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的成都,林浩提着行李箱走出校园大门时才发现,自己距离那个九岁少年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年。路灯亮起,他抬头看见一片晚霞,淡淡地说了一句:“总算毕业了。”旁边的同学愣住,随即笑着伸手与他击掌。看似普通的毕业场景,却给这位曾被誉为“小英雄”的青年按下了新的时间标记。
如果仅从履历看,林浩的学生时代布满转折:2008年映秀镇小学三年级,2009年转到成都盐道街小学,2013年又折回上海念初中,高三奔走各地艺考,最终就读上海出版印刷高专。这条路线在许多人眼里并不耀眼,但对一个在废墟中救过同伴的孩子而言,能平安完成学业已是一种幸事。回忆当年选择影视专业,他坦言,没有被北京电影学院录取确实失落过,却也明白“舞台不只在一座校园里”。
十三年前的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大地震撕裂山川。那时林浩正准备回教室,突如其来的摇晃把他与同学掩埋在楼板之下。晦暗、尘土、呼救声交错,他却硬是带头唱起《大中国》,让惊恐的孩子们短暂安静。随后,用双手扒石块、用肩膀顶废墟,先后把两名同学拖到安全地带。不到十岁,却清楚记得自己是班长。那句“同学都没了,我当班长有什么用?”后来被无数媒体引用。
地震过去一月,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现场,2.26米的姚明牵着1.18米的林浩亮相鸟巢,全世界观众看见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嘴角上扬。很多人不知道,他在后台一直玩掌机,被叫到名字才慢悠悠起身。工作人员问紧不紧张,他只回一句:“喊我就行。”这种天然的淡定让现场气氛不自觉放松,也让“抗震小英雄”成为那年夏天最温暖的符号之一。
走红后的邀约排得满满当当。见成龙、握手贝利、登上各大颁奖舞台,少年林浩在闪光灯下学会了鞠躬和微笑。但演出结束回到住处,他仍要面对作业、补考和城市租房的琐碎。父母为了照顾他,从工地辗转到成都打零工。映秀老屋虽然还在,却再也没有年少时满园的蔬菜。有人说他“被消费”,也有人感叹“天真被磨掉”,可林浩更在意的是:怎样才能继续读书,又不辜负外界的善意。
2014年,他第一次站在北电考场门口,排队四小时后因普通话不过关被刷下。连续两年碰壁,网络上出现“伤仲永”之声。质疑写得很尖刻:“考清华不去考,跑去演戏,这不是忘本是什么?”面对镜头,他用四川口音回答:“表演也是一门功课,只是课堂变了。”话很简短,却透露出执拗。那段时间他暂停大部分通告,把精力放在文化课和英语上。遗憾的是,成绩仍差一截,但他没有再提清华,也不再频繁接受采访。
2017年秋,林浩戴着校徽出现在上海出版印刷高专的迎新会上。选的专业是文化产业管理,看似与演员梦想不完全对口,却能让他接触市场运营、版权流程、公益策划。四年里,他偶尔客串影视剧跑龙套,更多时间参加乡村图书室共建、流浪动物救助。有人问他是否后悔没拿到明星学院的录取信,他耸耸肩:“那就换个路径,把故事讲好一样可以。”
2019年国庆前夕,央视大型文艺晚会邀请他以“抗震少年”的身份返场。后台灯光打在侧脸,昔日头顶那块疤痕已被种植的头发遮住。导演试探:“还记得十三年前那首歌吗?”林浩点头:“只要伴奏响起就不会忘。”当音乐起,他的声音明显低沉许多,却依旧把“我爱你,中国”唱得清亮。观众席很多人红了眼圈,而他在返场通道轻轻松开领带,对同伴说:“终于唱准调了。”
除了舞台,他还拉起一支七人小团队,成立“爱之链”公益基金。资金来源并不庞大,多是他把出场费的一部分直接划入账目。项目方向以留守儿童阅读室为主,截至2022年,已在川、渝、黔山区建成二十六个简易图书角。公众号更新并不频繁,偶尔附上一两张孩子们晒着太阳翻书的照片。评论区里,点赞的不仅是地震时期认识他的志愿者,更有当年被他背出废墟的同学。
有意思的是,这些同学与他保持疏而不离的联系。聊天记录常常从股票走势跳到奶粉折扣,再扯到奥数题,仿佛仍在教室里。某次聚会,有人提议给林浩敬酒,他摆手笑说:“当年我还欠你们两句班长寄语。”说罢抬杯,语气却十分平常,没有一点英雄自居的意思。
进入社会后,林浩签约了一家中小型经纪公司,工作内容涵盖主持、短片拍摄、企业培训。对外宣传资料写着“演员、公益人、文化管理硕士在读”。他并未刻意淡化过往,但也不主动提起。对大多数同龄观众来说,那个背着书包冲出废墟的少年逐渐模糊;在更年轻的一代里,他甚至只是“某届奥运开幕式的小朋友”。时间让标签褪色,也给他留下了继续生活的空间。
至于曾经扬言的“考清华”,如今被他视作孩提誓言。“目标可以调整,勇气不能丢。”林浩在一次校园分享里这样总结,然后补上一句:“等哪天读完硕士,也许会去旁听清华的公开课,算是兑现一半吧。”台下学生哈哈大笑,掌声短促而真诚,并没谁追问标准答案。毕竟,英雄不一定走顶配路线,普通日子也能亮出锋芒。
走到今天,林浩的行程表依旧写得密密麻麻:公益直播、航空公司内训片、青少年安全教育讲座……工作间隙,他偶尔回映秀,陪父母在新修的茶馆里喝碗盖碗茶。映秀镇如今游人不断,重建街区的路牌被太阳晒得泛白,但沿江的风依旧带着山味。夜幕降临,街边LED屏偶尔循环播放当年奥运画面,镜头暂停在那个举旗而笑的少年。行人未必多看一眼,林浩也不会停步。他把背影交给灯光,朝家里走去,脚步轻快,声音不响,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