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孤独
周桂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着春晚。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桌上摆着四副碗筷,是给三个孩子和儿媳妇准备的。菜凉了,她热了一遍。又凉了,又热了一遍。现在彻底凉了,她不想再热了。
大儿子赵志强打电话来说公司有事,回不来了。二女儿赵秀英说孩子感冒了,等好了再回来。小儿子赵志军说老婆娘家那边也要去,时间排不开。
他们都很忙,都很有理由。只有她不忙,只有她没有理由。她是那个被剩下的人。
周桂兰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大儿子发了一家人在三亚的照片,蓝天白云沙滩,配文是“难得的假期”。他不是说公司有事吗?周桂兰的手抖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她不想看了,看了心堵。
她又拿起来,翻到二女儿的朋友圈。女儿发了一张照片,是在高档餐厅吃年夜饭,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她丈夫、孩子都在,唯独没有她。整整齐齐?她不是人吗?她又放下手机。这一次,放得很重,啪的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这座城市,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只有她,一个人。
老伴走了六年了,她一个人过了六个春节。每年她都做一桌子菜,每年都等不到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电话?等一句“妈,我们回来了”?等了六年,什么都没等到。
她走回沙发,坐下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她没有跟着数,觉得没意思。倒计时结束,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照亮了夜空。周桂兰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她不想让别人听到,虽然没有人会听到。
她拿起手机,想刷一会儿视频转移注意力。刷到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红棉袄,在镜头前唱歌。
唱的是《我的祖国》,声音不太好听,有些走调,但她唱得很认真,很投入。直播间里有人给她刷礼物,她笑得合不拢嘴,对着镜头说“谢谢谢谢”。
周桂兰看着那个老太太,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也可以试试。不是想红,是想有人陪她说说话。哪怕只是直播间里的陌生人,哪怕只是几句“阿姨唱得好”,也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强。
她搜索了“如何开直播”,看了好几个教程。好难,什么“开播权限”“美颜设置”“互动话术”,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有些泄气,但没有放弃。她告诉自己:周桂兰,你教了一辈子书,什么困难没遇到过?不就是学个直播吗?能有多难?
2、学习
周桂兰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学习。她去营业厅买了一部新手机,花了两千多块,心疼得不行。但营业员说这部手机拍照好、直播不卡,她就买了。回到家,她把新手机和旧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看教程,一个跟着操作。
第一步,注册账号。她不会,教程里说的“手机号注册”她看不懂。她打电话给小儿媳妇,小儿媳妇不耐烦地说“妈,您别折腾了,这么大年纪了还玩什么直播”。
周桂兰没有说话,挂了电话。她不问了,自己琢磨。她拿着手机,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地试。按错了就退回来,再按。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注册成功了。
第二步,开播权限。教程说要实名认证,要上传身份证。她不会,不知道“上传”是什么意思。她试着拍了身份证的照片,不知道该怎么传上去。
她又试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上传”按钮。她把身份证照片传上去了,系统提示“审核中”。她等了一天,审核通过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对着手机说“我通过了”。
第三步,买设备。她听说直播需要支架、需要补光灯、需要声卡。她不懂什么是声卡,但她看到网上有直播套装,全套两百多块。
她买了,等了三天,快递到了。她打开包装,看着那一堆零件,头都大了。支架怎么装?补光灯插哪?声卡怎么用?她看了半天说明书,一个字都看不懂。她没有放弃。
她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试着组装。装错了拆了重来,装错了又拆了重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支架支起来了,灯也亮了,声卡她没弄明白,先放着。
第四步,学剪辑。她看教程说,发视频可以涨粉。她学着拍了一个视频,拍的自己做卤味。拍完了不会剪辑,不知道怎么能把不好看的部分剪掉。
她研究了三天,终于学会了“分割”和“删除”。她的第一个视频,拍了十五分钟,剪成了两分钟。
她把视频发出去,等了一天,没有人看。播放量只有十几个,点赞一个都没有。
她有些泄气,但她告诉自己:刚开始,慢慢来。她继续拍,继续发。拍她浇花、拍她做饭、拍她跟邻居聊天。
她的视频没有技巧,没有滤镜,没有剧本,就是她真实的生活。真实,是她最大的武器。
3、开播
周桂兰的第一次直播,是在一个周二的晚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周桂兰,今年六十八岁,退休教师。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她练了十几遍,觉得差不多了。
她打开直播,直播间里显示“0人观看”。她等了一会儿,还是0人。又等了一会儿,变成了1人。
她的心跳加速了,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那个人待了几秒,走了。又变成了0人。
周桂兰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关了直播。
第一次直播,失败。她没有气馁。
第二天,她又开了直播。这次她学聪明了,提前在朋友圈发了预告。直播间里来了几个人,有邻居,有以前的同事。
她跟他们聊天,聊自己退休后的生活,聊自己学直播的经历。有人问她“周老师,您怎么想起搞直播了”,她说“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说话”。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刷了一个礼物,是一朵小花。周桂兰看着屏幕上飘起的那朵小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谢谢这位朋友。”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次直播,比第一次好。
第三次,比第二次好。
她慢慢摸索出门道来了。她发现大家爱看她做菜,就每天直播做一道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麻婆豆腐,都是家常菜,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讲得很仔细。
有人说“周奶奶,您做的菜看起来太好吃了”,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人说“周奶奶,您像我妈妈”,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想,她的孩子们,多久没吃过她做的菜了?
粉丝从十几个涨到几百个,从几百个涨到几千个。她每一条评论都回复,每一个私信都看。
有人问她问题,她耐心解答。有人跟她诉苦,她耐心安慰。她像当年当老师一样,用心对待每一个人。她的直播间,成了很多人的“树洞”。有人失恋了来找她哭,有人失业了来找她诉苦,有人跟家里人闹矛盾了来找她评理。她不嫌烦,一个一个地安慰。
“周奶奶,您比我妈对我还好。”一个年轻女孩在直播间里哭着说。周桂兰的眼眶也红了。
“孩子,你妈也是爱你的。可能她不会表达,你多体谅她。”女孩说“谢谢周奶奶”,刷了一个火箭。
周桂兰不认识火箭是什么,后来才知道,一个火箭要一千多块钱。她吓坏了,赶紧说“孩子你别刷了,奶奶不缺钱,你留着给自己买好吃的”。
女孩哭了,直播间里好多人也哭了。那天晚上,她的粉丝突破了一万。
4、走红
周桂兰走红,是因为一条视频。那条视频她拍了三天,剪辑剪了一整天。视频里,她穿着旧棉袄,坐在老屋的门槛上,面前摆着一个盆,盆里装着糯米,她在包粽子。她一边包一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包粽子的。她包的粽子特别好吃,我学了好多年,都没学到她的味道。她走了以后,我就自己琢磨,慢慢琢磨出了自己的味道。”
她拿起一片粽叶,卷成漏斗状,放一勺糯米,放一块五花肉,再放一勺糯米,包起来,用绳子扎紧。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很清楚。
“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粽子,一顿能吃四五个。现在他长大了,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我包的粽子,他好几年没吃过了。”
她没有说想儿子,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她没有哭,但所有人都哭了。
视频的最后一幕,是她端着包好的粽子,走向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金色的光。她走得慢,腰有些弯,但背影很坚定。
那条视频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周桂兰醒来,打开手机,吓了一跳。播放量一百万,点赞五十万,评论十万条。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没错。粉丝从一万涨到了十万,从十万涨到了三十万,从三十万涨到了五十万。她放下手机,不敢再看。
那条视频被转发了无数次。有人把它转到了家庭群,有人转到了朋友圈,有人转到了微博。评论区里,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我妈了。”
一个男孩说:“我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家了。看了周奶奶的视频,我哭了。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家。”
一个女孩说:“我妈也一个人在家,我好久没打电话了。我现在就打。”
一个中年男人说:“周奶奶,您像我妈妈。我妈妈走了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她。”
周桂兰一条一条地看评论,一边看一边哭。不是难过的哭,是被人理解的哭。她孤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
她的孩子们不知道,她的邻居们不知道,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了。但那些陌生人知道。他们从她的视频里,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看到了自己的遗憾,看到了自己欠下的债。
一周之内,她的粉丝突破了一百万。她成了“网红奶奶”,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六十八岁奶奶直播走红,一句话让全网泪崩。”
“退休教师自学直播,百万粉丝在线催更。”
“周奶奶:我不是网红,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她的手机被打爆了。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都打电话来恭喜她。有人说“周老师,您真厉害”,有人说“周奶奶,您是我们的骄傲”。
她一一回应,不急不慢。她不是骄傲,她只是高兴。高兴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高兴有人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5、找上门
大儿子赵志强是在公司里刷到那条视频的。他正在开会,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六十八岁奶奶直播走红”。他本来没在意,但看到了那张封面图。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包粽子。他的手指僵住了。那是他妈。他点了进去,看完了整条视频。看到最后,妈说“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我包的粽子,他好几年没吃过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吃母亲包的粽子,是五年前。他嫌麻烦,说“妈,超市有卖的,不用包”。
母亲没有说话,把包好的粽子放进了冰箱。他后来才知道,那些粽子在冰箱里放了三个月,最后扔了。
不是坏了,是她舍不得吃。她想等他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妈。”
“志强?”
“妈,我看到您的视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那个啊。瞎拍的。”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不回去看您。不该说您包的粽子超市有卖的。不该——”
“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
赵志强哭了。他蹲在办公室的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年回去一次,一次待两天。
嫌母亲唠叨,嫌老家落后,嫌母亲用的手机太旧。他以为给钱就是孝顺,以为寄东西就是尽心了。他不知道,母亲要的不是钱,是他在身边。
“妈,我下周回去看您。”
“你不用回来。你忙你的。”
“我不忙。”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吗?”
赵志强说不出话了。他想起自己撒过的谎,说过公司有事,说过走不开,说过下次一定回去。下次,下次,下次。下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二女儿赵秀英是在上海看到的。她加完班,深夜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那条视频,看完之后,她坐起来,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哭了。
她想起母亲的生日,她不记得了。她想起自己三年没回家了。她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说“没事,你忙你的”,她就真的去忙了。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妈。”
“秀英?”
“妈,我看到您的视频了。您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赵秀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下周回去看您。”
“你不用回来。你忙你的。”
“我不忙。”
“你上次说孩子感冒了——”
赵秀英说不出话了。她上次说孩子感冒了,其实是带孩子去游乐园了。她撒谎了。她以为母亲不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小儿子赵志军在杭州看到了。他正在直播卖货,中场休息的时候刷手机。看到母亲的视频,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上次跟母亲借钱,借了五万,说三个月还。一年了,还没还。他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他都嫌烦,说“妈,我忙着呢”。他想起自己一年回去两次,都是为了借钱。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条消息:“妈,我下周回去看您。”过了很久,母亲回了一条:“不用了。我忙。”
赵志军看着那三个字——“我忙”。那是他以前经常对母亲说的话。现在母亲对他说了。他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伤人。
6、直播
周桂兰的直播间,粉丝已经涨到了三百万。每天晚上七点半,她准时开播。不迟到,不早退,比上班还准时。
直播间里,有人说“周奶奶来了”,有人说“奶奶今天穿得真好看”,有人说“奶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她一一回应,不急不慢。
那天晚上,她正在直播做红烧肉。手机响了,是大儿子打来的。她没有接,继续做菜。手机又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还是没有接。手机又响了,是小儿子打来的。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
直播间里有人问:“周奶奶,谁给您打电话呀?怎么不接?”周桂兰笑了笑。
“我孩子们。”
又有人问:“那您怎么不接呀?”
“他们忙。我也忙。”她低下头,继续切肉。
刀起刀落,动作很稳,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直播间里有人注意到了,她切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又有人问:“周奶奶,您的孩子多久回来一次?”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大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二女儿在上海,三年没回来了。小儿子在杭州,一年回来两次,每次都是借钱。”
直播间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刷礼物,没有人发弹幕。所有人都听着,所有人都心疼。
“我不怪他们。他们忙,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她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现在挺好的。有你们陪我,我不孤独。”
直播间里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弹幕刷屏了。
“周奶奶,我们陪您。”
“周奶奶,您不是一个人。”
“周奶奶,您比我亲妈还好。”
“周奶奶,您孩子不回来,我们回来。”
周桂兰看着那些弹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守在手机前。他们看到了母亲的直播,看到了她说“大儿子一年回来一次”,看到了她说“二女儿三年没回来了”,看到了她说“小儿子每次回来都是借钱”。他们看到了母亲掉眼泪。
赵志强哭了。赵秀英哭了。赵志军哭了。他们哭了一整夜,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母亲哭。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他们以为她挺好的,以为她有自己的日子,以为她不需要他们。他们错了。她需要他们。她只是不说。
第二天早上,赵志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订了机票,周五回去。”赵秀英说:“我也订了,周五到。”赵志军说:“我开车回去,周五到。”
没有人说“忙”,没有人说“下次”,没有人说“走不开”。这是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同时说“回去”。
7、团圆
周五下午,周桂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鸡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活鸡现杀,她炖了一上午。
排骨是昨天就腌好的,用她的秘制酱料,腌制了一天一夜。
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她还包了粽子,五花肉的,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周桂兰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大儿子赵志强,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最前面。二女儿赵秀英,站在中间,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小儿子赵志军,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束花。
“妈。”三个人异口同声。
周桂兰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赵志强把东西放在地上,看着餐桌上的菜,眼泪差点掉下来。
红烧肉、糖醋排骨、老母鸡汤,还有粽子。都是他爱吃的。
他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他放下书包就吃,母亲在旁边看着,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母亲就笑了。
赵秀英把蛋糕放在桌上,打开,上面写着“祝妈妈健康长寿”。周桂兰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赵志军把花递过去。“妈,送给您。”周桂兰接过花,闻了闻。是百合花,她最喜欢的。她不知道小儿子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碰巧,也许是他记得了。
“吃饭吧。”周桂兰说。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着四副碗筷,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菜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赵志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赵秀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哭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最好的排骨留给她。她说“妈你也吃”,母亲说“妈不爱吃排骨”。她信了。现在她知道了,母亲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赵志军喝了一口鸡汤,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上次跟母亲借钱,母亲二话没说就给了。
他以为母亲有钱,母亲的钱,是退休金省下来的,是买菜省下来的,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她把钱给了他,自己喝白粥、吃咸菜。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周桂兰打开手机,开始了今天的直播。三个孩子坐在旁边,有些局促,不知道该看镜头还是该看母亲。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周奶奶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这是谁?是周奶奶的孩子们吗?”
“天哪,周奶奶的儿子好帅!”
“女儿也好漂亮!”
周桂兰笑着介绍:“这是大儿子,在深圳。这是二女儿,在上海。这是小儿子,在杭州。他们今天回来看我了。”
直播间里有人哭了。“周奶奶,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周奶奶,您值得。”“周奶奶,祝您全家幸福。”
赵志强看着那些弹幕,看着那些陌生人说的话,忽然觉得很惭愧。他们做得比他好。他们记得母亲的生日,记得母亲爱吃什么,记得母亲说的话。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赵志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妈,对不起。以后我会常回来的。”
周桂兰看着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直播间里的人数突破了十万。十万人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吃饭、笑。没有剧本,没有表演,就是真实的生活。
有人评论说:“这才是最大的孝心。”
“周奶奶,您是最幸福的。”
“我也该回家看看我妈了。”
周桂兰看着那些评论,笑了。她不是网红,她只是一个想被人记住的母亲。
【后记】
周桂兰的直播还在继续。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播。三个孩子轮流回来陪她,有时候是大儿子,有时候是女儿,有时候是小儿子。他们说好了,每人每个月回来一次,轮着来。
周桂兰的直播间里,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粉丝们说:“周奶奶,您现在是全网最幸福的奶奶。”
周桂兰笑着说:“我不是最幸福的,我是最知足的。”
有人问她:“周奶奶,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希望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等到孩子回家。”
直播间里安静了。然后弹幕刷屏——“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