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零点一过,我在央视一号厅门口蹲着系鞋带,抬头就看见赵忠祥老师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像下班的老工人,冲我摆摆手:小军,明年回家吃年夜饭啦。
那句话轻得跟羽毛似的,却把我钉在原地——原来再大的腕儿,也有说“我走了”的一天。
那晚的开场噱头是“飞机穿屏”。
彩排时周涛和我被叫到棚里,导演赵安指着模型机说:你俩就从这儿下来,全国观众一起迎龙年。
我信了,连夜把皮鞋擦得锃亮。
直播倒数,镜头切到真飞机,舱门一开,下来的却是赵安和张晓海,俩胖子笑得跟偷吃糖的孩子。
我跟周涛被晾在侧幕,她小声吐槽:合着咱俩是替身道具。
我苦笑,心里却咯噔一下——连走位都能被替换,还有什么是铁饭碗?
更狠的是主持人名单,足足二十个,打印纸贴墙上像大字报。
赵老师排第一,名字后面没括号,倪萍姐第二。
再往下,赵薇、崔永元、牛群……随便拎一个都能单开一档节目。
可直播里真正说话的就前面五六位,剩下的站在台阶上当背景板,笑脸僵了都不敢搓脸。
我算幸运,分到“中华儿女团聚情”,抱着单簧管吹《花儿与少年》。
那曲子我爸在青海支边时天天哼,我练了三个月,就想让他电视机前听一句:儿子替你吹给全国听。
演出完我跑回后台,传呼机上只有我妈留言:你爸睡着了,没听见。
我蹲在道具箱旁把眼泪憋回去,箱子里还躺着赵老师那件彩排用的假白发,头皮位置汗湿一圈。
赵老师和倪萍姐的真正告别藏在小品《品茶》。
俩人扮老头老太,头发刷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倪萍损他:你那兰花指一翘,动物世界都变植物园。
赵老师回怼:你煽情三秒掉泪,全国纸巾涨价你负责。
最后一句台词他故意拖长:老喽,该回家喽。
台下工作人员噼里啪啦鼓掌,像提前送葬。
我侧目看他,发现他右手偷偷掐自己大腿,生怕情绪掉链子。
那一刻我明白,所谓体面退出,就是笑着在台上给自己开追悼会。
后来故事大家都知道了:赵安导演2003年折进去,十年后出来继续拍晚会,名字再没出现在央视片尾。
赵老师2020年生日那天走了,倪萍在追悼会念悼词,哭到蹲在地上。
我翻出2000年那张二十人合影,发现一半人已淡出,一半人转战短视频。
当年飞机模型被扔在仓库,去年我路过,看见机翼断了,龙旗褪成灰白。
现在年轻人吐槽春晚无聊,我从不反驳。
他们没见过二十个主持人挤在一条台阶上,谁先开口都要瞄提词器的年代;也没见过一个人用一首曲子跟父亲隔空道歉的笨拙。
那年我们以为千禧年是起点,其实是顶点。
顶点之后,所有人沿着自己的下坡路,一路回家。
赵老师那句“回家过年”,我记了二十五年。
如今才懂,回家不是离开舞台,而是舞台终于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