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1日傍晚6点43分,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24楼,风不大,天色灰白。张国荣穿着米白色长袖衬衫,站在露台边,没喊,没挣扎,只是像卸下一件穿太久的外套那样,向前迈了一步。九个小时后,全港有6个人用同样方式离开——其中5个再没睁开眼。
那天下午五点多,经纪人陈淑芬坐在大堂咖啡室等他。约好了谈事,电话通了,声音很平:“你去门口等我。”她刚走到玻璃旋转门边,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高处往下掉。太快了,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救护车拉走的时候,她攥着包带的手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没感觉。
字条是警方在他外套内袋找到的。开头是英文Depression,后面一行行写:“多谢各位朋友,多谢麦列菲菲教授……这一年来很辛苦,不能再忍受……我一生没做坏事,为何这样。”最后这句,他写了两遍。不是潦草涂改,是原封不动重复一遍——像在问天,也像在问自己。
其实早一年,他就塌过一次。2002年11月,在家里吞了安眠药。唐鹤德发现得早,打120送玛丽医院洗胃。这事没对外讲,连陈淑芬都是后来听唐先生亲口说的。两人就这么咬着牙撑着,一边吃药一边改剧本,一边见医生一边飞北京催批文,一边为《偷心》跑投资,一边瞒着所有人说“我挺好的”。
《偷心》这个本子,张国荣翻了快两年。北京宝石影业签过意向,但批文拖着,男主演来又走,场地定了又撤,连搭景的木料都运到横店了,又被叫停。王晶去年夏天在“晶哥大讲堂”里说,有个内地富豪,亲口答应投钱,张国荣信了,还跟剧组开了筹备会。结果临开机前一个月,人没了影,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律师函都石沉大海。“最后一根稻草”,王晶说得斩钉截铁。
可陈淑芬那边的说法是,《偷心》连立项都没走完流程。张国荣去世前半年,重心一直在《异度空间》上,拍戏节奏稳,访谈状态也好,根本不像在等一部随时会黄的电影。
两头说法,听着都像真的。一个陪他走过最后一百天的人,一个只合作过一场饭局的导演;一个字字有据,一个事隔二十二年才开口。你信谁?或者,你敢信谁?
2003年4月8日出殡那天,铜锣湾下着冷雨。有人举着1987年红馆演唱会的照片,纸被淋湿卷了边;有人跪在路沿石上磕头,额头蹭出血;唐鹤德全程没哭,只是把张国荣最喜欢的那条蓝色丝巾叠了三折,放进棺木左胸位置。
抑郁症不是想不开。它是大脑里的血清素断了线,是医生开药、病人扛着、媒体写“疯”、观众当八卦的五年沉默。张国荣到最后都没住院,怕人说他“精神失常”,怕演唱会DVD卖不动,怕唐先生难做人。他把病藏进西装口袋,把痛咽进红茶里,把梦留在未开机的胶片盒里。
现在,有人又把那个盒子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