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
:何冰老师,你别看他这么大一演员。我跟你说,演员跟明星真的不一样,他有很尴尬的情况,我很了解。而且与我心有戚戚焉。我跟你念一段,前几天有一个《南方人物周刊》访问他。
何冰
:我又跟人说什么了?
窦文涛
:你没说什么,是人家描绘你我觉得挺传神的:在北京798一家传媒公司的楼梯台阶上,演员何冰的最新角色是摄影师镜头中的演员何冰。这是拍宣传照。
何冰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着类似于托腮凝视的深沉姿势,他肤色暗沉、眼袋深重,表情苍白,木讷与尴尬,取代了他在话剧舞台上那种熟悉的机敏。
然后这个采访刚开始何冰就说,为了拍照片居然还化了妆,这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经历。
窦文涛
:你看,跃然纸上吧。我特别能理解,你别看演的是最火的电视剧《白鹿原》,这么多人都粉他。
但是实际上,
他私下里经常有一种时不我与的感觉,觉得说是不是被时代,咱还跟得上这时代吗?
何冰
:觉得被抛弃了。真的有这种恐慌。
窦文涛
:恐慌从哪些地方感触而来?
何冰:最简单的,这个鲜肉浪潮一来,我就觉着我这片约怎么没有以前那么丰富了,你知道吗?
窦文涛
:今天这个社会有很多新的一套,你比如说演员和明星是不一样的吧。很多人就很难理解,我为什么特能理解。
你比如说我主持人,你知道我最烦的就是电视台拍宣传片、拍宣传照。他们觉得你整天在屏幕上你那个很生动、很自由,为什么一拍这个(就不行)。
怎么你演员对你来说这有什么呢?我给你拍宣传照你就当演嘛。
何冰
:你让我此时此刻找到哪个人物呢?演谁呢?
窦文涛
:你怎么这么轴呢?(笑)
何冰
:
就是(演员)只有在一个人物上才有自由,相反让你自己拍(宣传照),不会了。
我该怎么弄呢,你知道吗?就是这么一东西。
梁文道
:演何冰该怎么演?
窦文涛
:所以你看要不说香港演员,人家可能有过训练。我那天看一女性杂志,我老爱看女性杂志。
就是女记者喜欢观察梁朝伟,她说梁朝伟拍一个时装的那个照片,说女记者就是迷倒了,说发现每按一下快门,人梁朝伟这个嘴角都发生毫丝米级的,微微的移动。
窦文涛:他不像平常那香港那摄影师,他让我来一个这个。
窦文涛
:很多时候一般观众不理解,觉得你们都是吃这个露脸饭的。
你像香港导演。他喜欢把人弄得有点儿童化。
我记得当年让我跟吴小莉,拍一个也是宣传香港旅游的节目。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活泼,咱们这种怎么弄都是阴沉,你知道吗?
(香港导演要我们)活泼,他想我跟吴小莉俩人,导演说准备好,预备,321开始。
窦文涛
:你说我就觉着真欠抽,你知道吗?
我觉得我干这一行但是受到很多心灵的羞辱。
真的,我就多少年……你知道吗?我都不敢看电视上我的任何一个宣传片。
梁文道:梁朝伟知道他要“演”梁朝伟
梁文道
:但是问题是有的人,他特别能够应付这个情况。
比如说像你是演员,要给你做访问、拍宣传照,你也觉得很难受。但是这个行业里面有一种人,他特别擅长拍这种东西。
比如梁朝伟就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发现,他人生之中还有另一个角色,那就是演梁朝伟。
你演何冰很难,你演窦文涛很难。
但梁朝伟他太清楚,只要有摄影机在他就要演梁朝伟。
他是明星,他的日常生活里面已经他已经习惯了,随时在演他那个角色。
窦文涛
:所以老有人说有些人说特别真,我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但其实这个在人格结构上讲,也是很虚妄的一个说法。
比如说什么是你的真?
人格结构有一点像剥洋葱。你剥掉演员这一层,也许里边有你演明星的这一层,剥掉演明星这一层里边也许你有,演好丈夫的这一层。
剥呀剥呀剥呀,人的这个人格结构是很多层的,都很真实。
许子东
:
但是这些推到极端就非常可怕了,推到极端就是说,没有所谓的人格、个人的东西了。那你有没有一些东西,它不是演的呢?
梁文道
:其实恐怕没有吧,社会学家戈夫曼,很早就说,
每一个人,任何时候,其实都意识到自己在舞台上,人任何时候都在演戏。
现在社会学、心理学更清楚的说明我们,比如说你在家你面对女儿是什么样的情况,面对老婆什么样,面对爸爸妈妈什么情况。都有自己的身份角色的安排,都有一套的规范。
甚至你以为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以为自己很真诚,但其实那是一个符合,当下的那个需要、规定情境你做出来的一套东西。
何冰:好的演员要杜绝情绪化表演
何冰
:
基本上好的演员是杜绝情绪,有一个最大的雷区就是演戏,但是现在我们每天都是这样的,绝大部分都在表演情绪。
窦文涛
:洒狗血。
何冰
:对,表演情绪是最可怕的。但是现在已经拿这(表演情绪)成为金科玉律了,大家都在这么用。现在大家都是觉着,演员哭了,都急了。就是哭,现在是最高标准。
许子东
:创作当中的一种说法是人有情绪的时候,最好(马上)就创作。很多人描写说,(有情绪时创作)笔自己会动什么的。
但另外一种说法是,(有情绪时)不能创作,再激动的事情,你哪怕家里有人去世了,你也必须等感情冷却下来写,那个才是艺术。这是完全两个不同的学派。
但是现在像电视台的导演,最高境界就是哭了,我看他们都做的很好的节目做的很好,一下来那导演说没哭出来,(就不算不成功),就是这样。
窦文涛
:我经常干这个,你知道吗?就是晚会的主持,导演要给主持人安排任务的,叫催泪点。说今天要上来这么一位母亲,你得把她弄哭了。
我要没弄哭,就是今天主持任务没完成,你没弄哭,你就得自己哭。
梁文道: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特别情绪化
梁文道
:
我觉得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是一个特别情绪化的时代。
我是常常不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比如说我看那些真人秀,比如歌唱节目,底下观众怎么那么激动。
我问过他们台里面的人,我说你们那个是装的吧,观众都是五毛吧?但是他们说不是,说他有的是真的就那么激动。
而且现在的观众是看久了这种真人歌唱节目之后……你以前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都是托,给了钱。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他报名参加来(当观众)的时候他就是要来哭的。
许子东
:而且站好位子,看好摄影机是不是对着他。
梁文道
:对,然后他到时候就哭,(观众)也都是演员。
而且我们国民本来就很情绪化,比如说我很少在别的地方搭飞机,见到那么多吵架打架的,(国内)就是都一言不合就来(吵架打架的)。奇怪,就很情绪化。
窦文涛
:所以(戏剧的情绪化)有现实基础 ,你看。
窦文涛:很多当年我们觉得害臊的事,今天觉得是光荣的
窦文涛
:我想跟何老师聊聊,生活在今天有没有一个舒适区。
心理学上有一个叫舒适区的概念。
就是说,你喜欢的审美,你喜欢的生活方式,你喜欢的调调,在今天这么多幺蛾子出来的这种时代风貌下,何以自处呢?
比如说,你们心思都用在演戏上,这还是自己的本业,也愿意做。但是现在你会发现呢,你要接受现代娱乐工业的很多布置。
你会不会碰到越来越多的,就是说你不想干的事。但是为了谋生,或者为了演戏,为了一个更主要的目标你也就(必须干)……
我发现今天年代,有的人真的是永不妥协,就是我跟我的真善美了,很多这些个乌烟瘴气,我就不跟了,就有点离世的这种感觉。你的选择是什么?
何冰
:
我的选择是,不屈不挠地工作,我可能会准备这么一条道路可走。
因为毕竟演员它属于我自己的一个职业,我很热爱这个职业,我不能放弃它。然后不管你外边怎么样,反正我就这么来吧。
窦文涛
:但是你因为选择这个,你碰到过什么拧巴吗?
何冰
:你要说拧巴,它都拧巴,这给我的剧本我都不喜欢。
窦文涛
:出去宣传,拧巴吗?
何冰
:拧巴,除了来您这儿我是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窦文涛
:这学会了。
何冰
:我真的来跟你们聊天,是我挺高兴的一个事。
窦文涛
:时代在变化,许老师,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
荣辱观在变化,很多我们当年觉得害臊的事,今天觉得呢,是光荣的事。
十几年前的时候,我是拒广告永不沾。觉得拍广告是丢人的,可是今天我想找人家,人家不找我拍了。
就是今天你明星拍广告是光荣的事啊。我们很长时间,转不过这个观念。
许子东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窦文涛
:对。我(今天看哪些人走红毯)觉得特可乐,一个个穿得跟花公鸡似的。
咱们为什么(不行)……但我不是说不好,我今天能理解走红毯是很健康的,是很好的,也是人家的荣耀。
但是你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过时了呢?就是我已经觉得那太害臊。
何冰
:我觉得这事其实是整个文化气氛问题,大家是否在一个礼貌的和欣赏的氛围当中。
就像我们刚才谈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灵魂的,都是有内心的,你能感觉到那个气氛。
如果说今天只是作秀,谁都不傻,谁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到底是作秀还是怎么样。
如果真诚的,是礼貌的,大家不会是孤单。否则也没办法。
现在咱们就学了这么一招,走红毯,什么都走,大事小情都走红毯。可算学会了这么一本事。而且避免不了将来还得去,我也一样,您也一样。避免不了,(不然)你做宣传怎么办呢?
何冰:危险可能意味着进步
窦文涛
:我们团队,有一个90后的小女生,你知道他们都很感兴趣这个问题,就是说我出去工作要涉及到跟人搞人际关系,那我能不能呆在我的舒适区里,我就不出去呢。
后来我想了想,我就发现呢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你选择呆在舒适区里,你的舒适区就会逐渐缩小,你最后就会把自己退化成一个婴儿的状态。
何冰
:我非常同意您的观点。
窦文涛
:因为这是不进则退。比如说,文道说话不好听,我下不见他。他批评我,我也不见他。这个工作我做的觉得不适应,我很痛苦,我也不做。
于是你实际上你这个舒适区不是固定的,你最后缩回到一个……你太宠着自己了。
何冰
:
而且危险意味着进步,危险有可能意味着进步。
您比如说就是我此时此刻,就在录真人秀。好多我的朋友瞪了我半天,说你疯了吗?
我觉得50岁了。可以做一点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窦文涛
:那丢人呢?
何冰
:丢就丢呗。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句话对我挺有帮助。他说托尔斯泰说过一句话,原文记不住,大概意思是:多么伟大的作家,也不过就是在书写他个人的片面而已。
这句话绝对是让我内心松了一块,伟大的作家尚且如此,我算什么?
我到这个世界上不是来演完美的,我是来经历的。经历之后也许就有进步。就干点自己没干过的事,放大胆。
窦文涛
:他这个选择就是说工作,就是你要不要离开舒适区。我也跟你说一名人,你跟这个雕塑家罗丹的那个境界。
有一个学生写回忆录,就问罗丹就是说什么是艺术?
罗丹就是说工作 ,只有工作。从你早上起来一直工作到晚上睡着,没有什么作品,没有什么名声,没有什么艺术,只是不停地工作。
何冰
:说的真好。
梁文道:如何区分坚持原则与不愿离开舒适区?
梁文道
:我觉得离开舒适区,当然我完全能够同意,比如说你要冒险,你要突破已经有的习惯。甚至是创作上的风格跟路线,这个我觉得我能够懂。
但是还有一种情况,
我想区分一下,我们怎么去辨别什么叫做坚持原则,跟不离开舒适区呢?
假如说我之所以不做某些事,是因为我有一套价值观的判断。我觉得不能这么做呢,那这两者的区分是不是很模糊呢?
窦文涛
:你说得真好。你看我现在,我的选择就是什么,我最后这个吃了很多亏之后,我觉得比较适合我的就是什么,跨出半步。
我发现我这个前几年跨出过一大步的时候,就掉在那边了。对,跨出一大步容易扯着裆,跨出半步,对吧。保持一个对新世界(的好奇)。
这是我的(选择),但是像何老师更高一筹,工作。
何冰
:我当然我是个胆特别小的人,但是我希望自己胆大点。
有时候我会这么想,你看我进北京人艺的时候,那会儿伟大的表演艺术家们,是不沾电视剧的,这是原则。他们总是觉得那个不叫演戏。
许子东
:那是舒适区以外的。
何冰
:但是到今天我想问问,你比如说我内心非常尊重的一个伟大的艺术表演家,叫吕齐先生。吕齐先生好像当时就,坚决地不拍电视剧。
可是他在舞台上你知道他有多光彩吗,谁知道?我们记住的只是《编辑部故事》里边的那个老编辑。
窦文涛
:他因为拍了个电视剧为人所知。
何冰
:朱旭老师的《哗变》、《芭巴拉少校》你们看过吗?真的他跟宋丹丹演的,英若诚先生导的,那简直就太好了,那个萧伯纳的剧本《芭巴拉少校》,谁看过?但是我们知道他的《变脸》。
你看过影视就是他的危险区,他恰恰是通过这个他所不耻的一个危险区,给他带来的结果。
这都是新传媒,这都跟舞台没关系的。
但是我觉着是不是可以这么想,
就是说也许去到危险区才见手艺。看能不能把这手艺在危险区(施展)……
许子东
:开拓那个舒适区的疆界,打破这个界限。
窦文涛
:还有一句话就是说,
击倒对手的那一拳头,经常是你不擅长的左手打出来的。
有时候还有个命,也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