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阳,92年,我26岁。
那年我正在日本,一个叫川崎的地方,身份是黑工。
说得好听点,是研修生,但狗屁的研修生,就是来卖苦力的。
我们这种人,在当时的日本,像蚂蚁,不,像阴沟里的老鼠,数都数不清。
白天在一家叫“佐藤铁工”的小厂里,给钢板钻孔,震天的噪音,火花溅在脸上,留下一片片黑点,洗都洗不掉。
晚上回到租的“アパート”,一种廉价的木板隔间公寓,一百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邻居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
日子就像那台钻孔机,单调,重复,磨得人心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唯一的念想,就是攒钱,回国,娶个媳妇,盖个房,过上人过的日子。
在这里,我不敢想什么爱情。
周围的工友,最大的娱乐就是去“無料案内所”门口转悠,看着灯箱上那些化着浓妆的女人照片,讲一些荤段子,然后回到宿舍,伴着疲惫和空虚睡去。
我不去,不是我多清高,是穷,也是怕。
我怕我那点可怜的积蓄,扔进那无底洞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更怕,万一被警察抓住,遣返回国,那几年罪就白受了。
所以我的生活,是工厂和公寓的两点一线,枯燥得像一杯白水。
直到我遇见了由美。
她叫田中由美。
遇见她的地方,是公寓附近的一家小书店。
那家书店很小,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总是在打瞌e睡。
我去那里,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蹭免费的漫画,学点日语。
厂里的工头,是个叫渡边的老鬼子,总骂我们“八嘎”,骂我们脏,我听得懂,但我没法还嘴。
我想,至少,我得把他们骂人的话都听懂,知道他们是怎么看不起我们的。
由美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很朴素,不像街上那些时髦的日本女孩。
她不看漫画,只看那些很厚的,封面是风景画的书,像是小说。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阳光从书店的旧窗户照进来,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好看。
说实话,她不算顶漂亮的那种,就是清秀,干净,让人看着很舒服。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硬币。
那天我刚发了工资,揣在兜里,几万日元,都是钢镚儿,沉甸甸的,那是我一个月的血汗。
我掏手帕擦汗的时候,口袋破了个洞,一枚500元的硬币,“当啷”一声,滚到了角落里。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看《龙珠》,看得入神,根本没察觉。
是她,轻轻用脚尖把硬币挡住,然后弯下腰,捡起来,走到我面前。
“あのう…”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嘴里还叼着半根没舍得抽完的烟。
她看到我这副德行,愣了一下,但还是把硬币递了过来。
“これ、あなたのですよね?” (这个,是你的吧?)
我看着她白皙手心里的那枚硬币,上面还沾着地上的灰,再看看自己满是机油和铁屑的手,一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我赶紧把烟取下来,在鞋底上碾灭,局促地站起来。
“啊,是的,谢谢,太谢谢了。”我用蹩脚的日语回答。
我的手太脏了,我下意识地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敢伸过去接那枚硬币。
指尖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很凉,很软。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书店窗外那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下子就开在了我心里。
从那天起,我去书店,就不只是为了看漫画了。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她。
她大概每周来两三次,总是在下午四点左右。
她会先在书架前站很久,然后选一本书,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她从不喝东西,也从不发出声音。
我鼓起了好几次勇气,想过去跟她说句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什么呢?
嗨,又见面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中国劳工,去搭讪一个干净得像水一样的日本女孩,我自己都觉得滑稽。
我只能继续我的偷窥。
我知道了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走路有点轻微的内八字,看书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自己的头发。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拼图一样,在我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形象。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下班晚了,没带伞。
想着离公寓不远,就顶着公文包往回跑。
路过书店门口,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她还在。
她也正看着窗外,一脸的忧愁,显然也是被大雨困住了。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我冲进旁边的小便利店,花了我一天的饭钱,买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
然后,我站在书店门口,等她。
雨水打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我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出来了。
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撑着伞的男人,她愣了一下。
当我把脸从伞下露出来时,她认出了我。
“啊…”
“你好。”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伞递过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那把廉价的雨伞,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你呢?”她问。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了。”我撒谎了,其实我住得比她想象的要远。
她犹豫了。
“没关系的,一把伞而已。”我把伞硬塞到她手里,“你快回家吧,雨这么大。”
说完,我就转身,冲进了雨里。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我感冒了,头痛欲裂,但我心里,却莫名地高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把廉价的雨伞,换来一个自我满足的微笑,挺值的。
没想到,两天后,我去书店,老板老头叫住了我。
“喂,那个中国来的小子。”
他递给我一把雨伞,就是我买的那把,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手工做的,很精致。
“有个姑娘让我还给你的。”老头说。
我捏着那个晴天娃娃,心里像喝了蜜。
伞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很娟秀的字迹写着: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傘はとても助かりました。” (非常感谢你。那把伞帮了我大忙。)
下面,还留了一个名字:田中由美。
田中由美。
我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好像照进了一束光。
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进展。
我们从点头之交,变成了可以说几句话的朋友。
我知道了她就住在附近,没有工作,似乎是在家帮衬家务。
她的谈吐很温柔,很有礼貌,但话不多。
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
我说我在中国的老家,说我的父母,说我来日本的梦想——攒钱,回家,盖房子。
我说这些的时候,其实很忐忑。
我怕她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个贫穷的,没有未来的中国劳工。
但她没有。
她总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反而是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近乎悲伤的羡慕。
“真好啊,”有一次她轻声说,“可以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努力,真好。”
我问她,你的目标呢?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笑容里,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的约会,很简单。
就是在公园里散步,在河边坐着聊天,或者去那家小书店,各自看一本书,然后一起走一小段回家的路。
我没钱请她去高级餐厅,也没钱给她买像样的礼物。
我送给她最好的东西,是我从工厂食堂省下来的一个苹果,我用衣服擦得锃亮。
她收到那个苹果的时候,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说:“好香啊。”
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是爱上她了。
我向她表白了。
在一个黄昏,河边的长椅上,晚霞把天都烧红了。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话说得颠三倒四。
我说,由美,我知道我很穷,给不了你什么好生活。
我说,我就是一个卖苦力的,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我说,但是,我是真心的。如果你愿意,等我攒够了钱,跟我回中国,我一定会对你好,一辈子。
说完,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等待着宣判。
拒绝,或者,更糟的,嘲笑。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抬起头,看到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地,无声地往下掉。
“由美?”我慌了。
她摇了摇头,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了一个词。
“はい。” (好的。)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的。”她看着我,泪眼婆娑,却笑了,“我愿意。”
我,陈阳,一个来自中国农村的穷小子,一个在日本打黑工的“老鼠”,在那一天,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我和由美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
我们只是去区役所(区政府)填了一张表,盖了章。
领完证出来,天很蓝。
我看着身边这个从今天起就要被称为我妻子的女人,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问她:“由美,你的家人呢?我们结婚,不需要通知他们吗?”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从我们认识到结婚,她从未提过她的家人。
她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没有过去,没有根。
提到家人,她的表情,明显地黯淡了一下。
“我……我没有家人了。”她低声说,“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是被叔叔养大的。”
“那你的叔叔呢?”
“他……他工作很忙,而且,他可能不会同意我嫁给一个外国人。”她的声音更低了,“所以,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他。”
我心里一阵刺痛。
是为了我,她才和唯一的亲人产生了隔阂。
我握紧她的手:“由美,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我不委屈。”她说。
我们的新家,就是我那个小小的,木板隔间的公寓。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了一张新的榻榻米,一个二手的电饭煲,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
由美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会把我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会用那个小小的电饭煲,做出各种简单又美味的饭菜。
每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推开门,总能看到一盏温暖的灯,和她在灯下温柔的笑脸。
“お帰りなさい。” (你回来啦。)
这一句话,治愈了我所有的疲惫和辛酸。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我工作的工厂。
那个总骂我“八嘎”的工头渡边,突然对我客气得不得了。
他不再对我大吼大叫,甚至会主动过来,拍着我的肩膀,问我累不累。
有一次,我不小心操作失误,废了一块昂贵的钢板。
按照以前,渡边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扣光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
可渡边只是走过来,看了看那块废料,叹了口气。
“陈桑,下次小心点啊。”他说,“人都会犯错的,没关系。”
然后他就走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不光是渡边,整个工厂的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
他们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休息的时候,还会分烟给我抽。
我成了厂里的“红人”。
我问工友,发生了什么事。
工友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陈桑,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说没有啊。
工友说:“别装了。前几天,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来找过厂长和渡边,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他们出来的时候,厂长和渡边的脸,比死了爹还难看。”
穿黑西装的人?
我一头雾水。
我一个打黑工的,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我回家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由美听。
由美正在给我准备晚饭,她背对着我,正在切菜。
“是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他们良心发现了吧。”
我没多想。
也许真的是巧合。
第二件怪事,是关于我们那间破公寓的。
我们的邻居,是个叫“山下”的单身汉,四十多岁,没工作,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还喜欢半夜大吼大叫,摔东西。
我跟由美抱怨过几次,但也没办法。
在日本,邻里关系很敏感,不能轻易起冲突。
有一天晚上,山下又喝多了。
他砸了酒瓶,开始在走廊里鬼哭狼嚎。
我被吵醒了,很烦躁,但只能忍着。
由美也醒了。
她坐起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穿上外衣。
“你干嘛去?”我问。
“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小声点。”她说。
“别去了!”我一把拉住她,“那种醉鬼,没道理可讲的,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没事的。”她挣开我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去去就回。”
她打开了门。
我听到她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山下的咒骂声停了。
门开了。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由美的声音,很轻,很平稳。
山下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嚣张,但慢慢地,就弱了下去。
最后,我只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的声音,不停地说着“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 (对不起,对不起……)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由美回来了。
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静。
从那天晚上起,山下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噪音。
他甚至不敢在走廊里跟我对视。
每次看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远远地就低下头,溜走了。
没过一个星期,他就搬走了。
我问由美,那天晚上,你到底跟山下说了什么?
由美笑了笑,说:“我只是告诉他,他的声音太大了,会影响到别人休息。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就听了。”
通情达理?
那个醉鬼?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但看着由美那张纯真无害的脸,我又能说什么呢?
也许,真的是她温柔的力量,感化了那个酒鬼?
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但最奇怪的,第三件事,让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忘了,但由美记得。
她用我们为数不多的存款,买了一小块蛋糕,还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也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提前下了班,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支玫瑰。
就一支,花了我两天的饭钱。
但我觉得值。
我兴冲冲地回到家,想给她一个拥抱。
当我走到公寓楼下时,我愣住了。
我们那栋破旧的公寓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轿车。
是那种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高级的,一看就非常非常贵的车。
车牌号,是“品川”开头的。
在东京地区,“品川”车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更让我心惊的是,车旁边,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高大,表情冷峻。
他们的站姿,很特别,两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两尊门神。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不是普通人。
那种气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和戒备,我只在香港的黑帮电影里见过。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人,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是……来抓我这个黑工的?
我吓得躲在墙角,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我们公寓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我的妻子,由美。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两个像门神一样的黑衣男人,在看到由美的一瞬间,猛地一弯腰,九十度鞠躬。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和……敬畏。
“お嬢様!” (大小姐!)
他们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小姐?
他们在叫谁?
我看到,由美,我的妻子,那个平时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冰冷,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支玫瑰而欣喜的田中由美。
在那一刻,她是一个女王。
一个黑衣男人,恭敬地为她拉开了车门。
由美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悄无声息地,发动了,然后,像一头黑色的猛兽,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那支玫瑰,掉在了地上。
花瓣摔碎了。
我的心,也碎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大小姐?
黑西装?
高级轿车?
九十度鞠躬?
这些词,和我那个住在破公寓,连买块蛋糕都要犹豫半天的妻子,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公寓的。
推开门,桌子上,还摆着她为我准备的饭菜,和那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这个我以为是避风港的家,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坐在桌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饭菜,一点点变凉。
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们之间的那些爱情,那些温馨的日常,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门响了。
她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坐在黑暗里的我,吓了一跳。
“啊,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去开灯,被我阻止了。
“别开。”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在黑暗中站住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看到了。”我说。
“看到……什么?”
“楼下的车,和那些穿黑西装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叫你,大小姐。”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在这片沉默里,我心里的那个美好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冷酷。
她在黑暗里,又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她说。
灯,还是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让我眯起了眼睛。
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陈阳,”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
那天晚上,由美对我坦白了一切。
她的故事,比我想象的,比任何电影,都要离奇,都要……惊悚。
她不叫田中由美。
“田中”,只是她母亲的姓。
她真正的姓氏,是山口。
她的全名,叫山口由美。
“山口……”我咀嚼着这个姓氏,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难道是……”
“是的。”她点了点头,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就是你想的那个,山口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了。
山口组!
就算我是一个对日本社会一无所知的外国人,这三个字的分量,我还是懂的。
日本最大的,最臭名昭著的黑社会组织!
“你……”我的嘴唇在发抖,“你和山口组,是什么关系?”
“我的父亲,”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山口组直系‘五菱会’的会长。”
五菱会,会长,的,女儿。
也就是说,我的妻子,这个每天给我做饭洗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是……一个黑帮头子的千金?
一个货真价实的,黑道大小姐?
我觉得这太荒谬了。
这比我在工厂里,一天钻一万个孔,还要荒谬。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干巴巴地笑着,“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没有笑。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无奈,有挣扎,但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我瘫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想骗你。”她说,“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在她的叙述中,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充满了金钱,权力,阴谋,和血腥的世界。
由美从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她没有童年,没有朋友。
她的家,是一座巨大的,有高墙和保镖的日式宅邸。
她的玩具,是昂贵的娃娃和珠宝,但她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去公园玩耍。
她的同学,不敢跟她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她每天放学,都有黑色的轿车,和穿着黑西装的叔叔们,在校门口等她。
她说,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可以和朋友手拉着手,去吃路边摊的普通女孩。
她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叫她“大小姐”。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不是尊贵,而是一座囚笼。
她拼命地学习,考上了一所远离家乡的大学。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短暂呼吸自由空气的时光。
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用她母亲的姓氏,交了几个普通的朋友。
但好景不长。
她父亲的手下,很快就找到了她,并且“保护”了她。
她的自由,再一次,被剥夺了。
大学毕业后,她的父亲,想让她嫁给另一个黑道家族的继承人,进行政治联姻。
由美,彻底绝望了。
于是在一个深夜,她从那个华丽的囚笼里,逃了出来。
她身上只带了少量的现金,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辗转来到了川崎,这个喧嚣而混乱的工业城市。
她以为,在这里,她可以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人海里。
她租了最便宜的公寓,打着零工,过着她梦寐以求的,贫穷,但自由的生活。
直到,她遇见了我。
“为什么是我?”我问,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我那么穷,那么普通,一无所有。”
“就是因为你普通。”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怕我,你看到的,只是由美,而不是‘山口组的大小姐’。”
“你送给我的那个苹果,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你为了给我买一把伞,自己淋着雨跑回家,那个背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说要带我回中国,盖房子,过日子……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原来,我所珍视的那些瞬间,对她来说,也同样重要。
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
“那……那些奇怪的事……”我想起了工头渡边,和那个醉鬼山下,“也是你……”
她点了点头。
“我们这样的人,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她说,“我们不会主动去招惹普通人,但如果有人,敢对我们的‘家人’不敬,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说,她逃出来后,她的父亲,并没有放弃寻找她。
她身边,一直有她父亲的人,在暗中“保护”她。
她去书店,去公园,甚至和我约会,那些人,都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监视着一切。
我,陈阳,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活在了黑社会的监视之下。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渡边桑,是因为对你不敬,所以被‘教育’了。”
“山下桑,是因为骚扰了你,所以被‘请’走了。”
“至于工厂里的其他人……”她顿了顿,“他们只是被警告了,要对你,也就是我的丈夫,表示出应有的‘尊重’。”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渡边会突然对我点头哈腰。
为什么山下会吓得屁滚尿流。
为什么全工厂的人,都把我当成了大人物。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一切,都因为我,娶了一个,黑道大小姐。
“那你今天……”
“我父亲病危了。”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组织内部,现在很乱。几个派系,都在争夺下一任会长的位置。我……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必须回去。”
“回去干什么?”我的心一紧。
“稳住局势。”她说,“或者说,成为他们的傀儡,或者,成为他们的目标。”
她说的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黑社会的权力斗争,那是要死人的。
“所以,你就要离开我,回去当你的大小姐了?”我问,声音里,有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恐慌。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回来,就是想问你。”她的眼神,充满了乞求,“陈阳,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跟你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她说,“我叔叔,也就是今天来接我的人,他会安排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冲绳,也许是北海道,甚至,去国外。等……等一切都平息了,我们再回来。”
“平息?”我冷笑一声,“黑社会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平息?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我不知道。”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很危险。那些想对付我的人,一定会拿你来要挟我。”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危险?
我当然知道危险。
我的妻子,是山口组的继承人。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中国劳工,成了这场权力斗争的中心,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最脆弱的筹码。
可是,跟她走?
去过那种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我的梦想呢?
我攒钱回国,盖房子,过安稳日子的梦想呢?
“由美,”我看着她,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不能报警吗?”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报警?”她苦笑了一下,“陈阳,你以为,警察是什么?在我们那个世界里,警察,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是朋友,但他们,从来都不是救世主。”
“有些规则,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
我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我不想懂他们那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我问。
“没有了。”
我沉默了。
我看着桌子上那个还没有切开的生日蛋糕,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的人生,在今天,我的生日这天,被硬生生地,掰成了两段。
一段,是贫穷但安稳的过去。
另一段,是充满了未知和凶险的,与黑社会纠缠不清的未来。
而连接这两段的,是我爱的这个女人。
这个,我以为我了解,但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的女人。
“让我想想。”我说,“你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由美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怎么办?
离开她,回到我原来的轨道上?
继续在工厂里打工,攒钱,然后,忘记这段荒唐的婚姻,回到中国,找一个普通的女人,过完我普通的一生?
我可以做到吗?
我可以忘记,她在书店窗边的侧影吗?
我可以忘记,她撑着我送的雨伞,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吗?
我可以忘记,她在河边,哭着对我说“我愿意”的那个黄昏吗?
不。
我做不到。
我爱她。
无论她是田中由美,还是山口由美。
无论她是普通的家庭主妇,还是黑道大小D小姐。
我都爱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灵魂。
是的,我害怕。
我怕死。
我怕被卷入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纷争里。
但是,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失去她。
如果我现在放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陈阳,这辈子,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
我没什么可骄傲的。
唯一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就是遇见了由美。
如果连她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男人?
去他妈的黑社会!
去他妈的权力斗争!
她是我的妻子!
谁敢动她,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血性,从我的心底,涌了上来。
我站起身,从背后,抱住了她。
由美浑身一颤。
“陈阳……”
“我跟你走。”我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你。”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开始轻轻地颤抖。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她转过身,紧紧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她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安,都哭了出来。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
“别怕。”我说,“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睡觉。
由美告诉我,来接她的那个男人,叫武田。
他是她父亲最忠心的手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
她父亲病危后,组织里,最大的两个派系,以“若头”(二号人物)北野,和“舍弟头”(三号人物)大岛为首,已经斗得不可开交。
北野,主张用更激进,更暴力的方式,扩大组织的势力。
大岛,则相对保守,主言和。
而由美的父亲,一直试图在这两派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武田,属于中间派,他不想看到组织分裂,更不想看到由美受到伤害。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先把由美这个“继承人”藏起来,让她远离权力的中心,也远离危险。
“武田叔叔已经安排好了。”由美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北海道。”
“为什么是北海道?”
“那里地广人稀,而且,是我父亲早年安置产业的地方,有我们自己的人,相对安全。”
北海道。
一个我只在电影里听说过的地方。
寒冷,遥远,冰天雪地。
我的未来,就要在那样一个地方展开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
就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们所有的积蓄——不到一百万日元。
这笔钱,在普通人看来,也许不少。
但对于即将开始的逃亡生活,我知道,它不值一提。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公寓。
这里,承载了我最幸福,也最荒唐的一段记忆。
我以为我会舍不得。
但没有。
因为,我最珍贵的东西,就在我身边。
我握紧了由美的的手。
她的手,冰凉。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武田,那个看起来像黑帮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站在车边。
他没有戴墨客镜,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大约五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到我们,微微鞠了一躬。
“大小姐,陈桑。”
然后,他转向我,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陈阳?”
“是。”我挺直了腰杆,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
我是由美的丈夫。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那张像岩石一样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丝……同情?
“上车吧。”他言简意赅地说。
车子,驶离了川崎。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远去。
我的打工生活,我的黑工身份,我那间破旧的公寓……
我过去二十六年的,贫穷而简单的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陈阳,不再只是一个打工仔。
我是一个黑道大小姐的,丈夫。
这个身份,是我的荣耀,还是我的诅咒?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由美。
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和我一样的,决绝。
我们对视着,然后,都笑了。
管他呢!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的北海道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也比我想象的,要……无聊。
武田把我们安置在了一个叫带广的小城市。
这是一个典型的,日本乡下地方。
到处都是农田,牧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桦林。
冬天,大雪能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我们的新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日式木屋。
房子很大,很漂亮,院子里还有一口温泉。
武田说,这是会长(也就是我岳父)早年买下的,一处别业。
我们在这里,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每个月,都会有一个自称是“财产管理人”的人,送来足够我们生活一年的现金。
由美,似乎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田中由美。
她每天,就是打扫房间,做饭,泡温泉,或者,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发呆。
而我,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吃软饭的男人。
我不用去工厂,不用去钻孔,不用看人脸色。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陪着由美。
陪她散步,陪她看书,陪她发呆。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
我是一个劳碌命。
突然闲下来,让我浑身难受,心里发慌。
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我跟由美说,我想出去找个工作。
哪怕是去农场里,帮人喂牛,都行。
由美,第一次,对我说了“不”。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武田叔叔说过,我们不能和外界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你出去工作,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那我总不能天天就这么待着吧?”我有些烦躁。
“为什么不能?”她看着我,“陈阳,难道你不想……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所有烦躁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
我曾经的梦想,不就是能和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现在,虽然方式有些奇怪,但这个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我开始学着,享受这种“废人”的生活。
我跟着电视里的节目,学做中国菜给由美吃。
我用院子里的木头,给她做了一个秋千。
我陪她,把附近所有的,每一条小路,都走了一遍。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我们很少谈论东京的那些事。
由美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世外桃源般的假象。
关于她父亲,关于山口组,关于那些权力斗争,我们唯一的信源,就是武田。
他大概每个月,会来一次。
每次,都是深夜,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他会和由美,在书房里,谈很久。
我从不参与。
那是属于她的世界,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我只在武田走后,给由美端上一杯热茶,然后,抱着她,直到她不再发抖。
从武田那凝重的表情,和由美日渐消瘦的脸颊上,我知道,东京的局势,并不乐观。
由美的父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生死未卜。
而北野和大岛两派的斗争,已经从暗地里,摆到了台面上。
火并,暗杀,这些我只在电影里听过的词,成了武田口中,平淡的叙述。
“上周,北野组在新宿的三个堂口,被大岛组的人端了。”
“大岛组的一个重要头目,在银座喝花酒的时候,被杀了。”
“现在,整个东京的地下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警察厅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但……没什么用。”
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都揪成一团。
我开始害怕。
我害怕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害怕,有一天,那些黑西装,会找到这里,打破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的幸福。
我的预感,成真了。
那天,是个暴风雪的夜晚。
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我和由美,正在壁炉前,看一部老电影。
突然,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
我和由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
武田来,从来不会惊动感应灯。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任由风雪,打在他们身上。
为首的那个,是个很高大的男人,脸上有几道伤疤,看起来比武田,还要凶悍。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眼神,像狼一样。
他们不是武田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们是谁?”由美走到我身边,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把她护在身后,“别怕。”
我嘴上说别怕,其实,我的腿,也在发软。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这辈子,连架都没打过几次。
现在,门外,站着三个,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职业黑帮。
我手里,唯一的武器,是壁炉旁,那根用来拨弄木炭的,铁棍。
“大小姐,”门外,那个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北野先生,想请您回东京,主持大局。”
北野!
是那个激进派的头目!
他们,终于还是找来了。
“由美,你快躲起来!”我把铁棍塞到她手里,“从后门跑!快!”
由美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听话!”我冲她吼道,“你留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死!你走了,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们要找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她往后门推,“快走!去森林里!武田叔叔告诉过你紧急避难的路线!快!”
由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阳……”
“走!”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我们那扇结实的,橡木做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风雪,瞬间,倒灌了进来。
那个刀疤脸男人,带着他那两个像狼一样的年轻手下,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轻蔑和残忍。
“你,就是那个,让大小姐神魂颠倒的,中国小白脸?”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了我的耳朵。
“不准你这么说他!”由美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刀疤脸看着由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大小姐,你还是这么天真。”他说,“你以为,你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
“你以为,凭这个小白脸,就能保护你?”
他指了指我,就像在指一只蚂蚁。
“告诉你,在我们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
“像他这种人,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你他妈的说什么!”我怒了,抄起壁炉旁的铁棍,就要冲上去。
由美死死地拉住了我。
“不要!”她哭着喊道。
“大小姐,别让我们为难。”刀疤脸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跟我们走,我保证,不会动这个小白脸一根汗毛。”
“如果,我不同意呢?”由美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和我那天在公寓楼下听到的,一样。
冰冷,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大小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可以这么认为。”由美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立刻,离开。”
刀疤脸,笑了。
“看来,大小姐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既然,你不肯合作,那我们就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请’你回去了。”
说着,他对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狞笑着,朝我们,逼了过来。
我知道,躲不掉了。
我把由美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她的前面。
“干掉他。”刀疤脸,淡淡地说。
一个年轻人,像猎豹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我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凭着本能,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铁棍。
“当”的一声。
铁棍,和短刀,撞在了一起。
我只觉得,虎口一麻,铁棍,差点脱手。
那个年轻人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刀,朝我的脖子,划了过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完了。
我要死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由美的一声尖叫。
“住手!”
然后,是“砰”的一声枪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个要杀我的年轻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但是,他的眉心,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敢置信。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和脑浆,流了一地。
我顺着枪声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风雪中,站着一个人。
武田。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
他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黑西装,手持武器的男人。
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刀疤脸,和他剩下的那个手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武田!”刀疤脸咬着牙,喊出了他的名字。
“高桥。”武田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你好大的胆子。敢动大小姐,看来,北野那家伙,是活得不耐烦了。”
“武田,这是我们和大小姐之间的事,跟你无关!”高桥色厉内荏地喊道。
“大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武田缓缓地,举起了枪,对准了高桥的头,“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放下武器,滚回东京,告诉北野,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高桥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武田身后,那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我们走!”
他带着剩下的那个手下,狼狈地,退了出去。
风雪中,很快就消失了他们的身影。
武(未完待续)
武田,没有立刻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内的狼藉,和地上的那具尸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还保持着那个,挥舞铁棍的,可笑的姿势。
我的裤子,湿了。
我被,吓尿了。
我这辈子,所有的尊严,和勇气,都在那一瞬间,随着那股温热的液体,流失殆尽。
由美,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没事了,陈阳,没事了。”她哭着说。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抱着。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了死亡。
看到了,黑社会,这个词,背后,真正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那天晚上之后,我发了高烧。
我躺在床上,整整三天,说胡话,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和那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由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给我擦身体,喂我喝水,抱着我,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怪她。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但是,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扇被踹开的门,可以修好。
地上的血,可以擦掉。
尸体,可以被武田的人,处理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是,我心里的那道裂缝,却再也,无法弥合了。
我,终于,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我和由美,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是我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融入的。
我可以为她死。
但是,我没有办法,像她,像武田,像那些人一样,面对死亡,而面不改色。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病好之后,我变得,很沉默。
我不再陪由美散步,不再给她讲笑话。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看着火,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由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试图,跟我沟通。
“陈阳,我们谈谈,好吗?”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谈的。”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不理我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我爱她,我没有怪她。
但是,我说不出口。
那个死去的年轻人,像一个幽灵,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们的小木屋,不再是世外桃源。
它成了一个,更精致,更压抑的,囚笼。
武田,来得更频繁了。
他每次来,都会带来,更坏的消息。
北野,在刺杀由美失败后,彻底撕破了脸。
他公开宣布,脱离山口组,另立门户,成立了“北野会”。
并且,他对所有山口组的残余势力,下了追杀令。
东京,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每天,都有人在火并中死去。
由美的父亲,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整个山口组,群龙无首,摇摇欲坠。
“大小姐,”有一次,武田对由美说,“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那我们能怎么办?”由美问。
“回去。”武田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你,以会长的名义,站出来,才能重新把人心聚拢起来,对抗北野。”
“回去?”由美惨笑一声,“回去送死吗?武田叔叔,你比我清楚,我现在回去,北野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杀掉。”
“我会在你身边。”武田说,“我会用我的命,保护你。”
“你的命?你能保护我多久?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北野会吗?”
武田,沉默了。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会长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吗?”武田的声音,充满了悲怆。
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回去,是死路一条。
不回去,在这里,也只是,苟延残喘。
北野,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一次,他们派来的是高桥。
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派来,更厉害的角色。
下一次,武田,还能及时赶到吗?
我们,就像是,被猎人盯上的,两只兔子。
无论怎么躲,都逃不出,那张正在慢慢收紧的,大网。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由美,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都是她爱吃的菜。
我还,打开了一瓶,武田送来的,昂贵的清酒。
“今天是什么日子?”由美看着我,有些不解。
“不是什么日子。”我给她倒了一杯酒,“就是,想跟你,喝一杯。”
由美,没有怀疑。
她以为,我想通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书店。
聊我送给她的那个苹果。
聊我们那间,又小又破的公寓。
我们,绝口不提,黑社会,不提,山口组,不提,死亡。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回忆着,他们,最甜蜜的过往。
由美,喝醉了。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个孩子。
她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叫着我的名字。
“陈阳……陈阳……”
我看着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由美,对不起。
原谅我的,自私,和胆小。
我,终究,还是一个,配不上你的,懦夫。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我,甚至,成了你的,拖累。
没有我,你或许,可以更坚强地,去面对,你的命运。
我,该退出了。
我把由美,抱回了卧室,安顿好。
然后,我回到书房,摊开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由美。
一封,给武田。
给由美的信,很短。
“由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但,我终究,不属于你的世界。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渴望的,是普通的生活。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也无法给我,我想要的。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有过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就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忘了我吧。
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做你该做的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将来会怎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书店里,帮我捡起硬币的,善良的女孩。
祝你,幸福。
爱你的,陈阳。”
给武田的信,更短。
“武田先生:
请照顾好由美。
拜托了。”
写完信,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留在了桌子上。
我只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来日本时,背的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我打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风雪里。
我没有目的地。
我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走到了,带广市的,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最早的,开往东京的,火车票。
我知道,现在,东京,是全日本,最危险的地方。
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没有人会想到,我会,自投罗网。
我,要回到,我最初的地方。
回到,那个,属于我的,阴暗的,角落里。
继续去做,我那只,不见天日的老鼠。
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
我的心里,一片茫然。
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山口由美了。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起来。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拥挤的火车上,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东京,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阳。
我回到了川崎,但,我没有回那个,我和由美住过的公寓。
我不敢回去。
我怕,触景生情。
我在离工厂不远的地方,又租了一个,更小,更破的,隔间。
每天,我又开始了,工厂和公寓,两点一线的生活。
我又变回了,那台,冰冷的,钻孔机。
只是,我的心里,空了一块。
工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鄙夷。
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我那个,漂亮的日本媳妇,跑了。
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被女人抛弃的,可怜虫。
工头渡边,又开始,对我,大吼大叫。
“八嘎!蠢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默不作声地,承受着。
我,又变回了,那只,任人辱骂的,老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麻木,而绝望。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么,一直,烂下去。
直到,那天,渡边,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陈桑,”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奖金。”
我愣住了。
奖金?
我这个月,因为精神恍惚,出了好几次错,没被开除,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奖金?
“渡边桑,这是……”
“拿着吧。”渡边的表情,很复杂,“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
渡边,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陈桑,你……你娶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