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评弹团老先生张如君走了,94岁,病逝于华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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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在苏州一个说书人家。爸爸张玉书讲《三国》,哥哥张国良也是《三国》好手。他没上过音乐学院,也没留过洋,七八岁就蹲在书场角落听,听熟了,回家自己对着镜子比划。1948年拜了赵湘泉、凌文君两位老师,正式磕头学艺。最早和凌老师搭档说《金陵杀马》,年轻人爱听,说他“把老书说得像新事”。

1954年他和刘韵若结成双档,一说就是六十多年。不是凑数搭档,是真的一起磨词、改腔、掐时间,连咳嗽声都练得步调一致。别人演《李双双》,孙喜旺容易变成个笑话人。他偏不,把孙喜旺的拧巴、嘴硬、心软全揉进弹词节奏里,一句“我孙喜旺——又不是木头人”,全场笑完又安静。

《描金凤》他说到一百回,不是背下来就行。他把徐惠兰的犹豫、金素梅的刚烈、玉麒麟的隐忍,全重新理过人物关系。有学生问他怎么记?他说:“不是记词,是记这个人心里在想啥。”后来他整理出版的《描金凤》演出本,成了现在团里青年演员的必读教材。他录了近200小时音像,有唱、有说、有教学生怎么换气、怎么停顿。他说:“嗓子会哑,磁带不会骗人。”

他不教学生“怎么红”,只教“怎么稳”。沈仁华、丁皆平这些中坚力量,都记得他盯唱腔盯到半夜,说“这一句‘唉’字,不是叹气,是心疼”。他常说:“生活上知足,艺术上永不满足。”这话不是讲给人听的,是他自己真的吃食堂、穿旧布衫、稿纸写满就翻面再用。

他不是没机会走捷径。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人劝他去演电视剧,片酬高。他摆摆手:“评弹里一个眼神、一个捻弦,电视拍不出来。”后来团里排《红岩》,他主动加进《双金锭》里的“夜审”段落,把革命者的沉着,用评弹的老办法——靠声音压住全场,不喊不叫,反而更重。

他病重前还在改《双金锭》结尾。原来书里冤案平反后就完了。他补了十回,写太仓百姓怎么修桥、怎么立碑、怎么教孩子背“清官三不欺”。不是强行拔高,就是讲实打实的日子。他说:“老书不是化石,是活水,堵它它就臭,放它它才流。”

去年冬天我去团里听青年演员彩排,后台架子上还摆着他用过的那把旧琵琶,弦换过三回,琴身漆掉了,露出木纹。没人碰它,就搁在那儿。旁边贴了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写的:“弹要弹到人心里去,不是弹给耳朵听。”

他走了以后,上海电台重播他1987年录的《描金凤》第十七回。半夜两点,我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耳机还戴着,声音已经停了,只剩电流声,轻轻的,像书场散场后扫地的声音。

张如君走了,没留下演讲稿,没开过发布会,没上过热搜。他留下的只是几十盘磁带、几本铅笔批注的稿子、一整套被翻烂的演出本。还有,你听评弹时,总觉得哪里比以前顺了,哪里比以前暖了,哪里比以前更像“人”了。

他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团里负责档案的姑娘的。只有七个字:“磁带编号第89盒,标清楚。”

张如君,94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