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远,95年的时候二十岁。
脑子不算灵光,手脚还算麻利。
我爸妈在北影厂附近开了个小饭馆,叫“张记小厨”。
说是小厨,其实就是个油腻腻的夫妻店,加上我这个不怎么成器的儿子,一共三个劳动力。
95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柏油马路都像要化了。
就在那年,一个香港剧组来我们这儿拍戏。
那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辆辆黑色的轿车,车牌都是我不认识的字母,乌泱泱停了一片。
导演是个大胡子,穿着个大背心,手里总拿个大喇叭,吼起人来跟打雷一样。
“道具组干什么吃的!那个灯!往左边挪半寸!半寸懂不懂!”
“女主角呢?又跑哪儿补妆去了?全剧组等她一个人吗!”
剧组的盒饭,就包给了我们“张记小厨”。
这活儿是我爸托了个老关系才拿下的,一天一百多份盒饭,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生意。
我爸拍着我肩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亮得吓人。
“儿子,咱家的翻身仗,就靠你了。”
我郑重其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虚得一批。
我负责每天中午、晚上,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把几大筐盒饭送到片场。
那辆自行车,链条都快蹬断了。
第一次去送饭,我就被那气氛镇住了。
乱。
电线、轨道、反光板,扔得满地都是。
人更多,扛着机器的,举着杆子的,拿着小本子跑来跑去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近”。
我推着车,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傻小子,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落。
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场务,看到我,眉毛就立起来了。
“送饭的?怎么才来!都几点了!”
他嗓门比导演的喇叭还冲。
我赶紧点头哈腰:“来了来了,哥,路上车胎瘪了,耽误了点时间。”
“废话真多!赶紧的!那边!把饭搬过去!”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
我“欸”了一声,赶紧把几个大保温箱往那儿搬。
箱子死沉,里面是三荤两素的标配,排骨、烧鱼、麻婆豆腐,还有个清炒时蔬。
我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都快断了。
场务在那边点数,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128份,对吧?”
“对对对,哥,您点点。”
他掀开一个盖子,拿筷子扒拉了一下里面的排骨。
“这排骨怎么一股子腥味?”
我心里一咯噔。
“不能啊哥,今儿早上我爸亲自去市场挑的,最新鲜的。”
“我说有就有!”他筷子“啪”地一摔,“你们家这饭怎么做的?想不想干了?”
我当时就懵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他这是在找茬。
剧组里这种事,我听我爸念叨过,就是想刮点油水。
我兜里揣着我妈早上塞给我的两包“红塔山”,就是预备着应付这种场面的。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来,陪着笑脸塞过去。
“哥,消消气,消消气。您多担待。天热,这烟您拿着解解乏。”
他斜眼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哼了一声,没接。
“我告诉你,这饭要是有问题,主演吃坏了肚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口中的“主演”,我知道是谁。
梁卓。
香港来的,当时最红的几个巨星之一。
报纸上、电视里,天天都是他的新闻。
我送饭这几天,也远远地看过他几眼。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躺椅上,戴着个墨镜,身边围着好几个助理,谁也不搭理。
气场太强了,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冷冰冰的生人勿近。
我正不知道怎么接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坤,吵什么?”
声音不大,很清淡,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我一回头,心跳都漏了半拍。
梁卓。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摘了墨镜,正看着我们。
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眼睛很深,像藏着故事。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场务阿坤,瞬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梁、梁哥……没什么,就是看看今天的饭菜怎么样。”
梁卓的目光从阿坤脸上,移到了我脸上。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看得我后背直发毛。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活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坏学生。
“饭,有问题?”他又问。
“没、没有!绝对没有!”阿坤抢着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也赶紧摇头,像个拨浪鼓。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的饭菜最干净了!”
梁卓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自己从保温箱里拿了一份盒饭。
然后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
他一走,阿坤长出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算你小子走运!”
他骂了一句,也没再提烟的事,点完数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腿肚子还有点软。
刚才那几分钟,比我搬一天货还累。
我看着梁卓的背影,他一个人走到躺椅那儿,打开盒饭,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跟他身边那些助理吃的豪华餐点比,我送来的这十几块钱的盒饭,简直就是猪食。
但他好像并不在意,吃得很认真。
从那天起,阿坤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我每天准时送饭,把箱子放下,然后就蹲在不碍事的地方,偷偷看他们拍戏。
看那个大胡子导演怎么骂人。
看那个漂亮的女主角怎么哭。
看得最多的,还是梁卓。
他拍戏的时候,像换了个人。
眼神、动作,完全就是戏里的角色。
有一场戏,他演一个落魄的杀手,被人打得半死,躺在雨里。
那天没下雨,是消防车在人工降雨。
初秋的北京,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导演一直不满意,NG了七八次。
他就那么在泥水里躺了半个多小时,每次都挣扎着爬起来,问导演“怎么样”,然后再躺下去。
他身边的助理拿着毛巾和姜汤,急得团团转,但就是不敢靠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当明星,好像也不是那么轻松。
至少,比我蹬自行车送盒饭,也累不到哪里去。
又过了几天,中午送饭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剧组人特别多,好像在拍一场大场面。
我把饭搬到地方,阿坤他们正在忙,没人顾得上我。
我就在旁边等着。
人来人往,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突然,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趔趄,手里拎着的一个小保温桶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桶里是我妈特意给梁卓单做的,一份海带排骨汤。
我爸说,香港人爱喝汤。
汤洒了一地,热气腾腾。
更要命的是,溅到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腿上。
那人“我操”了一声,跳了起来。
我魂都吓飞了,抬头一看,差点没跪下。
梁卓。
又是他。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戏服,裤腿上湿了一大片,还沾着几块海带。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裤子,然后抬起头看我。
他身边的助理,一个叫小莉的女孩,尖叫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长没长眼睛啊!”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知道梁哥这条裤子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脑子一片空白,就剩下“完了”两个字。
我哆哆嗦嗦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借机靠近梁哥是不是?你们这些粉丝的手段我见多了!”
小莉的嘴跟机关枪一样。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个送盒饭的,我哪有那种心思?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梁卓突然开口了。
“好了,小莉。”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很有用。
小莉立刻闭上了嘴,只是还恨恨地瞪着我。
梁卓弯下腰,用手捏了捏裤腿上的布料,然后对我说: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对另一个助理说:“帮我拿条干净的裤子过来。”
然后,他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和我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感觉我的手被人碰了一下。
很轻,很迅速。
像被羽毛扫过。
我下意识地摊开手心。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白色的,硬硬的卡片。
上面有一串数字:808。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是酒店的房卡。
我猛地抬头,看向梁卓的背影。
他已经走远了,被一群人簇拥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攥着那张房.卡,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我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看周围嘈杂的人群,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魂不守舍。
我爸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中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兜里掏出那张房.卡。
白色的卡片,上面是酒店的名字,“昆仑饭店”。
底下是烫金的房号,808。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卡片冰冰凉凉的,但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昆仑饭店,我知道。
北京当时最好的酒店之一,听说住一晚要好几千。
是我爸妈开饭馆一年的利润。
梁卓,一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我,一个送盒饭的穷小子。
他给我房.卡。
这个举动,就算我再傻,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是不是给错人了?
或者,这是个恶作剧?
他图我什么?
图我一身的油烟味?图我蹬自行车蹬出来的肌肉?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一米八的个子,长得还算周正,但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扔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惊恐,一半是……说不清的兴奋。
那是一种被命运突然砸中的眩晕感。
我活了二十年,人生轨迹清晰得像一道数学题。
上学,成绩不好。
辍学,帮家里干活。
以后,大概率是接我爸的班,守着那个小饭馆,娶个差不多的姑娘,生个娃,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没想过,我的生活会和“梁卓”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现在,这个交集,就以一张房.卡的形式,躺在我的手心里。
去,还是不去?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他能帮你,让你摆脱现在的生活!
另一个说,别傻了!你去了能干什么?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是个圈套!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板被我踩得吱吱作响。
我妈在外面敲门。
“小远,出来吃饭了。”
“不吃了!”我吼了一声。
吼完我就后悔了。
我听见我妈在门口叹了口气,走开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我慌。
我想起白天梁卓看我的那个眼神,很淡,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我想起他拍戏时躺在泥水里的样子。
我想起他一个人默默吃着盒饭的背影。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我揣着那张卡去送饭。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梁卓那边瞟。
他还是老样子,拍戏,休息,身边总是围着人。
他没有给我任何暗示,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好像昨天塞给我房.卡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出现了幻觉。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卡又拿了出来。
我决定,去。
就算是个圈套,我也认了。
我不想一辈子就守着那个油腻腻的厨房,闻着剩菜剩饭的味道。
我想去看看,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哪怕只看一眼。
昆仑饭店离我家很远,我倒了两趟公交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站在酒店门口,我被那金碧辉煌的大门震住了。
旋转门,红地毯,穿着制服的门童。
我穿着我最好的一件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回力”球鞋。
站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大堂里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前台一个穿着西装的漂亮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没敢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我按了“8”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光亮的轿厢壁上,映出我局促不安的脸。
“叮”的一声,8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我找到了808房间。
站在门口,我又犹豫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中。
万一……万一里面不是他呢?
万一这是个恶作剧,门一开,一群人冲出来嘲笑我呢?
我正天人交战,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着的,正是梁卓。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他脸上没有了在片场的那种冷漠,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柔和。
他看到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
他侧身让我进去。
我机械地迈开腿,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是個套房。
客厅,卧室,还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我生活的城市。
“喝点什么?”他问,指了指吧台。
“水……白水就好。”我紧张得口干舌燥。
他递给我一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
我拧了半天,没拧开。
窘得我脸都红了。
他接过去,轻轻一拧,就开了,然后递还给我。
“谢谢。”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火烧火燎好像才被压下去一点。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对我动手动脚。
他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我就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沉默着。
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喝水。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张远。”
“多大了?”
“二十。”
“北京人?”
“嗯。”
一问一答,像在审问犯人。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紧张,笑了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吃了你。”
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紧张”说得像“敢张”。
但我听懂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放松不下来。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很老的香港武侠片。
“你看,这个人,认识吗?”
他指着电视里一个跑龙套的。
那人脸上画着刀疤,一句台词没有,被人一脚踹飞,就没再出现。
我摇了摇头。
“这是我。”他说。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是。像这样的角色,能有一个,我就开心好几天。”
“为了那个被踹飞的镜头,我从两米高的台子上,跳了十几次。”
“摔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导演说,你行不行啊,不行换人。我说,行,我行。”
他看着电视,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别怕我。”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但我心里的紧张,好像真的少了一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他只是一个……也吃过很多苦的普通人。
“你……你找我来,到底……”
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关了电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看得我心里又开始发毛。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会做饭吗?”
我懵了。
“啊?”
“我说,你会不会做饭?”他又重复了一遍。
“会……会一点。”
我家就是开饭馆的,我从小在厨房里长大,耳濡目染,不说大厨,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咽了口唾沫。
“什么……忙?”
“帮我,去买点东西。然后,做一碗面。”
我彻底傻了。
一个身家过亿的大明星,半夜三更,把我叫到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做一碗面?
这比他要对我做什么,还让我觉得离谱。
“你……你想吃什么面?”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我想吃……猪油拌面。”
“还要加一个……荷包蛋。”
“面要用那种细细的碱水面,猪油要自己熬的,要加一点点葱白炸出的葱油。”
“酱油要用生抽,不能用老抽,会太咸。”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回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已经有了画。
这是一碗……很家常,很普通的面。
普通到,跟我家饭馆里卖的阳春面,没什么两样。
“酒店的餐厅,做不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他们不懂。”
“他们会用橄榄油代替猪油,会用日本酱油代替生抽,他们会把面煮得软趴趴。”
“那不是我想要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侧影,他背对着我,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孤单。
我突然有点明白,他想吃的,不是一碗面。
他想吃的,是家的味道。
“可是……现在这么晚了,我去哪儿给你买这些东西?”
“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牌子。
“老方家杂货铺”。
地址很偏,在我家那一片,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胡同里。
“你去这里,跟老板说,是阿卓让你来的。他会把东西给你。”
“钱我已经付过了。”
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辛苦费。”
我低头一看,起码有两千块。
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不不不,这太多了……”我赶紧推辞。
“拿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拿着钱和纸条,离开了酒店。
走出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堂,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叫“老方家杂货铺”的地方。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问我这么晚了去那么偏的地方干嘛。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说我奶奶住那儿,生病了,我得去看看。
车子在胡同里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
“进不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司机说。
我付了钱,下了车。
巷子很窄,没有路灯。
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找到了那个“老方家杂货铺”。
就是一个很破旧的小门脸,门板都关了。
我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我……我找方老板,是阿卓让我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我。
“阿卓?”
“对,梁卓。”
老大爷听完,把门打开了。
他领着我进了屋。
屋里一股子酱菜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他没多问,直接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布包。
“东西都在这里了。碱水面,猪油,酱油,还有葱。”
“回去跟阿卓说,让他少吃点,那玩意儿吃多了不健康。”
“欸,好。”
我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
我又打车回了昆仑饭店。
再次站在808门口,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紧张,也不再害怕。
我只是一个,来给人做面的厨子。
我敲了敲门。
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梁卓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些。
“买到了?”
“嗯。”
我走进房间,把布包放在桌上。
“厨房在哪?”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套房里有个开放式的西式厨房,厨具一应俱全,崭新瓦亮,一看就没用过。
我打开布包。
猪油是用一个玻璃罐子装着的,已经凝固成了白色。
酱油也是玻璃瓶,上面没有标签。
碱水面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潮气。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烧水。
然后切葱,只取葱白,切成细末。
锅里放一小块猪油,等它慢慢化开,再放入葱白,小火慢炸。
很快,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就弥漫开来。
梁卓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一直跟着我的动作。
水开了,我把面放进去。
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碱水面不能煮太久,要保持一点韧性。
我在心里默数着秒。
捞出面,沥干水,放进碗里。
加上一勺猪油,一勺炸好的葱油,一勺酱油。
用筷-子快速拌匀。
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酱汁和油脂。
然后,煎荷包蛋。
要单面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最后,把荷包蛋盖在面上,撒上碧绿的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面,好了。
我把它端到梁卓面前。
“好了。”
他看着那碗面,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着吃着,他的眼圈,突然红了。
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一个在银幕上流血流汗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汉,竟然为了一碗面,哭了。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不好意思,失态了。”
“没……没事。”
“我只是……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他声音有点哽咽。
“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做这个给我吃。”
“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一碗猪油拌面,就是人间美味。”
“后来,来了香港,当了演员,什么都吃过,鲍鱼,鱼翅……但再也找不到这个味道了。”
“我妈妈,在我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巨大悲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
他很快就吃完了那碗面,连汤汁都喝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这是我这几年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不用谢。”我说,“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做。”
他笑了。
“好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跟我讲他刚出道时的辛酸,讲香港娱乐圈的复杂,讲他拍戏时遇到的趣事。
我也跟他讲我家的饭馆,讲我那个爱唠叨的妈,讲我那个望子成龙的爸。
我们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没有明星和粉丝,没有富豪和穷小子。
只有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异乡的深夜里,相互取暖。
快天亮的时候,我才离开。
他把我送到门口。
“张远。”
“嗯?”
“以后,别去片场送饭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太辛苦了。”他说,“而且,那里不适合你。”
“那你……”
“我会跟你们老板说,饭我们会自己解决。”
“那你吃什么?”
“我吃你做的。”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愿不愿意,这段时间,专门给我一个人做饭?”
我当时,感觉像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我……我愿意!”
“工钱,就按今天这个标准,怎么样?”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一天两千。
一个月就是六万。
95年的六万块,是什么概念?
我可以在北京二环内,买一套小房子了。
“怎么?嫌少?”他开玩笑说。
“不不不!太多了!太多了!”我赶紧摆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开始,你直接来酒店找我。我会给你一张新的房.卡,你可以随时出入。”
那天,我是飘着回家的。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第二天,我没去片场送饭。
我爸问我怎么回事。
我按照梁卓教我的话,说剧组那边找到更便宜的供应商了,我们的生意黄了。
我爸气得直骂娘,说那些香港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妈在一边唉声叹气。
我没敢跟他们说实话。
我怕他们不信,也怕他们担心。
下午,我去了昆仑饭店。
梁卓给了我一张新的房.卡,还有一大笔钱,让我去采购食材。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梁卓的专属厨师。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水煮鱼……
都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他每次都吃得特别香。
他说,酒店的饭菜,再精致,也像是没有灵魂的样品。
只有我做的菜,有“锅气”,有“人味”。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
他不爱说话,但内心很柔软。
他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听老歌。
他会因为电视里的一个情节,跟我讨论半天。
他没有朋友,或者说,在这个剧组里,他没有可以交心的人。
每个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只有我。
我只是个给他做饭的。
我对他没有所求。
所以,他愿意在我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
他说他很累。
每天活在别人的目光下,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
他说他很想念他的家人,但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说他甚至有点羡慕我。
“你多好。”他端着酒杯,眼神迷离,“有自己的生活,有爱你的家人。饿了,就能回家吃一口热饭。”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曾经那么羡慕他,觉得他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我才知道,他失去的,可能比得到的更多。
剧组的拍摄,持续了两个多月。
那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奇幻的一段经历。
我从一个送盒饭的,变成了一个巨星的私人厨师。
我拿着高昂的薪水,出入着最高级的酒店。
我和一个遥不可及的偶像,成了朋友。
我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我习惯了每天给他做饭,习惯了听他讲那些圈子里的八卦,习惯了看他孩子气地跟我争论某个菜的做法。
我开始害怕,剧组杀青的那一天。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梁卓的情绪很低落。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却没吃几口。
“明天,我就要走了。”他突然说。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香港,还有一部电影等着我。”
“嗯。”
“以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北京了。”
“好。”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别的声音。
“张远。”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是回家里的饭馆帮忙吧。”
他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是他的私人号码。
“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着,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别开饭馆了,太辛苦。”
“你可以去学点东西,或者,做个小生意。”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能要。”
“拿着。”
他的语气,和那天晚上让我收下两千块钱时,一模一样。
“这不算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
“你陪了我两个月,让我过了两个月……正常人的生活。”
“这笔钱,买不来我这两个月的开心。”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们的友谊,是可以被拒绝的。
第二天,我去机场送他。
他还是那副巨星的派头,戴着墨镜,身边围着一群助理和保镖。
机场里挤满了送行的粉丝,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远远地看着他。
他穿过人群,走向安检口。
就在他快要消失在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微微地,朝我点了点头。
就和那天在片场,他第一次对我点头时一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梁卓走了。
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没有回家里的饭馆。
我用他给我的那笔钱,在同一个地方,盘下了隔壁的店面,把“张记小厨”扩大了一倍。
我重新装修了店面,研究了新的菜单。
我把我妈的拿手菜,和我从梁卓那里听来的港式菜肴,结合在了一起。
饭馆的名字,我没改。
还是叫“张记小厨”。
开业那天,生意火爆。
我爸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们不知道钱是哪儿来的,我只说是中彩票了。
他们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开了分店。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个稳重的中年男人。
我再也没有见过梁卓。
我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我只是偶尔,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电影,他的采访。
他老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但他还是那么红,还是那么有魅力。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95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他塞给我一张房.卡时的兵荒马乱。
想起那个安静的深夜,他在昆仑饭店的套房里,为了一碗猪油拌面,流下的眼泪。
那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秘密。
有一年,他来北京开演唱会。
我的妻子,是他的铁杆粉丝。
她求了我很久,让我陪她去。
我答应了。
坐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听着他唱那些熟悉的歌,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发亮的人。
我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演唱会结束,妻子激动地跟我说:“老公,你知道吗,梁卓说他最喜欢吃的,就是北京的猪油拌面!”
我笑了笑。
“是吗?”
“对啊!他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没有告诉她,那碗全北京最好吃的猪-油拌面,是我做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梁卓的歌。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犹如在梦中……”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男人。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对我说:
“我想吃……猪油拌面。”
我笑了。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可能再也不会相逢了。
但那个味道,那个夏天,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