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剧组抢”到“抢剧组”——短剧工厂,如何像短剧一样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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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后,浙江某短剧工厂的短剧管家邱周军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变少了。

作为短剧爆发式增长的产物,短剧工厂是专门为其拍摄搭建的影视基地,把常见的室内拍摄场景集中在一处。去年最忙的时候,邱周军一天要同时跟进5个剧组,协调餐饮、住宿、拍摄进度。今年3月,他手里的剧组只剩下2个:“年后闲下来不少”。

同样的冷清,也在全国各地的短剧工厂里蔓延。

然而,今年年初,陕西、山西、河南等多地争相将发展“微短剧”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实景成了各地争相布局的“标配”。从南到北,一个个短剧工厂拔地而起。一边是热火朝天的产业布局,一边是悄然下滑的出租率,如今短剧工厂路在何方?

从“客户抢”到“抢客户”

今年开年,一名常驻浙江某著名影视基地的后期制作人算了算,当地的短剧开机量少了近三成。

寒意从两个源头同时袭来。2月,字节跳动的即梦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上线。同时,红果平台对真人短剧按下急刹车,中小承制方的保底机制被取消,大量非头部项目被直接叫停。很多原本依赖保底维持现金流的团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支点。

蝴蝶效应,正从产业链的各个环节传递出来。

剧组正在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拍摄。 受访者供图

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的商务部经理颜孙庆在开年后发现,自己曾经接触的剧组和平台方里有很大一部分在琢磨转做AI短剧。“杭州有个大平台去年和我们合作得挺好,今年说6个月内真人剧都不拍了。”

他翻开登记本给记者看:截至今年2月,有800多部短剧在美高短剧超级工厂诞生,最火的时候,这里20个剧组同时在拍,使用200多个场景;平峰期也有10多个剧组在使用。然而到了今年3月,大约剩下5个。

“开年本就是淡季,和去年同期相差不大,但比去年下半年下降 20%~30%”,他合上本子,说“我们本身园区大、配套齐全,在全国短剧拍摄基地里比较有优势。现在看来4月会回暖,有10—15个组预定,情况不算糟糕,但想达到去年的量,也不容易。”

2023年11月启用的杭州“临影厂”拥有44个拍摄场景,也受到了AI的冲击。副厂长张聪聪告诉记者,去年这时厂里每天能有四五个剧组,今年降了快三成。

为了留住剧组,工厂开始让利:送盒饭、给折扣,“原来剧组5天的戏压到3天拍,现在我反着来,3天的景延到5天,钱不变。”

放眼全国,立志打造“微短剧创作之都”的河南郑州也遇到了同样问题。曾常驻郑州拍摄的短剧演员雷可可在今年开年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前台的工作“应急”。“现在我很难接到戏,郑州部分影视基地都空了。”

西安也是如此,据第一财经报道,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2023年每天有七八个组,全国六成微短剧贴着“西安制作”的标签。如今园区的剧组量也下降近半,运营方对签订“年框”的剧组给予优惠,去年一个剧组一小时的租金大约为300元,到今年对“年框”客户的结算价,已经降到200元以下,相当于打了6折。

谁也没料到,去年是剧组求着要场地,今年,轮到工厂去求剧组了。

同质竞争,供需生变

AI和平台政策的冲击,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短剧工厂本身已经供求关系发生变化。

“短剧工厂建设门槛低,各地有较严重的同质化倾向。”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夏烈表示:“这个行业本身有泡沫,盲目上马,优胜劣汰是必然。”

短剧工厂的迅速扩张,源于其低廉的入局成本。武义后陈影视梦工厂执行董事吕清照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这个拥有30个场景的工厂前期投资不到1000万元,改造几幢老旧厂房就上线了。“入行门槛确实低,只要有空场地就可以改造成短剧工厂。”

再看工厂的内部结构,无非是别墅、医院、办公室、学校……“场景本身没有特别的竞争力。”一位业内人士直言,“你去哪儿拍,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客厅、差不多的病房。”

临影厂内年代剧布景。 受访者供图

正是这种“低成本、快上马”的模式,让短剧工厂在全国遍地开花。原本在传统影视产业链中优势并不突出的城市,也因此快速崛起为“短剧之都”。

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负责人戴文学告诉记者,仅2025年一年,他接待的各地参观团就有380多批。“大家都想学,都要建。”

但是,一个好的短剧工厂真的没有门槛吗?

浙江奥义影业的导演王吴旷拍过近40部短剧,横店、郑州、西安、武汉的短剧工厂都取过景。他直言:“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做短剧工厂。有些地方没有影视基础,配套跟不上。虽然一开始用低价引流,但后续精品剧剧组就不愿意再去了。”

比如,郑州的人力、住宿、场地都相对较低,但留住精品剧依旧难。主要原因就出在“影视新人区”找服化道和群演都不方便。“古代的那种绣花窗帘,别的地方没有,但横店就能马上找到。”他苦笑,“如果整个剧组停下来等,一天白扔好几万。”

正是这些看不见的配套成本,让低价策略难以留住优质剧组。而如今,当AI和平台政策双重冲击袭来,那些先天基础薄弱、只能靠低价吸引客源的短剧工厂,自然最先感受到寒意。

未来的短剧工厂,什么样?

面对AI的冲击,短剧工厂们一边观望,一边摸索出路。

短剧工厂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临影厂副厂长张聪聪决定亲自下场探个究竟。今年年初,他与高校学生配合做了一部110分钟的非遗题材的AI短剧,起初只是想探探路,没想到真做出了门道。

“用传统方式拍,整个非遗滚灯的场景光搭建就要上百万,而AI几十万就做下来了。”在这几个月里,他渐渐摸清了AI的脾性,现实中难搭、难拍的场景,恰恰是用AI操控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导演王吴旷也在做类似的尝试。他用AI做了一部修仙剧,成本控制在10万元左右,而换成真人拍摄,成本则高达上百万元。

但换作普通场景,比如别墅、医院、办公室,AI的成本优势就没那么明显。张聪聪解释道:“AI训练需要时间,而且算力成本也不低,实拍还更方便些。”

即便如此,大家都意识到,真人短剧的需求还在,但短剧工厂也走到了必须要改变的十字路口。这场改变,远不止“降价”这么简单。

拥抱AI,成了不少短剧工厂的共识,但切入的角度各有不同。

衢江美高去年就早早组建了AI产能团队,负责生产AI短剧。在负责人戴文学看来,短剧工厂未来将会是内容生产者和场地租赁者并行的工厂。

临影厂则正在开发一套AI辅助拍摄系统“改造”自己。未来,手机一扫场景,剧本输入后,AI系统能自动生成灯光、机位的调度图。张聪聪预计,这套系统能让拍摄效率提升六成以上,未来的短剧工厂将主打“卖效率、卖服务”。

在这场冲击下,起步较晚、场景和配套拼不过对手的短剧工厂,开始换赛道了。武义后陈影视梦工厂的执行董事吕清照更要把目光投向内容源头,准备在当地筹备“作家村”,邀请网络作家前来设立工作室;还计划引入20家影视公司,未来不仅拍AI短剧,也要拍长剧、电影。

武义后陈影视梦工厂。 受访者供图

在夏烈看来,未来的短剧工厂,“景”不是重点,人才和配套服务是关键。

“像横店这类老牌影视基地,政策、人才、技术、资本优势兼备,它未来需要将自己的传统优势与AI结合,大力发展AI制作、AI剪辑等专业人才,与时俱进。”夏烈说,而像一些规模不大的短剧工厂需要争取更多的真人短剧项目来此拍摄,政策上迭代升级才是续命的关键。

从野蛮生长到理性洗牌,短剧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必然的阵痛。AI的冲击如同一只蝴蝶振翅,掀起的涟漪正从技术端向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层层扩散,而这场洗牌,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