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文学首席作家.小说||林明星:酒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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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林明星 天门山文学

中国远洋运输公司总部设在北京。杨益金报到之后,满心以为很快就能出国。他心想,一旦出了国,就很难再喝到中国的酒了,于是每晚都要小酌几杯二锅头。几百块钱的复员费眼见着就要见底,工资却迟迟未发,出国更是毫无音讯。

原来,按照公司的章程规定,员工上船前必须接受政策、纪律培训,以及简单的外语对话培训,并且要通过相关考试,只有合格之后才能正式上船成为海员。对于政策和纪律培训,杨益金丝毫不惧,毕竟他在部队的大熔炉里早已百炼成钢。可一提到那烦人的外语,他就心里犯怵。他的外语水平和隔壁老王家儿子如出一辙,26个英文字母也只认识几个长得像鸡心、丁钩、皮蛋、老K的。想当年在横山中学上学时,他还曾口出狂言,说学俄语的是“放鹅屁,鹅屁在嘴里打滚”,学英语的是“放阴屁,阴屁不响却难闻”。如今,要让他说英语,就好比让他放那“阴屁”,他哪能放得出来呢!

倘若外语对话考试不过关,杨益金就只能打道回府。这不仅面子上挂不住,里子也没了,恐怕和小兔子女生的婚事都要泡汤。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就连平日里最钟爱的酒也没心思喝了。准确地说,是既没钱,又没心思喝了。

就在杨益金觉得走投无路之时,两件好事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降临到他头上。一是公司发了200元生活费,二是他碰到了舰上先期转业到远洋运输公司担任培训部副部长的轮机长老梁。虽说杨益金和老梁是不同祖宗、不同祠堂的人,但此时的杨益金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和老梁套近乎,又是请客吃饭,又是请喝酒,把老梁当成祖宗一样伺候着。老梁念及曾经在同一舰上的战友情分,不仅告诉杨益金考试的内容,还教他用中文字音来代替英语发音。比如,英文“good morning(早上好)”,中文发音就是“哥得毛宁”;英文“Good afternoon(中午好)”,中文发音就是“哥得阿夫特浓”;英文“Hello(打招呼)”,中文发音就是“哈啰”;英文“good by(再见)”,中文发音就是“哥得巴儿”……杨益金把这些一一记在纸上,视若《圣经》《佛经》一般珍贵,从早到晚,走路时、睡觉时、吃饭时、拉屎时都在背诵,终于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倒背如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发神经,知道的人则调侃他在读“鸟语”。

考试那天,杨益金居然凭借着这“歪门邪道”的发音博得了满堂彩,一次性通过了考试。有人还误以为他是哪个名牌大学外语系毕业的高材生呢!

杨益金就这样蒙混过关,登上了从天津渤海湾出洋的万吨运输船。他在海军服役时,运输舰也只是在海里航行,从湛江出发最远也就到三亚,虽说也会遇到风浪,但都比不上这次的凶险。

杨益金第一次出航的目的地是前苏联的列宁格勒,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圣彼得堡。当船驶离渤海湾,进入太平洋时,只见天高云淡,碧水万里,杨益金站在甲板上,豪情满怀,心想自己终于出洋出国,不再是土包子了。然而,太平洋就像一个善变的孩子,说变脸就变脸,比翻书还快。转眼间,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而下,一场飓风来袭。一个10米高的巨浪猛地扑来,打得杨益金一个趔趄,差点掉进了太平洋。他虽然见过巨浪,但如此巨大的浪还是头一回见,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船舱。几万吨的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就像一片脆弱的树叶,上下颠簸,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一会儿又沉入谷底,随时都有被巨浪吞噬的危险,这情形丝毫不亚于在刀尖上舔血。船上所有人都害怕极了,有人喊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还有人大声朗诵毛主席的诗词“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杨益金心里却犯嘀咕:下定决心就能斗得过老天吗?能不被这大海“吃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捉鳖呢!

杨益金记得入伍第一次上舰时也遇到过风浪,当时舰身摇晃得厉害,他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嘴里满是苦涩的腥味。他赶忙掏出那个一年365天从不离身的扁酒壶,喝了一口,顿感味道好极了,不仅压了惊,还驱散了嘴里的异味,比什么晕船药都管用。想到这里,他赶紧掏出酒壶,一连灌了三大口,人也镇静了许多。

飓风过去后,船加快了航速。三天后,他们抵达了老毛子的国度——海参崴。船在海参崴码头停泊卸货,卸的是朝鲜战争期间中国向苏联借的军火债,货物有鸡蛋、猪肉、牛肉、水果等,这些可都是中国人自己养的、种的东西,中国人自己都舍不得吃,却都运到这里来了。

杨益金和一帮船员在副政委的带领下,开始游览这座城市的市容市貌。杨益金看到那些境外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尖顶房屋,还有竖有十字架的教堂,以及无处不在的钟楼,惊奇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活像《红楼梦》里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可逛了几条街后,他发现景观都大同小异,很快就看腻了。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街上的人。他看到不少男人身高体胖,有着高耸的鼻梁,留着大胡子,挺着大肚子,乍一看,个个都像马克思。而那些女人大多金发碧眼,丰乳肥臀,衣着十分暴露,半遮半掩的。杨益金看呆了,他虽说见过胸部丰满的女人,但像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他不禁想入非非,心里盘算着:有机会一定要摸一把,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摸一把。

船在海参崴卸完货后,便离开船坞,驶向列宁格勒。经过30天的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船舶装卸货的这段时间里,杨益金一共上了三次岸。前两次他都是跟在副政委后面,倒也安然无事。可第三次,他不想再当副政委的随从,觉得太不自由了,便私自溜了出来,没想到这一出来就出了纰漏。

那天,杨益金兜里揣着几十块美金,上岸闲逛。在一个巷道口,有个金发美女向他招手,嘴里说着的话就像开水在火炉子里翻滚,“卟噜卟噜”的,他根本听不懂。其实,听不懂掉头走也就没事了,可杨益金偏不,他对着美女大声喊着“哈啰哈啰”。女毛子听懂了这句美国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热烈地拥抱了他一下,还送给他一个大大的吻。这一吻,让杨益金的魂都掉了一半。女毛子春风满面地牵着失魂落魄的杨益金的手,往巷道深处走去。此时的杨益金,大脑就像一盆浆糊,他心里只想着开把洋荤,摸摸捏捏就满足了。

杨益金顺从地跟着女毛子进了一个房间。女毛子掏出一张100美元的钞票,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他:“多少美金你有?”杨益金鬼使神差地掏出20美元的纸币,女毛子毫不客气地装进了自己的荷包,说:“稍等你。”不一会儿,来了个体重足有250斤的“啤酒桶”,对他说:“上床。”杨益金一看,原本的金发美女换成了这个臃肿丑陋的“啤酒桶”,这不就是狸猫换太子吗?这洋荤可吃不得,自己就像小马拉大车,吃不消不说,恐怕还进不去。他赶紧大喊着要退钱,可“啤酒桶”压根不搭理他,一扭屁股就走了。杨益金的大喊大叫惊动了警察,他被带进了警察局。这事儿一传开,远洋轮上的人都知道了。副政委来领人的时候,气冲冲地对杨益金说:“你犯了严重的错误!”

前几年,中国和苏联在珍宝岛干了一仗,两国关系一直很紧张。杨益金居然在这个时候在敌国嫖娼,这可丢了中国的脸,必须要从重从快处理。杨益金辩解道:“我没干。”副政委说:“干没干可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要调查。”经过调查,杨益金和“啤酒桶”确实没发生什么,但他付了钱,原本是想和金发女郎发生关系的,这符合嫖娼的各种要件。公司拟按嫖娼未遂,给予开除留用的处分,具体还要报公司定夺。杨益金大喊冤枉,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有人却冷嘲热讽地说:“活该,谁叫你先给钱呢?给了钱不是嫖娼也是嫖娼。”

杨益金花了钱却没开成洋荤,还受到了处分,成了大家的笑柄。他越想越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副政委说:“开除就开除,留什么用?”副政委骂道:“你想的美!不留你用,难道让老毛子留你用?你还想留下来胡作非为?你中国还有老子娘呢!”一提老子娘,杨益金就想起那个道士,骂道:“妈的,那道士说我是福之人禄之相,简直是鬼话连篇,混账透顶!”不过再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道士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死者为大,他也就不再骂了。

杨益金背着这个处分,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了,毕竟他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远洋运输船从列宁格勒返程,一个多月后回到天津港休整。这时,杨益金接到了出狱后的堂叔打来的电话,堂叔邀请他回去一起做生意。杨益金却不想回去,他还想着下伶仃洋、印度洋,想像郑和一样七下大西洋,他想要周游世界。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去,这个人就是公司的总裁兼党委书记,说话一言九鼎。

总裁是哈尔滨人,1938年出生。他曾亲眼目睹日本小鬼子投降后,苏联人在东北的暴行,他们杀人放火、强奸抢劫,他的姐姐就是被苏联人轮奸致死的。因此,总裁对苏联人的痛恨比恨日本人还要深。在他看来,跟苏联人勾勾搭搭的人都是没有廉耻、没有骨气的人。看到船上副政委的报告后,总裁气得用毛笔直接划去了“留用”两个字,从此,杨益金就再也没机会出洋了。这一次,杨益金出的洋相实在太大,成了他一生都难以抹去的伤痛。

杨益金灰溜溜地回到了家,路上碰到熟人,不等人家发问,他就抢着说自己是休假。回到家后,他对父母和堂叔实话实说。他父亲患有肺结核病,气得当场吐了几口血;母亲血压高,急得差点中风。只有堂叔安慰他说:“哪方水土不养人?跟我干。”家里的事情基本算是摆平了,可杨益金准丈人家的事情还得有个交代。

杨益金来到准丈人家,准丈人、准丈母见他来了,欢喜得跳了起来,还以为他是来送彩礼的呢。他们又是泡茶,又是拿毛巾给他擦脸,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亲热。小兔子女生也是笑意盈盈的,满心期待着杨益金能送给她外国香水、唇膏和首饰。杨益金毕竟出过一次国,见过不少世面,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苏联这个国家的种种情况。刚开始,准丈人听得津津有味,可时间一长,就失去了新鲜感。见他一直不提彩礼的事,准丈人便打断了他的话,问道:“结婚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作者简介:林明星,中共党员。一九六六年当涂一中高中毕业,省高教(安徽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历任农民、工人、企业干部、厂法律顾问、兼职律师工作者、国家机关公务员。平生喜爱写作,笔耕不辍,已成闲书《流逝的岁月》,续作待辑《那些年的人和事》。闲书、续作为姑孰往事旧闻,及由此生的小说、趣闻、随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