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超越电诈受害者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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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星(农健/图)

在演员王星眼里,2025年是有裂隙的。

2025年1月3日,他从泰国曼谷启程,以为要去剧组拍戏,却不想被送往泰缅边境的电诈园区,与亲友失去联系。1月5日,女友嘉嘉(网名)在网络曝光此事,1月7日,他被泰国警方营救,确认为人口贩运受害者,并于1月11日回到中国。

“营救演员星星”的行动,点燃了2025年初网络舆论场中的焦虑。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公众忽然意识到,即便寻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也有可能坠入电信诈骗园区的深渊。

另一方面,这一事件引发了各方高度重视,促使相关国家加大了对跨国犯罪的打击力度。在中缅泰三方共同努力下,2025年以来,累计已有7600余名在缅甸妙瓦底地区从事网赌电诈犯罪的中国籍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KK园区494栋涉及赌诈犯罪的建筑物已被拆除,亚太新城赌诈园区也被彻底清剿。

2025年12月17日,王星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讲述了他这一年的故事。他说,这个本来存在裂隙的年份,反而因为各方的行动,使自己成了被呵护、被看见的那个人,“光从裂缝中照了进来”。

在众多从电信诈骗园区归来的人流里,王星无疑是幸运的那个。他的经历无法折射犯罪的全貌,却提供了一个观察思路:如何重新接纳一个不幸坠入深渊的普通人。

普通人与电诈的距离

签约经纪公司后,工作人员开始把王星称为“星哥”,但他在现实中的形象却更接近一个城市青年。与南方周末记者见面时,他没做妆发造型,穿着羽绒服、运动裤和运动鞋,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丝胡茬,眼睛清亮,语气轻快,嘴角也带着笑。

经纪人口中,2025年下半年的王星获得了不少工作机会:拍戏、参加活动、拍摄、接受采访……

周围人会把王星的遭遇称为“那件事”,以避免不幸的经历变成流量逻辑下的消费,但另一方面,不说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王星在电诈园区里被剃了头发,手机被人拿走刷了数万元网贷,其间只有一次与家人联系的机会。

后来面对媒体,他戴上帽子和面罩,直到2025年1月8日,嘉嘉和王星弟弟在中国使馆工作人员的陪同下重新见到他。那天,嘉嘉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二人牵住的手,并提到在征求各方意愿后,会总结一些求助渠道帮助大家。

回到上海后,王星先配合警方,指认了将他骗至泰缅边境的犯罪团伙;接着回到山西老家,与嘉嘉一起同父母过了个年;其间没见别的朋友,百感交集时,是他再次在上海见到养的两只猫,并给它们加猫粮的时刻:“两个(猫)儿子好像没概念,爸爸妈妈经历了什么。”

在他看来,这段经历就像一根导火索,让盘踞在泰缅边境多年的电信网络诈骗集团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测量普通人与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距离。案件发生后,中国公安部门挖出一个藏匿于缅甸妙瓦底、专门从事跨境人口贩运的犯罪集团,联手泰国警方抓获12名境内外犯罪嫌疑人。

2月,缅甸向泰国移交261名电诈园区被解救人员。中国公安部介绍,截至12月25日,在中缅泰三方共同努力下,2025年累计已有7600余名在缅甸妙瓦底地区从事网赌电诈犯罪的中国籍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

当地时间2025年2月21日,三百名来自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的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经泰国被遣返。(视觉中国/图)

“又被认识了”

“我从没想过退圈。”从上海回来后,外界对王星的关注骤然上升。有人统计,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增长了28万粉丝,2025年2月和嘉嘉上了一次直播,观看人数累计也超过2000万。机构想邀请他直播带货,互联网平台也在联系请他参加年度活动。二人收到无数私信,数不清的采访和曝光也向他涌来,但王星拒绝了绝大多数的邀请,他解释,“重新站在舞台前面对镜头,需要很大的勇气”。

2011年进入大学后,王星就生活在上海。2020年,他短暂当过几个月的“北漂”,当时他在一部戏中扮演一名骨癌患者。但那次出走并不顺利,陌生的城市“没有一天工作机会”。他一个人在北京,朋友和原来的社会关系都留在上海,如果接到邀约,他还要坐着绿皮火车回上海参加试镜。8个月后,这段“北漂”经历结束了,“可能北京把我筛出来了”。

没有经纪人团队的演员被称为“个体演员”,他们通常会加入不同的微信群,根据群内发布的组讯,寻找工作机会。此后,便通过线上联系或线下拜访,给招募方发出包含自己照片、基本介绍和联系方式的演员卡,并按对方要求录制试镜视频。

王星此前就是一名个体演员:一个人找机会筛选信息,一天可能需要投超过50份简历;一个人订票、安排行程;嘉嘉有时会帮忙录试戏视频,但通常他只能一个人把手机架起来,“假装空气中有个人,与对方对话”。

直到“那件事”改变了他的职业轨迹。加入经纪公司后,有经纪团队负责处理合作项目拓展、具体工作执行、宣传物料制作。在王星眼中,有了团队后,自己的工作节奏也与此前有很大不同:他需要考虑出片、宣传,还要学会与工作人员磨合、协作。

2025年2月,王星发布一首单曲。歌词中写:“跌入尘埃只需要一瞬,漫漫长夜何来路灯,可我知道黑暗会脱身,我会等到我的清晨。”

他还第一次参加了演技类综艺。拍摄时,演员们走在街上,随处可见想要用手机记录他们形象的路人。他对此感到新奇:“随便拿手机拍一拍,可能就是热搜第一。”

认识他的人也变多了,在飞机上、在饭店里、在街边都可能有认出他的路人。王星觉得还不太适应,心想万一被人拍下自己不顾形象狂吃东西的“丑照”怎么办。因此当有人认出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你认错人了”。

他还结识了不少新朋友。王星提到与新结识的朋友吃饭,对方觉得,现实中的王星很有感染力,“很有活人感”,与网络里的刻板印象有很大不同。

被周围人逐渐了解是什么感受?王星觉得,是自己“又被认识了”,“有不同程度的认识,就有不同程度的感受”。

超越“受害者”标签

参加综艺节目时,王星即兴演绎了一段“被绑架后联系家人”的桥段。表演中,他语气急促、声音颤抖、眼眶泛红,被评委评价为“靠技术支撑不了的表演节奏”。

实际上,从电诈园区归来的人们,不少都遭受过殴打和虐待,身心被重创,有人甚至留下终身残疾。王星获救后,一些亲人被困在电诈园区里的家属,把求助目光投向王星和嘉嘉,给他们发送求助信息。

与王星同一时期被解救的,还有灯光师孙某强、模特杨某琪等人。2025年春节前夕,杨某琪家属给嘉嘉发了一条私信,说是她的作为让更多失联同胞被看到,“让星星点灯,才让更多的人回家”。

近一年来,王星没有找心理咨询,而是选择了嘉嘉、父母、宠物等家庭成员的陪伴。他坚持了多年的看书和冥想习惯没有改变,还新学习打网球。“我没有感觉自己被社会抛弃”,他觉得,嘉嘉发起的网络营救太快,当时自己面对园区中的很多信息,甚至来不及感受、消化就回到了国内。在他看来,自己并没有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在生活上出现各种细微的改变,“更珍惜当下了”。

2025年2月的直播中,王星曾提到,如果能“达到对更多人的警醒”,他愿意将自己的经历拍成影片。但数月之后,他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愿以其他角色参与,但拒绝本色出演加深“受害者”标签。

在王星看来,自己的经历能影响更多人,让他们获得解救,回国与家人团聚,成了他2025年最大的安慰。但对自己而言,超越受害者的标签,不沉溺其中,才会让他继续向前。

从电信诈骗园区归国的个体间,有各不相同的身份和处境。有的人会接受法律的制裁,有的人属于被困的人口贩运受害者,有的人则默默隐藏这段经历。

王星没有趁着2025年初的热度与流量,做更多直播和曝光。他解释,自己思索了一段时间,追问自己要继续做什么、坚守哪些方向,并意识到抓住流量做直播对当时的自己反而是一种消耗。

他看了超过20本书,范围从文学到法律,还遇见很多新朋友和新导师。他觉得在被更多人“看见”之后,自己仿佛也进入了一个更大的世界,而这个新的世界提醒他,还要不断学习,“因为优秀的人太多了”。

他给自己设立的新目标,是在今后的演员生活中,挑战平凡却又坚韧的角色,如外卖员或者消防员,给更多人力量。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5年以来,他每次见到新朋友,常会用一句话介绍自己:“我是演员王星,正在学习怎么样做更真实的自己。”

南方周末记者 汪徐秋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蒋宇恒

责编 谭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