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丽的名字,二十多年前已在中州大地的戏迷中广为知晓,因其出道后的演出颇有号称“豫剧皇后”陈素真的风范,所以人称“小皇后”,可见,王红丽在豫剧观众中的分量。
作为民营剧团的主演与领导者,王红丽的小皇后豫剧团在舞台上活跃了近二十年,剧团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观众达7000万。
虽然说现在中国的民营剧团的数量难以统计,但像王红丽这样两次获得梅花奖,演出既能吸引贩夫走卒、普罗大众,又可登上京都华堂、引起业内专家赞誉的,环顾四周,唯此一人。
当今中国,对突出的人和事迹,总是喜欢冠以“现象”二字。
王红丽及王红丽的小皇后豫剧团在河南屹立20年而不倒,并且还有发展壮大之势,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王红丽现象”,值得研究。
王红丽之所以能够成功,与以下的因素分不开。
豫剧又称“河南梆子”,而梆子戏和中国的农民的喜好与审美是息息相关的。
河南是一个农业大省,在接近1亿的人口中,农业人口竟达70%以上。广大的农村是豫剧庞大的演出市场。
这样的观众群体造就了豫剧这个剧种的风格:生活气息比较浓厚。
豫剧以唱见长,唱腔铿锵有力,富有热情奔放的阳刚之气,具有强大的情感力度;其次质朴通俗、本色自然,更紧贴老百姓的生活。
如果说昆曲是戏曲中的山珍海味,那么豫剧则可比为馒头面条,是老百姓须臾不能离开的东西。文雅一点讲,豫剧是平民的艺术和草根的艺术。
所以豫剧在观众中有着非常深厚的群众基础,这就是她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鲜活、强大的原因。
王红丽就成长在这样的戏曲文化中。
用她自己的话说:“作为一个豫剧演员,我真的还是很幸运的。我们到北京和外地去演出,很多北京人和外省的人也都喜欢豫剧。好多人听豫剧上瘾,无论是常年离开家乡在外地的河南人,谁不会哼上两口豫剧啊?!”
小皇后豫剧团正是在这些忠诚的戏迷拥戴下,迅速茁壮成长。
在河南农村,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面:每当有广场戏曲演出,来自四邻八乡的农民或步行、或开车,来到搭起的大棚戏台前,将戏台围得密不透风,外围的观众看不清楚,就在农用三轮车上架梯放椅,站得高高地欣赏自己心仪的演员表演。
源自于民间的豫剧又回到民间,其与老百姓水乳交融的情形,着实令人感动。
当城市剧场的演出萎靡不振时,人们会问:是戏曲已经不能适应现代生活?还是大众不需要戏曲表演?回答是否定的。
从小皇后豫剧团的演出实践来看,他们确确实实得到观众的喜爱与认可。
每次演完之后,观众都意犹未尽,观众抢不走,非要主要演员再清唱两段才过瘾。
而小皇后豫剧团也真心回报观众的厚爱:1998年豫东尉氏县郝寺村的群众想看戏,但又凑不上钱请剧团。小皇后豫剧团得知详情后,无偿为他们演出4天7场戏。乡亲们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杀猪宰羊来招待演员。临别,乡亲们还把家家户户攒的19袋花生装到剧团车上。事迹非常感人。这种水乳交融的关系,正是王红丽成长的沃土。
仅仅靠观众的热情是不可能最终赢得观众、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的。
虽然现在的民间演出市场有些地方也很火爆,但仅限于市场的成功而已,在艺术上乏善可陈。
而王红丽,除了演出传统戏外,还有不少新创剧目,可以说,剧团的保留剧目新旧兼备,老少咸宜。更重要的是,王红丽的表演支撑起了这些剧目——有如此丰富的保留剧目,这在当代的戏曲中青年演员里并不多见。
王红丽的表演宗豫剧大师陈素真和阎立品,刚出道时,因有宗师遗风,被观众昵称为“小皇后”。
但王红丽不像有些学流派的戏曲演员,追求酷肖逼真,甚至连缺陷也“一勺烩”了。
她在学习流派的神韵中彰显自我:有时可以看到点流派的影子,有时又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完全是化用得当的自如表演了。
譬如说豫剧《秦雪梅》,是豫剧大师阎立品的名剧,其中的《哭灵》一折脍炙人口,别说专业演员,就连观众也是对其耳熟能详。
阎立品演出用“哭滚白”开唱,用“仿哑嗓”、“下压”的演唱技巧,先低回婉转,然后上扬八度,把人物的情绪表现出来。
阎派唱腔细腻委婉,每句唱、每个韵,都是精雕细琢;演唱时她注重行腔,不仅力度变化大,而且在音色变化上也有许多过人之处。
此外,在念白上她也有着极深的功力,《秦雪梅》中那段四十余句的“祭文”,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使观众听了不由产生摧心裂肺的感受。
演这样的戏对王红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王红丽在继承阎立品演出的基础上,更加注重人物的爆发力,在传统基础上发展了人物倔强的性格。
同时,为了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在表演的站位上,王红丽也做了改变:阎立品是侧身在唱,身体主要对着灵牌,这符合生活的真实;而王红丽则正对着观众在唱,是为了更好地与观众交流,在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之间作了恰如其分的取舍。
豫剧大师陈素真的表演在把子、身段、辫子功、扇子功方面皆有擅长,打破了豫剧早期的旦角演员重视唱功、做打的功夫大多不行的局面,为后来者开创了一代风范。
同样,王红丽唱功和做工同样出色。
小皇后豫剧团的开团大戏《风雨行宫》里就用了多方面的技巧。
虽然说王红丽经过扎实的传统戏功夫训练,底子不薄,可她在导演执导下,许多表演颇有新意,有些表演对一般的戏曲演员来说难度甚高,不好达到:如金桂与四阿哥缠绵一段,吸收了芭蕾舞的表演技巧,将表演向空中发展——这里有托举,有缠身;地面上的舞姿仁立、旋转和推磨式的圆周绕转,王红丽都运用自如,舞姿优美,旋转顺遂。每次做离地的托、举、抛之前,王红丽的发力都准确到位。
还有戏中的甩发:生角用的都是假发,但王红丽的甩发用自己真的头发,用起来好像佤族姑娘的舞蹈,更适合现代观众的审美。
还有以男演员为主的摔僵尸,王红丽做起来也是干净利落。
现代戏《刀下的红梅》是王红丽的代表作,表演上做了很大的创新,尤其是音乐上的创新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戏中的音乐保留了传统的豫剧旋律,同时又结合了民歌的元素,里边观众经常可以听到《交城的山,交城的水》《小白菜》等。
这种唱法,在《风雨行宫》的《摇篮曲》上已初见端倪。可以看出王红丽在唱腔方面没有因循守旧,有创新,有突破。
此外,《刀下的红梅》之所以这么打动人,王红丽还运用了豫剧传统的表演程式,如豫剧舞台上的甩大辫子、风雪夜走翻身、走跪步等之外,同时表演的手法上更多的是借鉴了影视的东西,尽量让它生活化,将两者有机地相结合。
虽然说不少戏曲演员在表演现代题材的作品时,难以找到舞台上的节奏;现代生活如何用戏曲程式表现,这都是戏曲表演的重大课题。
但从王红丽的表演上可以看出,她不拘泥守旧,对传统程式,开揉碎,又重新捏合,演出了新意。
小皇后豫剧团之所以为人称道,就是民营这块牌子,在戏曲院团体制的今天,更具示范意义。
大多剧团像被关进笼子的鸟儿,似乎有吃有喝,但已经失去野性和活力。
当国有剧团大有英雄末路之感时,王红丽的民营剧团应运而生,办得风生水起。
剧团也不再靠在政府身上,自己要寻找出路。
起于民间的戏曲,再回到民间,就会燃起生的希望,焕发新的活力。
放眼海内外,有如此多的国有剧团的国家,中国是天字第一号;但放眼大量的国有剧团,每天不会看到闻鸡起舞,也不会听到丝竹之声,只能感受到的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因此,生存还是毁灭,这是戏曲工作者要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小皇后豫剧团用自己的实践走出了民营剧团发展、壮大,并确立了自己的市场与社会地位。
王红丽的成功,在经营上以及表演艺术本身得到了政府主管部门和社会的赞誉。
然而,要一如既往地发展下去,仅仅靠声誉是不够的。
目前,小皇后豫剧团的代表作品依然是多年前排演的《风雨行宫》《铡刀下的红梅》等。
如果再有大的发展,还需要新的剧目为依托——因为一位名演员在从学员成长为大师的道路上,总是和大批新创剧目相伴而行的。
小皇后豫剧团成立之初,王红丽的父亲——豫剧作曲家王豫生和著名戏曲导演余笑予在她的成长道路上起了重大作用。
这就像豫剧前辈大师一样,名演员的诞生总是有高人指点:如常香玉大师,如果不是和陈宪章结合,后来能否在豫剧发展史上有如此地位,还是个未知数;还有陈素真大师,她和豫剧改革家樊粹庭的合作,成就了一段佳话。樊粹庭不仅革除了旧戏班的一些不合理制度,对表演和舞台美术等进行革新,还创作了《凌云志》《义烈风》《霄壤恨》《涤耻血》《三拂袖》等剧目。陈素真能成为豫剧名旦之一,与樊粹庭这种良师益友的辛苦分不开。
然而,王红丽的这两位父辈不在了,她的创作仰仗何人,现在还要观察。
但是,不断有新作品产生,并且要有具本土文化特色的作品产生,是王红丽与小皇后豫剧团应该谋划的问题。
人们想到河南戏时,很容易就会想起豫剧和曲剧中那些“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知心话”“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这样的唱段。
王红丽作为最有观众缘的河南艺术家,如果能创作出流传数代、家传户诵的剧目,则观众幸甚、豫剧幸甚!
《河南有个王红丽,作者毛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