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在参观北京徐悲鸿艺术院的时候,当着徐悲鸿的长孙徐小阳及众多的艺术界的大珈,提到他少年时代的一件往事。
他说:“我小的时候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看了廖静文老师写的《徐悲鸿一生》,哎,我说这段写的不对,我就给她写了封信,万万没想到,她还给我回了信了。”
《徐悲鸿一生》第一版出版于1982年8月,沈巍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还是在学生时代,大概年龄在17岁左右。
学生时代的沈巍兴趣广泛,这与他在南洋中学学习期间,受到老师的特别惠顾、有意培植他的兴趣爱好有关,他在这里喜欢上了画画,喜欢上了戏曲,并成为他今天令人惊叹的知识储备的两个重要维度。
那个时代的沈巍积极进取,算是一个文学青年,喜欢投稿,他曾经曝料:
——我在过去报纸的年代,我投了大概有近 100 次投稿,但是只被用了一次,还有 99 次是石沉大海的。但是在互联网上就不一样,只要你一出现,就有 100 个人在看,而你过去,我都怀疑我的那篇文章有几个人看过。虽然我当时还用了简报剪了下来,而且呢,我那天很得意啊,“沈巍,门房间有你的取款单”。知道是什么东西吗?稿费,哎呀,15 块钱呢,那个时候是绿颜色的,不知道大家看到过没有?绿颜色的,就是一张一封信(那样的),但是他信不给你的,边上那张纸撕下来,就是你凭这个去领 15 块钱。
我第一次领款呀,从来没有领过,我就问:怎么去领。他说要拿户口本。哎呀,户口本可是家里重要的文件,不能给你的。那我要找个什么借口呢?我就跟我妈说,我说老师要登记。我妈就把那个户口本给我了。我把那个 15 块稿费领回来,然后呢我就买了一本练习本,把我写的这篇文章粘在了第一页上。
我学秦始皇,准备以后还有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但是很可惜,我比秦始皇还惨,人家秦始皇还有秦二世,还有一个子婴,其实有三个了,对吧?但是我,就此一次,再也没有下文了,没有第二次。而且我记得那个简报我剪的多认真呐,剪的整整齐齐啊,贴的非常的好看,很可惜,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他在看到泰州梅兰芳纪念馆发出“纪念梅兰芳诞辰90周年应征书画作品”的通知之后,也寄去了一幅“红梅图轴”的画作,直到今天,这幅作品仍然收藏在泰州梅兰芳纪念馆,编号为第185号,《泰州艺苑志略》里可以查到这份包含沈巍作品的目录。
青年时代的沈巍积极向外界推销自己,他投送文稿,寄出画作去参加应征书画活动,对名家大珈,他主动联系,写信提出意见,他的一切,都是希望自己能融入到主流文化媒体之中。
不过,这条道路显然是相当艰难的,他投稿一百多次,仅仅发表了一篇,而书画作品,也没有多少展现的空间,那时候没有互联网,只有借助于传统媒体,才能获得展示的机会。当沈巍有一天突然看到互联网如此低廉的门槛时,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在互联网上像当年投稿一样,不断地输出自己的思考与思辨。
这也是在北京之行期间,他一直提到的正规媒体应该主动融合自媒体,拥抱自媒体。在徐悲鸿艺术馆里,他在说明自己为什么要提及廖静文给他回信这件事,再次重申了这个理念:
——我为什么提这个往事呢?就是我们今天好像说怎么着去融合(主流媒体与自媒体),这点呢,你看她这样的位置,她照样亲笔给我写信,亲笔回信,这么谦卑。再想到徐悲鸿先生的这个对联“常耻躬之不逮,欲寡过而未能”,就是总觉得我做的不够是吧。——
陈列在艺术馆里的“常耻躬之不逮,欲寡过而未能”这副对联,是徐悲鸿1948年送给李苦禅一对条幅。
这两句联语,都是来自于《论语》。前一联原文是: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写的是孔夫子的弟子问老师,为什么古人不说话,孔子解释说,因为古人最耻辱的事,是做的事情不如说的,意思是用自己的行动来说话。
后一联来自于《论语·宪问》:“蓬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 ‘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译成白话是:遽伯玉派使者去看望孔子。孔子让他坐下,问道:“遽伯玉老先生一天都做些什么啊?”使者回答说:“我们夫子一天到晚总想少犯错误,却还没有做到。”使者离开以后,孔子说: “一位好使者啊!一位好使者啊!”
从这副对联可以看出,徐悲鸿非常崇尚用行动来说话,廖静文给沈巍写回信,正是继承徐悲鸿多做实事、帮扶别人的理念。
在徐悲鸿艺术馆里,沈巍就提到了徐悲鸿给一名十多岁的小学生写信的事:
——50 年代有一个学生,也喜欢画马,叫刘勃舒【其实时间是在1947年,刘勃舒当时为江西南昌实验小学学生】,给徐悲鸿写了一封信,万万没想到,徐悲鸿居然给他这么详细的回了封信,这信很详细,给他画了边角、局部,画头怎么画,画解剖怎么画,我觉得这封信啊,几乎是一个文献。
从这个(回信中),(可以看到)老一辈的艺术家爱才这一点,不是爱宝贝的那个财啊,爱人才,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呢,就是说不厌其烦,没有什么这个是我引以为珍贵的技艺,我怎么能告诉别人?他不,而且他不了解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对吧?刘勃舒嘛,后来也算是个名家了。——
谈到圈内人,整个参观变成了文化沙龙,张金卫先生补充道:后来是我们悲鸿先生的弟子,后来是中国画研究院的院长,首任院长。
沈巍说:他画的那个马就有点怪了,与众不同。
张金卫继续补充说:刘勃舒先生不在了,现在他夫人还在,何韵兰已经快九十了,八十多了。
沈巍再次表达了自己对徐悲鸿先生的敬佩之情:
——反正每次读到这封信啊,我就觉得有种感慨之情,我也不知道徐悲鸿先生当时怎么会这么认真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回信),而且还这么详细,简直就是一幅怎么画马的简易示意的说明书一样的,画腿怎么画,我画马费了特别功夫的,你别以为我画了马,我画马可是下了功夫的,是怎么着,一大堆。但是现在,就是我那次去宜兴(徐悲鸿纪念馆)去参观,我说你们为什么不把这封信全文地摊开来,用现代的文字把它写出来,让大家(了解一下)。它没有,它都没有提这件事,我就觉得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冯世光先生解释了徐悲鸿先生非常乐善好施,帮助了好多有才华的人:“刘勃舒只是徐先生支持和帮助的学生之一,最早说到以前,像傅抱石先生啊,包括蒋兆和先生,包括齐白石先生,这是他校外的(受到他的帮助的),那像校内的学生,像我父亲(冯法祀)他们这一辈,都得到悲鸿先生支持、帮助。前两天我在整理我那些图片资料的时候,居然发现悲鸿先生有一张作品在右侧,落款上是给刘金涛(装裱工匠)的:“金涛先生糊窗,我给您一张吧,您糊窗户”。如果没有徐先生,刘金涛是谁,没有人知道。徐悲鸿先生曾经特意摆了一桌,请了像白石先生,以及当时在北平的很多文化名人推荐刘金涛,包括李可染先生。”
张金卫补充说:“我有幸跟刘金涛先生在一起,是廖静文馆长介绍的,我们在一块吃过饭,刘金涛先生非常好啊。你刚才说这个问题,为什么悲鸿先生给刘勃舒先生回信,那廖静文馆长还给您回信,您那时候十几岁,廖静文馆长就给你(回信),因为他们是有传统的。我们下一次就该徐小阳先生给别人回信了。”
沈巍一直自命为草根阶层,在他的心里,非常留心精英层面对草根阶层的那种关注、支持与帮助,所以,他才在徐悲鸿的那么多生平轶事中独独记得大师帮扶那些无名之辈这一桩,而他获得廖静文的回信,连贯起来看,与徐悲鸿的那种融合不同层级的情操与理念是一脉相承的。
可以说,沈巍用他亲身的经历,为徐悲鸿艺术馆奉献上了一道艺术大师平易近人、乐于助人的生动事例,沈巍以他独到的视角,展现了艺术馆里没有呈现出的一面:亲民、亲和、亲为一面。
沈巍本身的来访,就是艺术馆的一道证实徐悲鸿大师个人魅力的“行为艺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