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旺从碾庄街装完摄像头回来了,说他的同学高亮现在爬出“穷坑”了。
兄弟俩合伙开了一家快递店,门面房是他自己的,媳妇理货,自己和弟弟派件、收货,忙时一天四五百件,门口还代销点瓜子、花生、糖果饮料之类的,每天人流量不断,生意不错。
旺旺说,没想到互联网电商的风口,高亮这个傻不愣登的家伙,也蹭到了尾巴,在家门口也能跟着喝点汤了。
旺旺口中的高亮,是个苦孩子,我对他印象很深,和我们还有些转折亲。
认识他,还要从20年前说起.......
2006年,高亮和旺旺是高中同学,关系不错,旺旺放学回家,经常聊起他们班有个叫高亮的,住校生,碾庄那边的,虎了吧唧的很好玩,头大手大、嗓门大、胃口大、力气大,但心眼子有点不够使,老实巴交的,经常被同学们捉弄,大冬天几个同学抢他被子盖,他大半夜的、只能抖抖索索的在宿舍跑着取暖,笑嘻嘻地并不生气。
大姐提醒他,“你可别跟着起哄,人家跑八集上学不容易。老实人是不发威,发起威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那时八义集中学面向周围几个乡镇招生,赵墩、碾庄、岱山、石桥几个乡的,都过来上学,“乡下学生”被“街滑子”戏弄是常事,说起来也是不应该;但经常听旺旺说高亮这么一个憨厚朴实、皮糙肉厚耐捉弄的,我也有了几分兴趣。
有一个周末,旺旺放学回来,进门就找打气筒子,说高亮的车胎没气了,路过门口顺便打点气,不然骑不到碾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高亮,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个子大、身子单薄,肉都长在脸上了,一看营养就没跟上;关键穿的衣服破旧寒酸,棉袄几处都漏棉花了,纽扣5个掉了2个,裤脚开线、鞋底都快和鞋帮子分家了。
大姐是做裁缝的,职业病,看不得别人衣服破东拉西的,她一边给热饭,一边从屋里找了一件棉袄,让高亮把身上的脱下来,说要给缝上几针,不然顶风骑车,棉花漏的更多。
高亮不好意思换下棉袄,被旺旺拉下来吃饭,两人像小牛犊一样,两盆饭很快见底了;
母亲过来给两人添饭,见旺旺叫“高亮”,便问了一句,“小孩,你姓高?哪里的高?怎么两个字的名字,看不出啥个“起”(辈分)?”
(备注:“高”是八义集果满山一带的大姓,自元末明初从山东泰安迁来,在山前开枝散叶,渐成几个村落。老家有“山前高、山后曹,过了荣庄都姓苗”之说。
清朝嘉庆年间,高氏第三房,十一世祖秉经公搬到大高庄的,也就是母亲这一支的先祖。
因此八义集附近的高姓基本上一个老祖的,高姓之间彼此也比较团结,讲究伦理辈分,名字中间一个字,依次为“效法尊亲(钦佩)、修福(夫)则昌、培育心德、锡庆增光”,中间个别字有的音同字不同。)
高亮脆生生回应,“俺家碾庄的,听俺老太(爷)说,俺是大高庄搬出来的,俺是修字起(辈分),当时报名上学时,修字不会写,纸上抠烂了,破了个洞,老师叫高亮,就这样一路叫下来了。”
母亲追问了一句,“你们是住在碾庄桥头路口第一家么?你老太(爷)叫高法余(化名)?我也是法字起的,你得喊我什么?”
高亮眼睛一亮,放下碗筷,大着嗓门说,“您跟俺老太一个辈,一个庄,俺得喊你姑老太。”
小伙挺激动,也挺讲究,站起身来,先是45度鞠了一躬,忽然觉得不够正式,直接又噗通一下跪倒了,嘴里嚷着,“姑老太,俺两手空空,给您磕个头吧!”
母亲很开心,转头去里屋席垫子底下给他翻了几张零钱(磕头钱),让孩子买什么吃;
大个子的高亮尴尬地推辞。
大姐拿着针线正给高亮缝棉袄,听见动静,也出来了;高亮又要给大姐磕头,说得喊大姐“表姑奶”。
大姐笑着劝止了,说,“不年不节的,情不起这头,你给你姑老太磕个头,就代表了。你姑老太给你的零钱,你就拿着,不能白喊,你们关系真不远,难得今天树上喜鹊叫,这侄曾孙上门了。”
大姐又跟高亮说,“你这棉袄破的太狠了,棉花都成毡起球了,得全部拆开重新套,你先穿着旺旺的棉袄回家吧,家里套好了,缝纫机跑一圈,赶明儿给你带学校去,这个姑老太不能白喊。”
高亮吃完饭、给车子打完气,感谢着走了。
人走之后,我问母亲,“高亮家在碾庄,怎么从大高庄搬出来了?一个人跑到漫天野湖的碾庄路边安家了?”
母亲叹了口气,“这高亮的老祖,和别人不一样,说说都是解放前的事了。他把他亲爹,俺喊二叔的,大半夜的、几锄头给刨死了。这还得了?庄里人要报官,一命抵命,后来还是俺叫大姑的,出面说情,说半大的孩子刨死爹,死罪是死罪,但一个是失手误伤,一个这个倒霉爹也太不争气,事既然发生了,你让他陪葬还有什么意义?这个家就没了,咱们就悄悄的,民不叫,官不究,但法余这孩子,咱庄也不能留了,打他一顿,给他两个钱,让他搬走吧。”
就这样,十三四岁的法余舅,在1940年,离开了大高庄,跑到了碾庄路口,搭棚谋生了。
别人问他哪里的?他开始也不敢说,但总被人欺负,他跑到大高庄搬援兵。
毕竟是大高庄的子弟,自己惩处还行,容不得别人来欺负;后来大高庄还来了一伙人,给他架势撑腰,在碾庄街大张旗鼓的巡了一圈,说谁要再欺负高法余,就是跟大高庄做对,大高庄会过来报复。
当年,大高庄比较富裕,有钱有枪,人心也比较齐,一般的村庄也不敢惹;
此后,法余舅就在碾庄住下了,他就是高亮的曾祖(老太爷)。
可法余舅为何要用锄头半夜刨死他亲爹、我那远房二姥爷呢?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