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将至
1998年秋天的北京,晚上七点多。
海淀那套别墅里,加代刚端起饭碗,敬姐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尝尝,今天炖得烂。”
加代笑了笑,正要说话。
“砰!”
大门被撞开了。
郭帅浑身是血冲进来,左胳膊耷拉着,脸上全是淤青,眼眶子裂了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代哥!出事了!”
加代“腾”地站起来,饭碗“哐当”掉地上。
“咋回事?”
“宏斌……宏斌让巴图的人绑走了!”郭帅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玄关,“我去救,他们十几个人……我,我没用……”
敬姐赶紧拿毛巾过来,手都在抖。
加代脸色沉下去了。
“慢慢说,说清楚。”
“下午宏斌去丰台收账,那老板说没钱,让去巴图的歌舞厅谈。”郭帅咽了口血沫子,“我俩去了,一进门,巴图就说宏斌上个月在饭局上不给他面子,要教训他。”
加代点了根烟:“然后呢?”
“我拦着,他们七八个人上来就打。”郭帅眼眶红了,“宏斌被按在地上,巴图用皮鞋踩他脸,说……说……”
“说什么?”
“说‘加代算个屁,深圳来的土鳖,北京城轮不到他说话’。”
敬姐倒吸一口凉气。
加代没说话,烟在手里慢慢烧。
电话响了。
江林打来的。
“哥,我刚听说了,丰台那边传开了,巴图放话要五十万赎人,少一分就卸康宏斌一条胳膊。”
加代对着电话:“人在哪儿?”
“丰台西边,巴图的老窝‘金凤凰’歌舞厅,三层都是他的人。”江林声音压低,“哥,巴图背后是杜崽。”
加代手顿了一下。
杜崽。
北京城老炮儿,五十多岁,九十年代初就在西城混出名堂了。虽然不是顶尖那拨,但地头熟,人面广,加代来北京这几年,跟杜崽吃过两次饭,面子上过得去。
“崽哥跟巴图什么关系?”
“巴图是杜崽外甥媳妇的表弟,拐着弯的亲戚。”江林说,“但巴图这两年给杜崽上供不少,杜崽挺罩着他。”
加代掐了烟。
“江林,你现在过来。”
“得嘞。”
挂了电话,加代扶起郭帅。
“先去医院。”
“我不去!宏斌还在他们手里!”郭帅眼睛通红,“代哥,咱们得去救他!巴图那孙子下手黑,宏斌扛不住!”
敬姐拉着加代:“要不……先找人说说情?杜崽那边,你俩不是认识吗?”
加代摇摇头。
“敬儿,这事儿不是说情的事儿。”
他看了看郭帅那一身伤,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
“巴图动我兄弟,还当众骂我。”加代声音很平静,“这不是钱的事儿,这是脸。”
窗外开始下雨了。
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第二章 初次交涉
晚上九点,丰台,“金凤凰”歌舞厅。
霓虹灯在雨里闪着粉红色的光,门口停着七八辆桑塔纳,几个穿黑衬衫的小年轻蹲在屋檐下抽烟。
加代的车到了。
奔驰S600,黑色。
车停稳,加代下车,郭帅跟在后头,胳膊已经简单包扎过。马三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个黑皮包。
“代哥,小心点。”马三低声说。
加代点点头,往里走。
门口的小年轻站起来拦:“找谁?”
“巴图。”
“巴哥在楼上,你谁啊?”
加代看了他一眼:“加代。”
小年轻脸色变了变,对讲机喊了两句,让开了路。
歌舞厅里音乐震天,舞池里男男女女扭着。穿过走廊上三楼,楼梯口站着四个壮汉,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包厢门开了。
里面烟雾缭绕,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中间那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是巴图。
“哎呦,加代哥!”巴图没站起来,靠在椅子上笑,“稀客啊,怎么跑我这小地方来了?”
加代走到桌前。
“巴图,我兄弟康宏斌呢?”
“康宏斌?”巴图装模作样想了想,“哦,你说下午那个不懂规矩的小子啊?在我这儿做客呢。”
郭帅忍不住了:“做客?你他妈把他打成那样叫做客?”
巴图脸色一沉:“你谁啊?我跟加代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旁边两个汉子站起来。
加代抬手拦住郭帅。
“巴图,咱们直说。人我要带走,多少钱,你开个价。”
巴图笑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加代哥爽快。五十万,现金,少一分都不行。”
马三把皮包放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三十捆百元大钞。
“三十万,多了没有。”加代说。
巴图看了一眼,冷笑。
“加代,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说五十万就五十万。”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兄弟在我这儿,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凑近,压低声音。
“下午我踩他脸的时候,他说‘我代哥不会放过你’,我听了就想笑。加代,你在深圳牛逼,在北京,你算老几?”
包厢里安静了。
郭帅拳头攥得嘎嘣响。
加代看着巴图,看了十几秒。
“行,五十万。”加代说,“但我得先见人。”
巴图哈哈大笑。
“放心,人好好的。”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带加代哥去看看。”
歌舞厅后门出去,是个小院子,后面连着个旧仓库。
仓库门打开,一股霉味冲出来。
康宏斌被吊在房梁上,双手捆着,头耷拉着,脸上全是血,白衬衫染红了。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衣服破了好几处。
“宏斌!”郭帅冲过去。
旁边两个打手拦住。
加代走过去,抬起康宏斌的脸。
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呼吸很弱。
“送医院。”加代说。
巴图靠在门口:“钱呢?”
“人先送医院,钱我让人送过来。”
“那不行。”巴图摇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是规矩。”
加代转过身。
“巴图,人伤成这样,再不送医院要出人命。钱我一分不少你,我现在打电话让人送。”
巴图想了想。
“行,给你加代哥面子。两小时,五十万送到,人你带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我现在改主意了。”
加代盯着他。
“八十万。”巴图咧嘴笑,“下午你兄弟郭帅打伤我两个人,医药费得算上。”
马三忍不住了:“巴图,你他妈别太过分!”
“过分?”巴图笑了,“在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加代深吸一口气。
“八十万,两小时。”
“痛快!”巴图拍拍手,“送客。”
出了歌舞厅,雨更大了。
上车前,加代回头看了一眼“金凤凰”的招牌。
郭帅坐在车里,眼泪掉下来了。
“代哥,宏斌他……”
“先别说话。”加代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杜崽的声音,有点沙哑。
“崽哥,我加代。”
“哦,加代啊,这么晚什么事?”
“你外甥巴图绑了我兄弟康宏斌,要八十万赎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这事儿我听说了。”杜崽说,“你兄弟不懂规矩,得罪了巴图,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巴图是我的人,你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加代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崽哥,人伤得很重,得先送医院。”
“那不行。”杜崽说得干脆,“钱到了,人自然放。加代,你也是混江湖的,该懂规矩。巴图虽然叫我一声叔,但他做事有他自己的章法,我不便插手。”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你不管?”
“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杜崽叹了口气,“加代,听哥一句劝,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花钱消灾,别把事情闹大。”
加代没说话。
“加代?”杜崽问。
“崽哥,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得可怕。
雨刷器来回刮着,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哥,现在咋整?”马三小声问。
加代看着窗外。
“先筹钱。”
第三章 郭帅怒战
凌晨一点。
海淀别墅里,加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江林、左帅、丁健都到了。
“钱凑够了。”江林说,“八十万现金,刚从几个场子调的。”
左帅憋着火:“代哥,真给啊?巴图那孙子明显敲竹杠!”
丁健没说话,在擦一把军刺。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人要紧。”
电话响了。
是巴图打来的。
“加代哥,钱准备好了吗?”巴图声音带着笑。
“准备好了,人在哪儿交接?”
“你来‘金凤凰’,带上钱,一个人来。”
“我兄弟呢?”
“放心,好好的。”巴图顿了顿,“不过嘛,我又改主意了。”
加代心里一沉。
“又怎么了?”
“你得跪下给我敬杯酒。”巴图笑着说,“当着所有兄弟的面,说一句‘巴图哥,我错了,以后在北京我躲着你走’。这要求不过分吧?”
左帅“腾”地站起来,被江林按住了。
加代对着电话,声音很冷。
“巴图,你别太过分。”
“过分?加代,我告诉你,现在人在我手里,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巴图声音也冷了,“你要是不乐意,也行。康宏斌少根手指头,我给你减十万,怎么样?”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电话挂了。
“操!”左帅一脚踹翻茶几。
江林脸色铁青:“哥,这摆明了不给活路。”
加代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就算给了钱,跪了,敬了酒,巴图也不会放人。这种人得寸进尺,你退一步,他进十步。
“江林,你带几个人,去丰台周边打听,巴图可能把人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明白。”
“左帅、丁健,你们跟我去筹钱。”
“还筹钱?”左帅急了,“哥,咱们直接打过去!”
加代摇头。
“崽哥的面子得给,先礼后兵。”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郭帅冲进来,眼睛血红。
“代哥,不用筹钱了。”
“什么?”
“我自己去。”郭帅从腰后掏出一把砍刀,“我去把宏斌救出来。”
加代站起来:“你疯了!他们几十号人,你有几条命!”
“宏斌是我带出来的!”郭帅吼着,眼泪下来了,“下午我要是再拼命点,他就不会被绑走!他老婆刚生完孩子,孩子才三个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怎么跟他家里交代!”
敬姐从楼上下来,拉住郭帅。
“帅子,别冲动!”
郭帅甩开手。
“嫂子,你别管。”他看着加代,“代哥,我知道你为难,杜崽那边你得顾着。我自己去,是我个人行为,跟你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他!”加代喊。
马三和丁健追出去,郭帅已经开车冲进雨夜里。
黑色捷达在雨里疯了一样飙。
加代抓起电话打给江林:“江林,郭帅去丰台了,你马上带人过去接应!”
“得嘞!”
雨越下越大。
丰台西郊,一个废弃的修车厂。
巴图果然把人转移了。
仓库里点着两盏应急灯,康宏斌被扔在角落一堆废轮胎上,已经昏迷了。旁边四个打手在打牌。
郭帅的车停在三百米外。
他拎着砍刀,从后墙翻进去。
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绕到仓库后窗,往里看了一眼。
四个打手。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后门。
“谁!”
打手们扔下牌站起来。
郭帅没说话,挥刀就砍。
第一刀劈在最近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倒地。第二刀横扫,逼退另外两个。第三个掏出了弹簧刀,郭帅侧身躲过,一刀砍在他胳膊上。
不到一分钟,四个人全躺下了。
郭帅冲到康宏斌身边。
“宏斌!宏斌!”
康宏斌勉强睁开眼,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郭帅背起他就往外跑。
刚出仓库,车灯大亮。
五辆面包车围了过来,车门拉开,下来三十多人。
巴图从最前面那辆车下来,手里拎着根钢管。
“郭帅,我就知道你会来。”
郭帅把康宏斌放下,握紧砍刀。
“巴图,今天要么你弄死我,要么我弄死你。”
巴图笑了。
“有种。”
他一挥手,三十多人围了上来。
郭帅红了眼,挥刀就砍。
刀光在雨里闪。
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倒下。
但人太多了。
背后挨了一钢管,郭帅踉跄一步,转身砍倒那人。左边又挨了一脚,右边刀划过大腿。
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砍刀卷刃了。
郭帅喘着粗气,背靠着墙,把康宏斌护在身后。
巴图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郭帅跪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巴图踩住他拿刀的手,“加代手下就这水平?”
郭帅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看什么看?”巴图弯腰,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不杀你。我要让加代看看,他兄弟有多废物。”
他直起身,对旁边手下说。
“把那姓康的拖过来。”
两个手下把康宏斌拖到郭帅面前。
巴图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真理”,顶住康宏斌的脑袋。
郭帅眼睛瞪圆了。
“巴图!你他妈敢!”
巴图冷笑。
“郭帅,我告诉你个秘密。”他凑近,声音压低,“你兄弟康宏斌,其实已经让我送走了。”
郭帅脑子“嗡”的一声。
“下午你们走了之后,我就让人把他处理了。”巴图笑得残忍,“吊在仓库那个是假的,脸上化了妆。真的康宏斌,现在应该在永定河底喂鱼呢。”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兄弟已经死了。”巴图直起身,“我留着你,就是要让加代来赎你,再好好羞辱他。我要让全北京都知道,深圳王加代,在我巴图面前,就是个屁。”
郭帅整个人僵住了。
雨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看着地上那个“康宏斌”,突然发现,那人耳朵后面没有那颗痣。
真不是宏斌。
“啊——!!!”
郭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挣扎着想站起来。
巴图一枪托砸在他后脑。
郭帅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听见巴图说。
“给加代打电话,告诉他,他两个兄弟都在我手里。想要人,准备两百万,明天中午之前送到。过了时间,就准备收尸吧。”
第四章 加代集结
凌晨三点,海淀别墅。
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
“加代哥,听出我是谁了吗?”巴图的声音。
“巴图,我兄弟呢?”
“都在我这儿呢。”巴图笑,“郭帅挺猛啊,单枪匹马来救人,砍伤我八个兄弟。不过现在嘛,躺在地上跟死狗一样。”
加代手在抖。
“你想怎么样?”
“两百万,明天中午十二点,丰台老地方见。”巴图说,“过了时间,你就去永定河捞人吧。”
电话挂了。
加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敬姐走过来,手放在他肩膀上。
“加代……”
“敬儿,你去楼上休息。”加代声音很平静,“没事。”
敬姐红着眼睛上楼了。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拿起大哥大,拨号。
“江林,通知所有兄弟,马上来我这儿。”
“明白。”
“左帅,把你的人全叫上。”
“得嘞!”
“丁健,家伙准备好。”
“早就准备好了。”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
凌晨三点半,别墅外开始来车。
奔驰、宝马、桑塔纳、捷达,一辆接一辆,把整条街都停满了。
人从车上下来,黑压压一片。
江林第一个进来,脸色凝重。
“哥,打听到了,巴图把人转移到西郊一个废弃砖厂,那儿是他老巢,最少有五十号人。”
左帅、丁健、马三、乔巴、邵伟、徐远刚、戈登……
加代在北京的兄弟,能来的全来了。
别墅客厅站满了人,烟味呛人。
加代站起来。
“兄弟们,今天要办事。”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巴图绑了我两个兄弟,郭帅和康宏斌。”加代说,“康宏斌可能已经没了,郭帅还在他手里。我要去救人,但对方背后是杜崽。”
左帅咬牙:“杜崽又怎么样?动咱们兄弟,天皇老子也得干!”
“对!干他!”
“代哥,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加代抬手,大家安静了。
“这事儿,是我个人恩怨,不想连累兄弟们的可以走,我不怪……”
“哥你说啥呢!”丁健打断,“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
“就是!”
加代眼睛有点红。
他点点头。
“那好。江林,你负责调度,带三十个兄弟从正面。左帅、丁健,你们带二十个人从后面摸进去。马三,你带十个人在外围接应。”
“明白!”
“家伙都带了吗?”
“带了。”丁健掀开外套,腰里别着两把“真理”。
加代从抽屉里拿出两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安家费,万一有兄弟出事,家里我养一辈子。”
没人拿钱。
左帅笑了:“哥,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再说了,就巴图那点人,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对讲机里传来放哨兄弟的声音。
“代哥,来了七八辆车,是杜崽的人!”
加代走到窗前。
雨小了点,但还在下。
七八辆黑色轿车堵在别墅门口,下来三十多人,清一色黑西装。
最前面那辆车门打开,杜崽下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俩核桃。
加代走出去,兄弟们都跟出来。
两拨人在雨里对峙。
杜崽走到加代面前,脸色不好看。
“加代,你这是要干什么?”
“救人。”
“我说了,这事儿你别管。”杜崽声音冷硬,“巴图是我的人,你动他,就是不给我面子。”
加代看着他。
“崽哥,我给你面子,才没有直接打过去。但巴图绑我兄弟,还要两百万赎金,这事儿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杜崽提高声音,“加代,你在北京才几年?我杜崽在这片混了三十年!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敢动巴图,就是跟我杜崽开战!”
雨打在两人中间。
加代身后六十多个兄弟,手都按在家伙上。
杜崽身后三十多人,也个个眼神凶狠。
空气绷紧了。
加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崽。
“崽哥,我问你最后一次。康宏斌是不是已经死了?”
杜崽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加代说,“巴图是你的人,他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杜崽不说话了。
加代点点头。
“明白了。”
他往前一步,离杜崽只有半米距离。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崽哥,今天这人我要救,这仇我要报。”
杜崽盯着他:“你要跟我撕破脸?”
加代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就连你一起办。”
第五章 百人火拼
凌晨四点二十,丰台西郊,废弃砖厂。
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毛毛雨。
砖厂里灯火通明,五十多号人分散在各处,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
巴图坐在办公室里,数着下午从加代那儿拿的三十万。
“哥,杜爷电话。”手下递过来大哥大。
巴图接起来:“叔。”
“加代带人过去了,最少六十号人。”杜崽声音很急,“你现在马上走,把人放了!”
巴图笑了:“叔,你怕了?”
“我不是怕!加代那帮人都是亡命徒,真打起来要出大事!”
“出就出呗。”巴图不在意,“反正康宏斌已经让我沉河了,死无对证。郭帅在我手里,加代不敢乱来。”
“你糊涂!”杜崽骂,“加代在北京的人脉比你想象的多!你真以为他靠自己能混到今天?”
“那又怎么样?叔,你放心,今天我就让加代跪在我面前……”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很多车。
巴图走到窗边,脸色变了。
砖厂大门外,十几辆车的大灯同时亮起,把整个厂区照得跟白天一样。
加代从第一辆奔驰上下来。
身后,黑压压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操,真来了。”巴图骂了一句,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抄家伙!”
砖厂里乱成一团。
加代这边,江林一挥手,三十多个兄弟从正面冲了进去。
左帅和丁健带着二十人,从侧面的破墙翻进去。
马三带十个人堵住后门。
“巴图!滚出来!”加代站在厂区中央喊。
办公室门开了,巴图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核心手下。
“加代,你还真敢来。”
“我兄弟呢?”
巴图笑了,一挥手。
两个手下把郭帅拖出来,扔在地上。
郭帅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看到了?还活着。”巴图说,“钱呢?”
加代从马三手里接过一个旅行袋,扔过去。
袋口开了,里面全是钱。
巴图眼睛一亮,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瞬间。
“动手!”加代喊。
左帅从侧面冲出来,一刀砍倒巴图身边一个手下。
丁健从另一边杀出,手里军刺直接捅穿一人大腿。
混战爆发。
六十对五十,人数差不多,但加代这边都是精锐,巴图那边多是凑数的混混。
五分钟,高下立判。
巴图手下倒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开始往后退。
巴图慌了,抓起地上的旅行袋就想跑。
加代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
巴图摔倒在地,袋子里钱洒了一地。
“别……别杀我!”巴图喊,“加代哥,我错了!钱我还你!人你也带走!”
加代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
“康宏斌在哪儿?”
“他……他……”
“说!”
巴图一哆嗦:“在……在永定河……”
加代眼睛红了。
他一钢管砸在巴图肩膀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巴图惨叫。
“代哥!代哥!”杜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杜崽带着十几个人冲进来,看到这场面,脸都白了。
“加代,住手!”
加代回头看他:“崽哥,你还要拦?”
杜崽看了看地上惨叫的巴图,又看了看加代身后那帮杀气腾腾的兄弟。
他咬了咬牙。
“加代,给我个面子,留他一条命。”
加代没说话。
杜崽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
“我知道康宏斌在哪儿。”
加代手一顿。
“你没死?”
“没死。”杜崽说,“下午巴图是准备沉河,但我让人拦住了。现在人在我一个仓库里,昏迷着,但还活着。”
加代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巴图这次玩大了。”杜崽叹气,“加代,我混了三十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巴图是我亲戚,我得保他,但我也不想跟你结死仇。”
他挥挥手,身后两个手下抬着一个人出来。
正是康宏斌,脸色苍白,但胸口还有起伏。
“宏斌!”马三冲过去。
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加代放下钢管。
“崽哥,谢了。”
杜崽摆摆手:“人你带走,钱你也拿走。巴图我带走,以后不会让他再出现在北京。”
加代想了想。
“行,给你这个面子。”
杜崽松了口气,让人扶起巴图。
巴图还在骂:“叔!你就这么放过他们?我……”
“闭嘴!”杜崽一巴掌扇过去,“你还嫌不够丢人?”
加代这边,兄弟们把郭帅和康宏斌抬上车。
正要离开,砖厂后门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三跑过来,脸色煞白。
“哥,后门有埋伏!巴图的人在外面还藏着十几个,带响子的!”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
“趴下!”丁健喊。
加代这边的人赶紧找掩体。
杜崽也懵了:“巴图,外面还有人?”
巴图狞笑:“叔,你以为我就这点准备?外面那十几个人,是我从东北请来的亡命徒,每个人都有命案在身。今天,加代他们一个都别想走!”
“你疯了!”杜崽骂。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
加代这边虽然人多,但只有丁健和左帅带着几把“真理”,火力被压制了。
两个兄弟中枪倒地。
“操!”左帅红了眼,想冲出去,被江林按住。
“别冲动!”
局势瞬间逆转。
巴图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把枪。
“加代,没想到吧?”他笑得猖狂,“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正要开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次,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且不是手枪,是冲锋枪的声音。
“突突突突——”
外面传来惨叫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把家伙都放下!双手抱头出来!”
巴图脸色变了。
加代也愣了。
这声音……不是阿sir。
砖厂大门被撞开。
三辆越野车冲进来,车顶架着家伙,下来十几个人,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
为首那人走到灯光下,摘下面罩。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寸头,眼神凌厉。
杜崽看到那人,腿一软。
“叶……叶三哥?”
第六章 真相与反转
叶三。
四九城某大院出来的,家里背景深不见底。加代跟他认识是在深圳,当时叶三在那边谈生意,被当地一伙人敲诈,加代出面摆平的。之后两人喝过几次酒,算是朋友。
加代没想到他会来。
叶三走到加代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三哥,你怎么……”
“江林给我打的电话。”叶三说,“他说你这边出事了,我怕你吃亏,就带人过来了。”
他转身看着巴图。
“你就是巴图?”
巴图手在抖:“叶……叶三爷,我……”
“闭嘴。”叶三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迫感,“我问你,康宏斌是不是你绑的?”
“是……但是……”
“是就行。”
叶三一挥手,两个手下上前把巴图按住。
“三爷!三爷饶命!”巴图喊,“我叔是杜崽!杜崽你认识吧?都是自己人!”
杜崽赶紧上前:“三哥,这事儿是个误会……”
“误会?”叶三看着他,“杜崽,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帮着这种杂碎欺负自己人?”
杜崽脸一阵红一阵白。
叶三不再理他,走到加代身边。
“加代,你想怎么处理?”
加代看了看地上的巴图,又看了看昏迷的郭帅和康宏斌。
“三哥,我想知道,巴图为什么非要弄死康宏斌。”
叶三点点头,对手下说:“把人带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带过来,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脸色惨白。
巴图看到他,眼睛瞪圆了。
“王……王经理?”
王经理,丰台某市分公司的副经理。
叶三说:“王经理,你自己说吧。”
王经理哆嗦着:“是……是巴图让我帮他走私一批汽车配件,从天津港进来,没报关。上个月,康宏斌去天津出差,无意中看到我们交接,还拍了照片。巴图怕事情败露,就让我想办法把康宏斌抓起来,拿回照片。”
加代明白了。
“所以绑架是为了灭口?”
“是……是巴图的主意,我就是帮忙……”
“放屁!”巴图骂,“姓王的,你收了老子五十万,现在想撇清关系?”
叶三冷笑。
“行了,都别吵了。”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老刘?我小叶。”叶三对着电话,“丰台这边有个副经理姓王,跟社会人勾结走私,还参与绑架。你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王经理的大哥大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手机掉在地上。
脸色死灰。
叶三看着巴图。
“至于你。”他顿了顿,“加代,你说怎么处理?”
加代走到巴图面前。
巴图跪在地上:“代哥!我错了!我真错了!钱我加倍还你!不,十倍还你!你饶我一命!”
加代没说话。
他想起康宏斌躺在轮胎堆里奄奄一息的样子。
想起郭帅浑身是血冲进家门的画面。
想起巴图在电话里说“康宏斌已经让我送走了”。
加代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枪。
顶住巴图额头。
巴图尿裤子了。
“代哥!代哥!别!我给你当牛做马!我……”
加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三哥,人交给你处理吧。”加代说,“按规矩办。”
叶三点点头,对手下说:“带走。”
巴图被拖走了,哭喊声越来越远。
杜崽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叶三看了他一眼。
“杜崽,今天这事儿,你也有责任。”
“三哥,我……”
“别解释了。”叶三摆摆手,“以后在北京,别让我再看见你。自己收拾收拾,离开北京吧。”
杜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雨停了。
天边开始泛白。
第七章 仁义终局
早上六点,医院。
康宏斌被推进手术室,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但抢救及时,命保住了。
郭帅伤得不重,都是皮外伤,包扎完就醒了。
加代站在走廊里,抽着烟。
叶三走过来。
“人没事就行。”
“三哥,今天多亏你了。”加代说,“欠你个人情。”
叶三笑了:“咱俩还说这个?不过加代,以后办事儿多长个心眼。北京这地方,水深。”
“明白。”
“那个王经理,已经进去了,最少十年。”叶三说,“巴图我也处理了,这辈子不会出现在中国了。”
加代点点头。
“杜崽那边……”
“我让他离开北京,去河北养老了。”叶三说,“毕竟年纪大了,给他留条活路。”
加代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叶三在教他做事——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杜崽虽然错了,但罪不至死,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三哥,我懂了。”
叶三拍拍他肩膀。
“行了,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送走叶三,加代回到病房。
郭帅坐在病床上,胳膊吊着,脸上包着纱布。
“代哥,宏斌他……”
“手术很成功,没事了。”
郭帅眼泪下来了。
“都怪我,要不是我……”
“别说了。”加代按住他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正说着,敬姐提着保温桶进来了。
“给你们熬了点粥。”
加代接过,递给郭帅一碗。
敬姐看着加代,轻声说:“一晚上没睡吧?回家休息会儿?”
加代摇摇头。
“等宏斌醒了再说。”
上午十点,康宏斌从手术室出来,送进ICU观察。
医生说,二十四小时危险期过了就没事了。
加代这才松了口气。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一晚上没睡,但他不觉得困。
江林开车过来。
“哥,送你回去休息?”
“先不回。”加代说,“去趟杜崽那儿。”
江林一愣:“还去?”
“有些话得说清楚。”
杜崽在西城有个四合院。
加代到的时候,杜崽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看到加代,他愣了一下。
“加代,你……”
“崽哥,别紧张。”加代走进院子,“我不是来找事的。”
杜崽放下手里的箱子。
“加代,今天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加代摆摆手。
“都过去了。”他说,“崽哥,你要去河北?”
“嗯,保定有个老朋友,去那边养老。”
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五万块钱,不多,算是我一点心意。”
杜崽眼睛红了。
“加代,我……”
“崽哥,江湖路远,咱们以后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时候。”加代说,“今天的事儿,咱们两清了。你保重。”
说完,转身要走。
“加代。”杜崽叫住他。
加代回头。
“巴图那小子,其实不是我亲戚。”杜崽苦笑,“是我一个老情人的弟弟。我欠那女人人情,所以才一直护着他。现在想想,真他妈糊涂。”
加代点点头。
“走了。”
回到车上,江林问:“哥,你真不恨杜崽?”
加代看着窗外。
“恨有什么用?”他说,“江湖上混,谁没犯过错?得饶人处且饶人。”
车开回海淀。
敬姐在家等着,饭已经做好了。
加代洗了把脸,坐下吃饭。
“都处理完了?”敬姐问。
“嗯。”
“宏斌和帅子那边,我下午去医院看看。”
“辛苦你了。”
敬姐给他夹菜。
“加代,以后……小心点。”
加代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吃完饭,加代上楼睡觉。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醒来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满屋金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
有些恩怨了了,有些情义深了。
电话响了。
是郭帅打来的。
“代哥,宏斌醒了!”
加代笑了。
“我马上过去。”
下楼,敬姐已经在门口等着。
“一起去。”
两人上车,往医院开。
路上,敬姐轻声说:“加代,咱们要个孩子吧。”
加代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好。”
医院病房里,康宏斌躺在床上,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睁着。
看到加代进来,他想说话。
加代按住他。
“别动,好好养伤。”
康宏斌眼泪流下来。
“代哥,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加代说,“兄弟之间,没有对不起。”
郭帅站在床边,也哭了。
三个大男人,哭得跟孩子一样。
敬姐转过头,擦了擦眼角。
窗外,夕阳西下。
北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但只要有兄弟在,有家在,路就还能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