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的蓝月亮

2026-04-10 18:34 欧美明星 4 0

1936年，纽约，理查德 · 罗杰斯（左）与劳伦兹 · 哈特在钢琴前的合影

曾经拍出过“爱在三部曲”（《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和《爱在午夜降落前》）的美国著名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于2025年拍摄了一部名为《蓝月亮》（Blue Moon）的电影，获得了第75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金熊奖提名，饰演配角的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还因这部电影获得了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男配银熊奖。

电影《蓝月亮》海报

但是，这么一部貌似履历过硬的电影却遭到了中国影迷的冷遇，大家普遍抱怨这部电影场景单一，对话过密，根本不知道导演想要表达什么。不过，熟悉美国音乐剧的朋友肯定不会同意上述看法，因为这部电影把美国音乐剧历史上最伟大的词作者之一劳伦兹·哈特（Lorenz Hart）的传奇一生浓缩在了一个晚上，立意精巧，内涵丰富，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

电影《蓝月亮》剧照

哈特于1895年5月2日出生于纽约的哈莱姆区，父母是从德国移民来的犹太人。他母亲的家族出过一位大诗人海涅，所以哈特可以算是海涅的外甥孙。哈特继承了这份文学基因，从小就喜欢写字，高中毕业后进了哥大新闻系，但毕业后没有选择记者这份职业，而是进了音乐剧行业。1919年的某一天，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名叫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dgers）的音乐天才，当时还是个高中生的罗杰斯也非常喜欢音乐剧，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决定组成一个歌曲创作二人组，由哈特负责作词，罗杰斯负责作曲。

提到歌曲创作，现在的读者肯定会首先想到摇滚乐队或者流行歌星。但100多年前的音乐唱片音质很差，流行歌曲最合适的舞台是剧场，对于美国人来说就是音乐剧（musical）。这是一种融合了欧洲轻歌剧（operetta）和美式杂耍表演（vaudeville）的通俗歌舞剧，受众相当广泛。

当年的音乐剧大都在位于曼哈顿中城的百老汇商业戏院里表演，所以音乐剧和百老汇几乎是同义词。从百老汇街出发，往南走20分钟就到了锡锅街（Tin Pan Alley），这是当年的美国流行音乐大本营，因为有一大批音乐出版公司都把办公室设在了这里。早年间的很多歌曲作者都会在百老汇街和锡锅街之间跑来跑去，因为他们既要给音乐剧写歌，又要给流行歌手写歌。

罗杰斯和哈特都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毕业生，艺术修养很高，很快就从一众歌曲作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百老汇音乐剧的黄金搭档。两人一共参与过近30部音乐剧的制作，创作了数百首歌曲，其中不少歌曲都成了美国文化史上的经典，俗称“标准曲”（standard），其历史地位有点像我们的“红歌”。

今天的乐迷大都是从爵士乐中知道这些“标准曲”的，因为这些曲子在美国家喻户晓，在此基础上玩即兴变奏会比较容易被听众接受。罗杰斯和哈特创作的歌曲当中有好几首都是爵士乐手经常演奏的标准曲，包括被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唱红的《小姐与流浪汉》（The Lady Is a Tramp）、被誉为纽约市歌的《曼哈顿》（Manhattan），以及曾经被超过600名爵士乐手演奏过的《我的可爱情人》（My Funny Valentine）。这首歌是著名爵士小号手查特·贝克（Chet Baker）的招牌曲目，每次演出一定会有它。

当然了，两人创作的最有名的歌曲就是与这部电影标题同名的《蓝月亮》。这首失恋者之歌的歌词非常忧伤，但曲调优美，流传极广。包括弗兰克·辛纳屈、平·克劳斯贝（Bing Crosby）、艾拉·菲兹杰拉德（Ella Fitzgerald）、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猫王（Elvis Presley）、鲍勃·迪伦（Bob Dylan）和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在内的很多著名音乐人都曾经翻唱过这首歌曲。

虽然哈特在艺术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他却是一个极度缺乏自信心和安全感的人。这一方面源于他不幸的家庭：他父亲早夭，所以他从小就不得不承担起了照顾母亲的责任，沉重的生活压力把他变成了一个酒鬼，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另一方面，他本人长得其貌不扬，身高只有一米五，身体瘦弱，极度缺乏性魅力。再加上他还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导致他一辈子都没有结婚，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过。虽然他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性取向，但坊间传说他是个同性恋，可惜就连男人也不喜欢他，他连固定的男朋友都找不到。

这些经历对于普通人而言肯定是惨痛的，但哈特却把它变成了艺术创作的原动力。他写的歌词大都是关于亲密关系的缺失，以及对爱的渴求，即使有些歌词充满了幽默感，骨子里也都是自嘲性质的，属于苦中求乐，这些特点在《蓝月亮》这首歌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Blue moon 蓝月亮

You saw me standing alone 你看见我形单影只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心中既没有梦想

Without a love on my own也没有属于我的爱

Blue moon 蓝月亮

You knew just what I was there for你知道我为何来此

You heard me saying a prayer for你听见我低声祈祷

Somebody I really could care for 祈求一个我真正能够去爱的人

And then there suddenly appeared before me 忽然之间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The only one my arms will ever hold是我此生唯一会拥入怀中的那个

I heard somebody whisper, "Please adore me" 我听见有人轻声呢喃“请爱我吧”

And when I looked 当我抬头望去

The moon had turned to gold 月亮已变成了金色

Blue moon蓝月亮

Now I'm no longer alone如今我不再孤单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因为我心中有了梦想

Without a love on my own也有了属于我的爱

这首歌几乎就是哈特的内心独白，他知道自己一身毛病，缺乏性吸引力，但他依然渴望被爱，祈祷上天赐给他一个爱人。全世界所有缺爱之人都从这首歌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所以这首歌一经推出便迅速走红，其翻唱版本曾经数次登上过美国单曲排行榜的冠军宝座。

因为这一系列歌曲的成功，哈特即使在大萧条期间每年也能获得6万美元（约合现在的200万美元）以上的收入。他用这笔钱在曼哈顿租了间豪华公寓，经常举办各种派对，在灯红酒绿中排解自己的苦闷。

随着哈特的酗酒问题越来越严重，他的工作态度也受到了影响。罗杰斯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和哈特分手，转而和另一位词作者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Oscar Hammerstein II）合作。这位汉默斯坦此前曾经和著名百老汇作曲家杰罗姆·柯恩（Jerome Kern）合作，为音乐剧《演艺船》（Show Boat）创作过一批脍炙人口的歌曲，其中就包括那首在中国家喻户晓的《老人河》（Ol' Man River）。

罗杰斯之所以和哈特分手，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哈特骨子里是个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他只擅长写都市感情生活，其他领域缺乏把握。当时罗杰斯正打算把一部反映美国乡村生活的话剧改编成音乐剧，选择有过这方面经验的汉默斯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1943年3月31日，这部名为《俄克拉荷马》（Oklahoma! ）的音乐剧在百老汇首演，哈特看到一半就偷偷溜了出来，来到萨迪斯酒吧（Sardi’s）喝酒。这家酒吧是百老汇艺人们的御用酒吧，剧组当晚演出结束后会来这里举办庆功宴。

电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哈特一边妙语连珠地和酒保抱怨《俄克拉荷马》过于喧闹，格调低俗，一边寻找各种借口骗酒喝。扮演哈特的著名演员伊桑·霍克（Ethan Hawke）通过巧妙的化妆把哈特既幽默又猥琐、既自卑又自大的矛盾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值得一个奥斯卡提名。

1943年，纽约百老汇，奥斯卡 · 汉默斯坦二世与理查德 · 罗杰斯正在观看《俄克拉荷马》彩排

演出结束后，剧组如约来到萨迪斯酒吧接受媒体采访，哈特立刻像换了一个人，跑到罗杰斯面前肉麻地吹捧这部新剧，同时暗示自己愿意改过自新，请求对方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在此时，哈特不久前刚刚认识的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来到酒吧，哈特很想和她发展一段浪漫关系，但没想到她只想通过哈特结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罗杰斯。而罗杰斯也来者不拒，只用了几句话就把这位姑娘从哈特身边带走了，留下孤单的哈特独自在酒吧喝闷酒，一边喝一边慨叹人走茶凉，过去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几天之后，哈特的母亲病逝，悲痛的他陷入了更深的抑郁之中。8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哈特醉倒在纽约街头，不幸染上肺炎，于11月22日去世，享年48岁。他的坎坷经历给了他艺术灵感，却最终要了他的命。

玛丽·马丁（右）与西奥多·拜克（左）在百老汇伦特-方丹剧院与演员合影。他们共同演绎了罗杰斯与汉默斯坦经典作品《音乐之声》中著名的特拉普家庭合唱团（Trapp Family Singers ）

哈特的死标志着百老汇音乐剧的火炬从罗杰斯/哈特组合正式传给了罗杰斯/汉默斯坦组合，后者相继写出了《南太平洋》（South Pacific）、《国王与我》（The King and I）和《花鼓歌》（Flower Drum Song）等经典剧目，让音乐剧这一艺术形式迈上了新台阶。这对王牌组合创作的最后一部音乐剧就是1960年首演的《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其中的两首歌《哆来咪》（Do-Re-Mi）和《我的最爱》（My Favorite Things）都已成为美国的标准曲，享誉全世界。

汉默斯坦生平所写的最后一首歌词是《音乐之声》里的那首《雪绒花》（Edelweiss）。1980年代央视曾经播放过美国花样滑冰选手佩吉·佛莱明（Peggy Fleming）的冰舞视频，配的就是这首《雪绒花》。当时这首歌被错误地标记成奥地利民歌，但实际上这是标准的原创歌曲。

就在《音乐之声》首演9个月之后，汉默斯坦二世死于胃癌，享年65岁。3人当中寿命最长的是罗杰斯，他于1979年12月30日因病去世，享年77岁。罗杰斯生前集齐了艾美奖、格莱美奖、奥斯卡奖、托尼奖和普利策奖等5大奖项，是美国第一个实现这一大满贯壮举的人。与罗杰斯合作过24年的哈特却一个奖都没有得过，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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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4期

「歌剧院，精神栖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