跳得像打鼓。

当最后一样东西露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像个红皮猴子。

但他有呼吸,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是个活的。

我吓得差点把布包扔出去。

“姐……这……这是……”

“我的。”

林月华的回答,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我彻底懵了。

她的?

她什么时候……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片段闪过。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莫名其妙的呕吐,她越来越宽松的衣服……

原来,都不是我以为的压力大。

“我怀孕了,你一直没看出来?”她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我懂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我下意识地问,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不该问的别问。

“不重要。”她果然没回答,“重要的是,他不能留。”

我看着怀里小小的婴儿,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能留……是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声音都在发颤。

林月华没说话,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

“这里是一万块。”

她把钱放在我面前。

“找个地方,把他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她说的云淡风轻,就像在说“把这杯冷水倒掉”。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姐,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皱起眉,“不就是个还没长成的肉块吗?”

“他……他是活的!”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活的?”她冷笑,“他活下来,我就得死。李信,你选。”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阴影里,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冷得像冰。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88年,一个当红的女明星,未婚生子,这个消息要是爆出去,她的事业,她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我捧着这个孩子,就像捧着一个炸弹。”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李信,你帮我。”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是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摆在了天平上。

一万块。

在88年,那是一笔巨款。

我爹妈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老家盖最好的房子,娶最漂亮的媳妇,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

可代价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艰难地开口。

“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林月华别过脸去,“你可以把他扔在哪个犄角旮旯,或者……直接点。”

“我希望,我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事成之后,你拿着钱,离开深圳,回你老家去,永远别再回来。”

“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抱着孩子,站在房间中央,手脚冰凉。

酒店的奢华,窗外的霓虹,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只有怀里这个小生命的重量和温度,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好。”我说,“我帮你。”

林月华似乎松了口气。

她把那一万块钱,塞进我的口袋。

“去吧。”她说,“越快越好。”

我抱着孩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间让我窒息的卧室。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月华还站在窗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个孩子。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她用青春和血泪换来的繁华。

我带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抱着孩子,像个幽魂一样,走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

服务员看到我,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些,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我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深圳的夜晚,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该去哪儿?

我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扔掉?

我脑海里浮现出林月华那张冷酷的脸。

我的心,一阵阵地发紧。

我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摸出几枚硬币,给我老家的爹妈打了个电话。

是妈接的。

“喂?谁啊?”

“妈,是我。”

“信啊!”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你咋样啊?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听着我妈絮絮叨叨的关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我……我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妈,我……”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正在为一个女明星处理一个私生子?

说我手里有一万块钱,是用一个孩子的命换来的?

“咋了?没钱花了?”

“不,不是……”

“信啊,有啥事跟妈说,别自个儿扛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电话亭里,哭得像个傻子。

怀里的孩子,被我的哭声惊醒了,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电话那头,我妈急了。

“咋了这是?你咋哭了?谁欺负你了?孩子……哪来的孩子哭?”

我胡乱地抹了把脸。

“妈,没事,是……是邻居家的孩子。我先挂了,我这边还有事。”

我匆匆挂了电话,不敢再听我妈的声音。

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彻底崩溃。

我抱着啼哭的孩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最后,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我笨拙地学着我妈以前哄我侄子的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不哭……”

可我越哄,他哭得越凶。

我这才想起来,他可能是饿了。

可我上哪儿给他找吃的去?

我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路过的大妈,提着菜篮子,停在我面前。

“后生仔,你孩子饿了吧?”

我点点头。

“这么小的娃,得喂奶啊。你是他爸?他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你一个大小伙子,也不会弄。前面不远有个卫生院,你去那儿问问,看能不能讨点奶粉。”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谢谢大妈!谢谢大妈!”

我抱着孩子,一路狂奔到卫生院。

值班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我一个大男人抱着个婴儿,一脸的狼狈,倒是没多问。

她帮我找了个奶瓶,冲了点奶粉。

孩子闻到奶味,立马不哭了,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吸了起来。

看着他吃奶的样子,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伙子,你老婆呢?怎么让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护士问。

“她……她出差了。”我撒了个谎。

“那你可得好好学学,这孩子看着刚出生没几天,可娇贵着呢。”

护士絮絮叨叨地教了我一些怎么照顾婴儿的知识。

怎么换尿布,怎么喂奶,怎么拍嗝。

我听得头都大了,但还是努力地记着。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孩子吃饱了,又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真的,要把他扔掉吗?

我做不到。

我抱着他,回到了我租的那个小单间。

那是在一个城中村里,十几平米,阴暗潮湿。

但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他睡得正香。

我看着他,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一边是林月华那张冷漠的脸,和那一万块钱。

另一边,是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我一夜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天亮了,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扔掉他。

这是一条人命。

我李信再穷,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不扔掉他,我该怎么办?

带着他,我怎么生活?

林月华那边,我又该怎么交代?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火车站。

那里人多,三教九流,把孩子放在那里,也许……会被好心人捡到。

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

既不用我亲手“处理”他,也算完成了林月华的任务。

我打定了主意,给孩子喂了最后一次奶,换了干净的尿布。

然后,我用那块蓝色的碎花布,把他重新包好。

我把林月华给的一万块钱,拿出来,数了一千块,塞在了孩子的襁褓里。

我想,无论谁捡到他,有了这笔钱,至少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孩子,去了火车站。

88年的深圳火车站,永远是人山人海。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我抱着孩子,在候车大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找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人,把孩子放在他/她身边。

可我看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奔波和疲惫。

谁会有心思,去捡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哼唧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狠了狠心,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没人要的行李。

我把孩子,轻轻地放在了行李堆后面。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葡萄。

他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不敢再看他。

我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火车站。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一路狂奔,跑出了很远,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告诉自己,李信,你做对了。

你救了他,也救了你自己。

从今以后,你跟他,跟林月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拿着剩下的九千块钱,回老家,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

我不敢回我那间出租屋。

我怕看到那张空荡荡的床。

天黑了,我又鬼使神差地走回了火车站。

我想去看看。

就看一眼。

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被人捡走。

我偷偷摸摸地溜进候车大厅,来到我白天放孩子的地方。

行李堆还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走过去,拨开那些破旧的行李。

后面,空空如也。

孩子,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落。

他被人捡走了。

他会有一个新的家庭,新的父母。

他会活下去。

这样,挺好。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很微弱,但很熟悉。

我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我循着哭声找过去。

在候车大厅的另一头,一个垃圾桶旁边,围着几个人。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挤进去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那个孩子,我放在行李堆里的那个孩子,此刻,正躺在一个破纸箱里,放声大哭。

他身上的蓝色碎花布,不见了。

我塞在襁褓里的那一千块钱,也不见了。

他光着身子,冻得浑身发紫。

旁边的人,指指点点。

“谁这么缺德啊,这么小的孩子都扔。”

“造孽啊!”

“看着快不行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冲过去,把孩子从纸箱里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还在哭,哭声已经嘶哑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冰凉冰凉的。

我的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明白了。

有人发现了他,拿走了钱,然后,把他扔在了垃圾桶旁边。

我恨。

我恨那个偷钱的人。

我更恨我自己。

是我,把他置于这样的险境。

我差点,就成了杀人凶手。

我抱着孩子,冲出火车站,拦了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医院!快!”

我把孩子,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孩子因为受冻,引发了严重的肺炎,再晚来一会儿,就没救了。

我守在病房外,一夜没合眼。

听着孩子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幸好,经过抢救,孩子最终脱离了危险。

医生说,孩子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住院费,医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看着口袋里那九千块钱,没有丝毫犹豫。

我把钱,都交了住院费。

剩下的,我给孩子买了奶粉,尿布,和小衣服。

那一万块钱,就这么花光了。

我成了个穷光蛋。

可我看着病床上,那个慢慢恢复了生气的孩子,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孩子出院那天,我抱着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林月华那里,是不可能了。

我没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对我。

我也不能回我那个出租屋了。

房租,我都交不起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再一次感到了茫然。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叫李望。

希望的望。

我希望他,能有希望地活下去。

我带着李望,在深圳的街头流浪。

白天,我抱着他,去做苦力。

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

工头看我带着个孩子,都不愿意要我。

我只能干最累,最没人干的活,挣一点微薄的收入。

晚上,我们就睡在天桥底下,或者公园的长椅上。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我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但我从来没让李望饿着。

我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先给他买奶粉。

他很乖,很懂事,好像知道我的不易。

很少哭闹。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我躺在天桥底下,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是李望的哭声,把我唤醒的。

我睁开眼,看到他趴在我胸口,用他小小的手,拍着我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挣扎着爬起来,抱着他,去买了吃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不是我的累赘。

他是我的希望。

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为了他,我必须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

我开始想办法,挣更多的钱。

我发现,深圳有很多工厂,在招工。

但他们都不要我,因为我拖着个孩子。

后来,我托了个老乡,进了一家电子厂。

我说,我不要工资,只要管吃管住,让我带着孩子就行。

老板看我可怜,答应了。

我在电子厂,干着最累的流水线的活。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李望,就待在我脚边的一个纸箱里。

他很安静,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

有时候,会对着我笑。

他的笑,是我一天中最慰藉的时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李望,也在一天天地长大。

他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了。

他叫我“爸爸”的那天,我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我不是他爸爸。

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就是他爸爸。

我以为,我跟林月华,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可我忘了,深圳,就这么大。

那天,我带着李望,去逛商场。

这是我第一次,带他来这么好的地方。

商场里有空调,很凉快。

李望很高兴,跑来跑去。

我跟在他后面,生怕他磕着碰着。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月华。

她戴着墨镜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那身形,那气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正从一家奢侈品店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想抱起李望,躲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林月华,也看到了我。

她摘下墨镜,愣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边的李望身上。

李望,也正好奇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不知道,林月华在想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爸!”

李望突然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这一声“爸爸”,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月华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又看看李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疑惑,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抱着李望,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是会当众揭穿我?

还是会……把孩子抢回去?

“我们……谈谈。”

最终,她说了这么一句。

她带我去了商场顶楼的咖啡厅。

这是我第二次,跟她坐在这么高档的地方。

李望在一边,好奇地玩着桌上的方糖。

“他……就是那个孩子?”林月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点点头。

“你没有……处理掉他?”

“我下不了手。”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你胆子不小。”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说,“大不了,你报警抓我。说我敲诈勒索。”

“我不会。”她说。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很像我。”

她看着李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李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手里的方糖,看着林月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林月华的心,好像被那笑容融化了。

她的眼圈,红了。

“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她问我。

我把这两年的经历,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卖惨。

但林月华听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对不起。

第一次,是因为她拿杯子砸我。

这一次,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她问,“钱?还是别的工作?我都可以给你。”

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要。”

“那你带着他,是想干什么?以后,用他来威胁我?”

我笑了。

“仙仪姐,你想多了。”

“我留下他,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我过不了我自己心里那道坎。”

“现在,他叫李望,是我儿子。”

“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活得挺好。”

“以后,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说完,抱起李望,就准备走。

“等一下!”

林月华叫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十万块。”

“密码是你的生日。”

“算是我……给孩子的抚养费。”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给我儿子的!”

“儿子”两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好像怕被别人听见。

我的心,震了一下。

她,承认了。

“你拿着。”她把卡硬塞到我手里,“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你想让他,一辈子跟着你在工地上搬砖,睡天桥底下吗?”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不能那么自私。

李望,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这笔钱,你先用着。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往这个卡里打钱。”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不要让他,来找我。”

“永远。”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决绝。

我知道,她在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会成为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好。”我答应了她,“我不会让他知道。”

“还有。”她补充道,“离开深圳。”

“去一个……我找不到你们的地方。”

我明白了。

她是要,彻底地,把我们从她的世界里,抹去。

我带着李望,离开了深圳。

我用林月华给的钱,在我的东北老家,那个小县城里,买了一套房子。

我还做起了小生意,开了一家杂货铺。

日子,渐渐地好了起来。

李望,也在健康地成长。

他很聪明,很懂事,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

他是我全部的骄傲。

我遵守了我的承诺。

我没有告诉他,他的身世。

在他心里,我就是他唯一的爸爸。

林月华,也遵守了她的承诺。

每个月,那张卡里,都会准时多出一笔钱。

不多,也不少。

足够我们父子俩,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我们不再见面,不再联系。

她继续做她的大明星,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光芒四射。

我继续做我的小老板,守着我的杂货铺,和我的儿子。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相交。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李望十八岁那年。

他考上了大学。

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我为他感到骄傲,也为他感到担忧。

北京。

那是林月华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

送李望去上大学的那天,我第一次,跟他说起了他的身世。

我不能再瞒他了。

他长大了,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告诉他,他是被我“捡”来的。

但我没有说出林月华。

我只是说,他的亲生父母,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不得不抛弃他。

李望听完,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

“爸。”他看着我,“不管我是谁生的,你都是我唯一的爸。”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孩子。”

李望去北京上大学了。

他很争气,年年都拿奖学金。

他还谈了个女朋友,是个北京本地的姑娘,长得很漂亮。

他会经常给我打电话,跟我分享他的喜怒哀乐。

但我总觉得,他有心事。

特别是,每次他从北京回来,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我问他,他也不说。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

他回来,带回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爸,我找到我妈了。”

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

“我找到我的亲生母亲了。”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的心,乱了。

“你怎么……找到的?”

“很难吗?”他苦笑了一下,“爸,你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是实名制的。”

我愣住了。

是啊,我怎么忘了。

那张卡,是用林月华的身份证办的。

“我一查,就查到了。”

“林月华,林仙仪。”

“原来,我的妈妈,是个大明星。”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你……你去找她了?”我紧张地问。

他点点头。

“我去了。在她公司的楼下,等了她三天。”

“她见你了?”

“见了。”

“她……她说什么了?”

“她给了我一张支票。”

李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我面前。

一百万。

“她说,这是给我的补偿。”

“她说,让我拿着这笔钱,以后,不要再去找她。”

“她说,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李望说得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眼里的伤痛。

那是被亲生母亲,再一次抛弃的伤痛。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个!”我忍不住骂了出来。

“爸,不怪她。”李望说,“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吼道,“虎毒还不食子呢!她把你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吗?”

“爸,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二十年,我把李望视如己出,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

可林月华呢?

她除了给钱,还做过什么?

现在,她又想用钱,来打发我的儿子。

门都没有!

“这钱,我们不能要!”我把支票撕得粉碎,“你明天就跟我回北京,我倒要问问她,她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爸!”李望拉住我,“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我怕她吗?”

“不是。”李望摇摇头,“她……她生病了。”

“生病?”

“是,很严重的病。”

“癌症。”

我愣住了。

“她……她快不行了。”李望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林月华,要死了?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光鲜亮丽的女人,要死了?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她现在……正在接受化疗。”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媒体。”

“所以,她才……”

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认李望。

她是怕,她的病,会拖累李望。

她怕,她这个不光彩的母亲,会影响李望的前途。

她是用这种方式,在保护他。

这个傻女人。

这个……可怜的女人。

“爸,我们……去看看她吧。”李望说。

我沉默了。

去看她?

以什么身份?

被她抛弃的儿子?

还是……帮她抛弃儿子的帮凶?

“爸,她想见你。”

我抬起头,看着李望。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说,她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跟李

望,去了北京。

我们在医院里,见到了林月华。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曾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现在,布满了皱纹和病容。

化疗,让她掉光了所有的头发。

她戴着一顶帽子,显得那么憔悴,那么脆弱。

如果不是李望告诉我,我根本认不出,她就是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林仙仪。

看到我们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

“你……来了。”她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虚弱,却很温暖。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她说了这两句话。

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听懂了。

“你……别说了。”我的喉咙,哽咽了,“好好养病。”

她摇摇头。

“没用了。”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她拉着我和李望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

“李信,以后,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是个好孩子。”

“是我……对不起他。”

“妈……”李望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林月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李望的脸。

“好孩子,别哭。”

“下辈子,妈……一定,好好地,陪着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就慢慢地闭上了。

monitor 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林月华,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跟李望,为她办理了后事。

她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

只有我们几个人。

她的经纪人,阿琴,还有我和李望。

阿琴告诉我,林月华这些年,其实过得并不好。

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富商。

但那段婚姻,并不幸福。

富商在外面,养了很多女人。

林月华,只是他众多收藏品中的一个。

她没有再要孩子。

阿琴说,她知道,林月华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望。

她的钱包里,一直放着一张李望小时候的照片。

那张照片,还是当年,我偷偷寄给阿琴,让她转交的。

林月华去世后,她的律师找到了我们。

她立了遗嘱。

她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李望。

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望,一夜之间,成了亿万富翁。

但他,并不开心。

他把大部分的钱,都捐了出去。

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像他一样的私生子。

他自己,则选择,继续完成他的学业。

他说,他要靠自己的努力,活出个人样来。

我为他感到骄傲。

大学毕业后,李望,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没有留在北京,那个繁华的大都市。

他回到了我们那个,东北的小县城。

他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他用剩下的钱,把我的杂货铺,扩建成了一个小超市。

我们父子俩,一起经营着这个超市。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幸福。

李望,后来结婚了。

娶的,就是他大学时的那个女朋友。

一个很善良,很孝顺的姑娘。

他们生了个儿子,我的孙子。

孙子长得很像李望,特别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看着他们,我常常会想起林月华。

我不知道,她如果在天有灵,看到李望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感到欣慰。

我想,会的吧。

毕竟,她是他的母亲。

哪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幸福呢?

我有时候,会坐在超市门口的摇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起八八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夏天。

如果,当初我拿了那一万块钱,扔掉了那个孩子。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幸福。

我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

我有一个,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

至于林月华,那个我生命中,曾经掀起过万丈波澜的女人。

她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化成了一缕青烟。

留下的,只有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美丽的,又可怜的影子。

还有,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延续着她生命的,我的儿子。

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