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横店演死尸,一个大导演悄悄对我说:小伙子,你命格不凡。
泥土是假的,塑料做的,带着一股子工业甜腻。
血也是假的,糖浆,糊在脸上黏糊糊的,招苍蝇。
我叫林辰,一个在横店漂着的“尸体”专业户。
今天我演一具被炮弹炸飞的尸体,半截身子埋在“焦土”里,需要保持一个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
导演喊“卡”之前,我就是一滩烂肉。
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耳朵里是导演的咆哮,副导演的嘶吼,还有各种器械的嘈杂声。
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有太阳的暴晒,和脸上那只锲而不舍的苍蝇。
它大概是爱上了我脸上的糖浆。
我真想动一下,哪怕只是抽动一下嘴角,把它吓跑。
但我不能。
摄影机还对着我这边呢,万一一个特写扫过来,我这半天的罪就算白受了。
三百块钱,还不够剧组扣的。
“好,过了!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钟!”
副导演的大嗓门像天籁。
我猛地从“焦土”里弹起来,像个诈尸的。
旁边躺着的“尸体”兄弟们也纷纷复活,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往下扒拉黏在身上的“血肉”。
“操,今天这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说话的是老王,一个四十多岁的“横漂”,我们都叫他“尸王”,因为他演死尸特别像,据说能在水里憋气三分钟,演浮尸一绝。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黏腻的手感让我一阵恶心。
“王哥,下场戏咱还死吗?”
“不死也差不多了,”老王吐了口唾沫,“下场是冲锋,咱们是第一批倒下的,还得趴地上吃土。”
我叹了口气,拧开一瓶矿泉水,从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水让我打了个哆嗦,总算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马甲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他看起来很普通,但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是冯导。
这部戏的大导演,圈内有名的大牛。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我们这种小群演,在人家眼里,跟地上的石头没区别。
可他偏偏停在了我面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我刚才穿帮了?还是我起来的动作太猛,吓到他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百种可能被开除的理由。
“小伙子。”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我猛地抬起头,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差生。
“啊?冯……冯导?”
我的声音都在抖。
他没看我的脸,目光落在我胸口。
那儿被炸了个大洞,道具师塞了一大团烂棉花和血浆。
“你命格不凡啊。”
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忘了拧紧。
水顺着我的裤腿流下去。
什么?
他刚才说什么?
我命格不凡?
我扭头看向老王,他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行啊你,林子,刚来多久啊,就敢跟冯导搭话了?”
“不是,王哥,你听见他刚才说啥了吗?”
“说啥?不就让你小子注意点,别挡道之类的?”老王显然没听清。
我摇摇头。
不对。
他说的是,“小伙子,你命格不凡。”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瞬间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什么意思?
他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表情不像。
是在说反话?讽刺我演个死尸都演不好?
也不像,我今天躺得跟真死了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我魂不守舍。
冲锋的时候,我跑错了方向,被副导演指着鼻子骂了足足五分钟。
“你他妈脑子被僵尸吃了?让你往左冲,你往右边跑什么?那边是机枪阵地!你想死也别拉着大家一起NG!”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句“你命格不凡”。
老王在旁边捅了捅我,“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王哥。”
我能有什么事?
一个臭跑龙套的,被大导演随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当真了?
可那句话,就像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不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领了今天的工钱,两百八,扣了二十块的“道具磨损费”。
黑。
我和老王,还有几个群演兄弟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
十五块的盒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这是我们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老王一边扒拉着饭,一边说:“今天那场戏,听说A组那个演男三的,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
“真的假的?那可惨了。”
“惨个屁,人家那是工伤,剧组赔一大笔钱,还能上热搜,说不定就火了。”
“也是,咱们这种,摔死了都没人知道。”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默默地吃着饭,一句话没说。
“林子,你今天不对劲啊。”老王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
“王哥,你说,一个人怎么才算‘命格不凡’?”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看玄幻小说看多了吧?还命格不凡。咱们这种,就是‘命格普通’,不,是‘命格悲催’。”
周围的兄弟们也跟着笑。
“就是,能天天有戏接,有盒饭吃,就不错了。”
“还想着不凡?下个月房租交了吗?”
我没笑。
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是啊。
我一个月工资三四千,交了房租一千五,剩下的钱,吃饭,抽烟,跟兄弟们喝顿酒,就没了。
女朋友也因为这个跟我分了手。
她说,她看不到未来。
我也看不到。
来横店三年了,从一开始的热血沸腾,到现在的麻木。
我早就认命了。
可是,冯导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
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打开了灯。
墙上贴着我最喜欢的演员,阿尔·帕西诺的海报。
他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我大学时期的所有荣誉。
优秀毕业生,校园话剧男主角,各种演讲比赛的奖状。
曾经,我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老师们都说我有天赋,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演员。
可现实呢?
现实是,我在这里演了三年的尸体。
我拿起那张话剧《哈姆雷特》的海报,海报上的我,穿着王子的戏服,意气风发。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我轻声念出那句台词。
然后,我看到了箱子底的一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本书,我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我把它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命格不凡……”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会不会,冯导不是随口一说?
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我内心深处,那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苗?
一个大导演,阅人无数,他的眼光,应该不会错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开始激动起来。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那些奖状,那些海报,那些剧本……
它们仿佛在嘲笑我,又仿佛在鼓励我。
“你不是来演死尸的。”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
“你是来当演员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片场。
老王吓了一跳。
“我操,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今天的戏,是在一个破庙里。
我演一个被乱箭射死的士兵。
身上插了七八根箭,倒在佛像脚下。
这活儿我熟。
躺好,闭眼,装死。
但今天,我不想只是装死。
我想死得“不凡”一点。
在导演喊“开始”之前,我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
一个士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
想家里的老婆孩子?
想刚刚砍死的敌人?
还是想自己这短暂而操蛋的一生?
我决定,他应该是不甘心的。
他的眼睛,不能完全闭上。
要留一丝缝隙,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佛像。
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有战争?
佛啊,你既然普度众生,为何度不了我?
“Action!”
导演一声令下。
我应声倒地。
身体按照预想的姿势扭曲,七八根箭插在我身上,看起来很惨烈。
我微微睁着眼睛,瞳孔放大,失去了焦距。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尊冰冷的佛像。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的手,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但我告诉自己,我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死人应有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
脸上又开始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虫子。
但我忍住了。
我是一个“不凡”的死人。
“卡!好!这个镜头太棒了!”
是导演的声音。
他听起来很兴奋。
“刚才那个特写,那个死尸!谁演的?眼神太到位了!给个红包!”
我心里一颤。
是我吗?
是在说我吗?
一个场务跑过来,把我拉起来。
“哥们儿,牛逼啊!导演说你演得好!”
他塞给我一个红色的利是封。
我捏了捏,不厚,大概一百块。
但这一百块,比我一天三百的工钱还让我激动。
我被认可了。
虽然只是一个死尸。
老王凑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行啊你,林子,真让你小子搞出名堂来了?”
我咧开嘴,笑了。
这是我来横店三年,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那天之后,我好像转运了。
第二天,群头(组织群演的头目)找到我。
“小林,明天有个前景,你去吧。”
前景,就是有几句台-词,或者有几个特定动作的角色,比普通群演高一个等级。
一天五百。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头儿!谢谢头儿!”
“别谢我,是副导演点名要你的。”
副导演?
是昨天那个骂我跑错方向的副导演?
我有点懵。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片场。
副导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就是你啊,昨天那个死尸。演得不错。”
我受宠若惊,“谢谢导演,都是您指导得好。”
“少拍马屁。”副导演递给我一页纸,“这是你的词,三句。记住了,别掉链子。”
我接过那页纸,手都在抖。
我的角色,是一个给主角送信的信使。
冲进大殿,跪下,然后说三句词。
“报——!将军!北门失守!叛军已经攻入城内!”
“王将军……王将军他……战死了!”
“将军,快撤吧!”
就这三句。
我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我不停地琢磨。
一个信使,他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跑出来。
他会是什么状态?
他会是气喘吁吁,满身是伤,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他的眼神,应该是惊恐,绝望,但又带着一丝催促。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调整到那个状态。
我冲进大殿,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我用尽了全力,膝盖生疼。
但我顾不上。
“报——!”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了音。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主角,那个一线男星,微微皱了下眉。
我继续我的表演。
“将军!北门失守!叛军已经攻入城内!”
我的语速很快,充满了急迫感。
“王将军……王将军他……战死了!”
说到这里,我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不是演的。
我想到了我这三年的辛酸,想到了分手的女朋友,想到了我那该死的,看不到头的未来。
“将军,快撤吧!”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我力竭地垂下头,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连导演都忘了喊“卡”。
过了足足十几秒,导演的声音才响起。
“卡!好!非常好!”
他站起来,甚至鼓了鼓掌。
“这个信使是谁找的?演得太好了!有爆发力!”
副导演脸上也有光,“导演,就是我昨天跟您提的那个。”
“不错不错,叫什么名字?”
“林辰。”副导演看了我一眼。
“林辰……”导演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给他加场戏。”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给我……加戏?
那天,我从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前景,变成了一个有七八场戏,活了三集的“小特约”。
我的片酬,也从一天五百,涨到了一天一千。
晚上,我请老王和几个兄弟去搓了一顿。
大家都为我高兴。
“林子,你小子要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兄弟们。”
“就是,以后成了大明星,给我们签个名。”
我喝得有点多,脸颊发烫。
“放心吧,忘不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
从我决定要死得“不凡”的那一刻起。
从冯导那句“你命格不凡”开始。
我的命运,真的在悄悄改变。
我开始疯狂地学习。
没戏的时候,我就待在片场,看那些老戏骨怎么演戏。
我看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动作,他们处理台-词的节奏。
我把他们的表演,一点一滴地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模仿,练习。
我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物小传。
有将军,有书生,有乞丐,有刺客……
每一个角色,我都为他设计了独特的前史,性格,和小动作。
我不再是一个等着被挑选的群演。
我是一个随时准备登台的演员。
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角色。
一部网剧的男三号。
一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反派。
虽然是网剧,但制作班底很不错,导演也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新人。
最重要的是,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演员表上。
不再是“士兵甲”“信使乙”。
而是,林辰。
我欣喜若狂。
签约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
制片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小林啊,好好演,我看好你。”
“谢谢张哥,我一定努力。”
“你的资料我看过,不是科班出身?”
“嗯,我大学是学播音主持的。”
“那不错啊,台-词功底应该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台-词功底,都是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一句一句练出来的。
开机前,我做足了功课。
我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给我的角色写了上万字的人物小传。
我还去观察了很多类似的人,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
为了演出那个角色的阴狠,我甚至连续一个星期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逼出黑眼圈和憔悴感。
开机第一天,我的第一场戏,就是和男主角的对手戏。
男主角是当红的流量小生,长得很帅,粉丝无数。
但我知道,他演技很烂。
全靠一张脸。
那场戏,是我设计陷害他,让他身败名裂。
按照剧本,我应该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模样。
但我改了。
我觉得,一个真正高明的反派,是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
他应该是笑里藏刀,和风细雨地置你于死地。
开拍前,我对男主角说:“待会儿,我会抓住你的手,你不用挣扎,听我说完台-词就行。”
他瞥了我一眼,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
“Action!”
我笑着走向他,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兄,好久不见。”
他敷衍地笑了笑。
我顺势抓住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想抽回去。
我手上加了点力,他没抽动。
他的脸色变了。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你以为你赢了?”
“你老婆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剧本上没有。
是我自己加的。
男主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推开我,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他-妈-说-什-么!”
他失控了。
完全脱离了剧本。
导演没有喊“卡”。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领,依旧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说,你输了。”
“从你相信我的那一刻起。”
我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男主角在原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卡!好!太棒了!”
导演激动地从监视器后面跳了起来。
“林辰!你刚才那句词加得太好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跑过来,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你怎么想到的?”
我谦虚地笑了笑,“导演,我觉得这样更符合人物性格。”
“好!好!好!”导演连说三个好,“以后你的戏,可以多发挥一下!”
另一边,男主角的经纪人正在安抚他。
他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但我不后悔。
作为一个演员,戏比天大。
那部网剧播出后,火了。
虽然男主角依旧被骂面瘫,但我的角色,却意外地收获了很多好评。
“这个反派演得太好了吧!看得我牙痒痒!”
“眼神里都是戏啊!求小哥哥的微博!”
“这是新人演员吗?演技吊打男主啊!”
我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万。
开始有粉丝给我接机,给我送礼物。
走在路上,也会被人认出来。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我尝到了“红”的滋味。
虽然只是很小范围的。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躺在“焦土”里,任由苍蝇在脸上爬的死尸了。
我搬出了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租了一个好一点的公寓。
我给家里打了一大笔钱。
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儿子,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也掉了下来。
是啊。
我熬出头了。
这一切,都源于那句“你命格不凡”。
那句话,就像一个开关,启动了我体内潜藏的能量。
我开始相信,我真的是不凡的。
我注定要吃这碗饭。
之后,我的片约越来越多。
虽然大多还是配角,但角色越来越重,合作的演员也越来越大牌。
我的演技,在一次次的实战中,飞速提升。
我学会了如何在镜头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我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保护自己。
我和那个流量小生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在好几个场合,明里暗里地给我使绊子。
抢我的资源,散播我的黑料。
说我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在片场给自己加戏,打压新人。
一度,我的名声变得很差。
很多制片方都对我望而却DLC。
那段时间,是我事业的一个低谷。
我整天待在家里,喝酒,抽烟,怀疑人生。
难道,我的“不凡”,就到此为止了吗?
是不是我太心急,走错了路?
就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林辰吗?”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冯刚。”
冯刚?
哪个冯刚?
我脑子里迅速搜索着。
然后,我像被雷劈了一样。
冯导!
那个说我“命格不凡”的冯导!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冯……冯导!您好您好!”
“我最近看了你演的那部网剧。”
“啊……那个,献丑了。”
“演得不错。”
他的夸奖,比任何奖项都让我激动。
“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竟然在关注我。
“没……没什么,冯导,一点小误会。”
“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锋。”
他像一个长辈,在教导我。
“我这里有个新本子,战争题材的,有个角色,我觉得挺适合你。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冯导的戏!
那可是所有演员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有!有有有!我随时有空!”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浇了浇脸。
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双眼无神。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林辰,你他妈给我振作起来!”
“机会来了!你不能搞砸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车去了冯导给的地址。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茶馆。
冯导一个人坐在那里,正在泡茶。
看到我,他招了招手。
“坐。”
我拘谨地坐在他对面。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很香。
但我根本没心思品茶。
“冯导,您……您怎么会想到找我?”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笑了笑,放下茶壶。
“我一直在看你。”
“从你演那个死尸开始。”
我愣住了。
“那天,我不是随口一说。”
“我看到你躺在那里,所有人都很放松,只有你,还在角色里。”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一样的……不甘心。”
我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
“后来,你演那个信使,演那个反派,我都看了。”
“你有天赋,也很努力。”
“只是,有时候,太想证明自己,反而会用力过猛。”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问题。
“那个流量小生,你没必要跟他置气。你们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你靠的是演技,他靠的是脸。路能走多远,时间会证明一切。”
冯导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心中的迷雾。
我一直以来的困惑,焦虑,和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个角色,是个硬骨头,不好啃。”
冯导递给我一个剧本。
剧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无名》。
我翻开剧本,立刻被里面的故事吸引了。
那是一个关于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无名英雄的故事。
而冯导想让我试的角色,是男二号。
一个外表玩世不恭,内心却无比坚定的地下党员。
这个角色,层次非常丰富,对演技的要求极高。
“我觉得,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冯导说。
“外冷内热,嘴硬心软。”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导,我想演。”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就好好准备吧。”
那次见面后,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把自己关在家里,专心研究剧本。
我把角色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掰开揉碎了分析。
我甚至去了故事发生地,那个南方的小城,待了半个月。
去感受那里的空气,那里的风土人情。
试镜那天,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进了试镜间。
冯导和几个制片人坐在那里。
我没有表演剧本上的片段。
我演了一段我自己设计的戏。
是这个角色在牺牲前,给他远方的妻子,写一封信。
没有眼泪,没有嘶吼。
我只是坐在那里,点上一支烟,静静地写着。
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仿佛在写的,不是遗书,而是一封普通的情书。
但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的眼神,充满了对妻子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憧憬。
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决绝。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
当我表演完,抬起头。
我看到,冯导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就是他了。”
他对旁边的制片人说。
“这个角色,必须是他的。”
电影《无名》的拍摄,是我从影以来,最艰难,也是最享受的一段经历。
冯导的要求,近乎严苛。
一个镜头,拍几十遍是家常便饭。
有一场戏,是我在雨中奔跑。
那天,横店的气温只有几度。
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在人工降雨中,来来回回跑了三个小时。
最后,我直接冻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冯导坐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
“小子,没事吧?”
我笑了笑,“没事,冯导,明天还能继续。”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好好养着,不差这一天。”
“你让我想起了我师父。”
冯导的师父,是国内最顶尖的第五代导演之一。
“他当年拍戏,比我还疯。”
“他说,电影,是刻在胶片上的生命。你不用命去换,观众是不会信的。”
我默默地吃着苹果。
甜的。
《无名》杀青那天,整个剧组都喝多了。
冯导也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林辰,你是个好演员。”
“中国电影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我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无名》上映后,票房和口碑都爆了。
我演的那个角色,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我被提名了那年金鸡奖的最佳男配角。
虽然最后没拿到,但提名,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我彻底火了。
各种顶级的资源,雪花一样地向我飞来。
最好的剧本,最好的导演,最好的合作演员。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当红小生”“实力派演员”。
我上了最火的综艺,接了最大的代言。
我甚至,开始自己挑本子,自己当制片人。
我再也不用担心房租,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
我给父母在老家买了最好的房子。
我把老王,还有以前那帮群演兄弟,都拉进了我的公司。
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角色。
老王现在已经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总监”了。
他总说:“林子,我他妈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坐办公室。”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笑。
然后,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燥热的,充满了塑料味的下午。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轻轻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命格不凡。”
有一次,我和冯导一起参加一个电影节。
在后台,我忍不住问他。
“冯导,说实话,那天您为什么会跟我说那句话?”
“是不是……早就看出了我的潜力?”
我还是有点沾沾自喜。
冯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小子,到现在还惦记着这事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实话告诉你吧。”
“那天,我刚跟我老婆吵完架,心情不好。”
“路过你那儿,看到你胸口那个道具,做得特别逼真。”
“我就随口对我旁边的道具师说了一句:‘这小伙子,做的这个‘命格’不凡啊。’”
“‘命格’,就是我们行话里,指的道具假体。”
我站在原地,石化了。
所以……
不是“命格不凡”。
是“命格,不凡”?
他说的是我胸口那个烂棉花和血浆做的道具?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这几年所有的动力,所有的信念,都源于一个……误会?
一个天大的乌龙?
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冯导笑得更厉害了。
“不过,”他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我。
“不管我是不是说错了,你都做到了。”
“你把一个误会,活成了一个奇迹。”
“所以,林辰,你就是命格不凡。”
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
是啊。
那句话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重要的是,我信了。
然后,我拼了命地,把它变成了现实。
所谓的命运,不就是这样吗?
你相信它,它才会存在。
在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我拿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影帝。
站在领奖台上,灯光璀璨。
台下坐着所有我尊敬的,我崇拜的,我曾经仰望的人。
我看到了冯导,他正笑着看着我,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演员,林辰。”
“很多人说,我是天才,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我想说,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演过很多次死尸的群演。”
“我躺过泥潭,吃过尘土,被苍蝇爬过脸。”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命格不凡。”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可能只是在夸我的道具做得好。”
台下一片哄笑。
我也笑了。
“但没关系。”
“因为那句话,让我开始相信,我的人生,不应该只是躺在那里,演一具尸体。”
“我可以站起来,可以奔跑,可以呐喊。”
“我可以成为任何人。”
“所以,今天,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命格有多不凡。”
“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向我的命运,低过头。”
“谢谢大家。”
我鞠躬。
台下,掌声雷动。
那晚之后,我的故事,成了一个圈内流传的段子,一个励志的传说。
很多人见到我,都会开玩笑地叫我“命格不凡先生”。
我只是笑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四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是一个误会。
但也是我人生中,最美的误会。
它像一根火柴,点亮了我黑暗的世界。
然后,我用我自己的全部,让那束光,燃烧成了燎原的烈火。
现在的我,依旧在演戏。
演皇帝,演将军,演英雄,演小丑。
但每一次,当我站在镜头前。
我都会想起,那个躺在“焦土”里的自己。
那个相信自己“命格不凡”的傻小子。
是他,成就了今天的我。
所以,如果你也身处黑暗。
也请你相信。
你的身体里,也藏着一个“不凡”的命格。
去点亮它。
然后,活成你自己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