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7日晚,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颁奖典礼的聚光灯下,宋佳凭借《山花烂漫时》中对张桂梅校长的精彩演绎,时隔13年再度捧起了最佳女主角奖杯。她站在领奖台上,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年轻漂亮,而是因为我们有创作的能力。”那一刻,无数观众通过电视屏幕,再次被张桂梅的故事深深打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南华坪女子高级中学里,天还没亮,张桂梅校长手持那标志性的小喇叭,声音透过清晨的薄雾传出,开始了学生们又一天的晨读。她的身体依然受着多种疾病的困扰,脊柱侧弯让她站不直腰板,但脚步却坚定如初。
当一部影视作品将一位英雄人物推向公众视野的中央并收获殊荣时,我们该如何看待作品本身、原型人物以及作品所引发的社会效应之间的多重关系?这束由艺术投射的光,能否照亮,又是否会简化或扭曲现实的山峦?
“热”现象——影视剧如何点燃公众对英雄的集体注目
《山花烂漫时》这部电视剧的原型就是一手创立华坪女高的张桂梅校长。宋佳为了塑造这个角色,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素颜减重15斤,深入云南华坪女高学习方言,甚至将张校长标志性的“吼学生”式幽默融入细节。她在剧中颤抖的双手、沙哑的嗓音、面对压力时与同事拌嘴的鲜活片段,让观众看到了英雄背后的“普通人”特质。
有观众感慨:“她不是在演张桂梅,她就是张桂梅。”评委会评价其表演“生动细腻,收放自如,完成从演员到角色的跨越”。为了贴近角色,宋佳曾拒绝精致礼服,穿着人字拖接受采访;为还原张桂梅的瘦小身形,她硬生生减重至病态。这种“笨功夫”,恰是对“快餐式表演”的反击。
剧集热播及获奖后带来了明显的“张桂梅热”——社交媒体上关于张桂梅和华坪女高的讨论再次升温,对乡村女性教育议题的关注度也短暂上升。《山花烂漫时》豆瓣评分从9.0分一路高涨至9.4分,荣膺豆瓣2024年国产电视剧最高分剧集。这部作品以主旋律题材突围,证明“正能量”与艺术性可以共存。
该剧巧妙平衡了艺术性与真实性,让全国人民都喜爱的“燃灯校长”张桂梅变得鲜活、可亲。制片人李行介绍,主创团队四年以来本着务实和敬畏的态度,始终坚持“人物有依据、创作有底气、戏剧有升华”的创作原则,多次前往华坪实地采风、扎实做好剧本创作、用心呈现人物故事。近四年的时间用来打磨剧本,才保证了剧里的“泥土味”。
“冷”思考之一——原型张桂梅的“静”与“拒”
与影视剧带来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桂梅本人一如既往的淡然。据悉,张桂梅校长对剧集主创团队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这部作品十分接地气,真实地展现了百姓生活。但更多时候,她依然是那个低调、务实的教育工作者。
在《我本是高山》的发布会上,张桂梅校长表现得哪像是开心的样子,和《山花烂漫时》那会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种对比透露出她对于影视化作品的复杂态度——她认可那些真实反映现实的创作,但对于过度艺术化甚至扭曲事实的改编,则可能保持着距离。
现实中的张桂梅,无论外界热度如何,日常依然是具体、艰辛且长期的。她栖身之处也不过是学生宿舍里的那一架铁床。在华坪女子高中,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剪短发,最长不能超过肩膀,这样洗头既能节约水,更能节省时间。周末,学生们的休息时间,只有3个小时。每天清晨5点起床,夜里12点后休息,从教室到食堂不许超过3分钟……在华坪女子高中,每一件事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精确到分钟。
她的身体状况也一直令人担忧。张桂梅身上有着好几种疾病的混合,脊柱侧弯导致她站不起腰板。办公室抽屉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药。去年年底,有网友看到她靠着拐杖,脸色显得特别苍白。这种现实的“冷”——非聚光灯下的默默耕耘——与影视剧带来的瞬间“热”形成了持久对比。
“冷”思考之二——艺术滤镜无法捕捉的现实厚度与复杂
电视剧为追求叙事节奏和感染力,必然进行了艺术加工。剧中张桂梅创建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的故事,拍得像创业剧一样引人入胜——从批地、筹款、招聘、招生到奋战高考,每个环节都像“升级打怪”。但这种戏剧化的处理,与现实中张桂梅所面临的更多是琐碎、重复、漫长且不一定有明确“结局”的挑战形成了差距。
编剧袁子弹表示,过去新闻媒体对张桂梅老师的展现偏向于牺牲和奉献,而作为电视剧确实有优势去多维度地让人们感受到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真实的人,“她有困惑、有犹豫,甚至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刻”。但即便如此,电视剧依然难以完全呈现现实中那些更为复杂的维度。
时间的重量在剧中可能被浓缩为蒙太奇。现实中,张桂梅在华坪女高已经坚守了15年,先后将2000多位丽江市贫穷地区女生送出大山。这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很难通过镜头完整传达。
乡村教育生态的复杂性在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中也可能被简化。2020年参加央视节目《面对面》时,张桂梅说她在一次家访中被告知,父母决定让读高三的姐姐留在家里干农活帮补家里,而把初二的弟弟送去县城补习。华坪女高创建的初期,农村初中毕业生升入普通高中的比例一直未能突破10%,远远低于城镇70%左右的升学率。这些系统性的困境,很难在剧中得到充分展现。
学生的多元面孔与漫长成长也是电视剧难以完全呈现的。现实中每个女孩的背景、问题与成长轨迹都独一无二,且教育成果需漫长岁月检验。有华坪女高毕业生英语高考分数能考140分,结果到了国外老师面前,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们的学习方式,和所谓“素质教育”的优雅路线简直是天壤之别。别的孩子在阳光艺术节演话剧,她们在寒风中背英语单词;别人画油画演奏钢琴,她们深夜挑灯刷卷;有人去国外做研学,她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考试、考试,再考试。
调和“热”与“冷”——论文艺作品的社会价值与公众理性
优秀影视剧应成为一座桥梁,连接公众情感与真实议题。《山花烂漫时》之所以能够做到以真动人,首先要归功于剧组下的苦功夫。据悉,从2020年接触到这一项目起,创作团队投入三年时间完成调研和考察。他们不仅多次与张桂梅亲身接触,对周边人物进行采风和采访,还重走了张桂梅家访的路,只为更真切地感受女高办学经历。
在媒介时代,观众需要培养相应的媒介素养——既欣赏艺术作品的感染力,也主动追寻背景信息,理解现实的“冷峻”全貌。当看到剧中张桂梅“鬼都不住这地方!”的脱口吐槽时,观众应该意识到这背后是更为复杂的山区教育现状;当看到学生们拼命学习的场景时,应该思考这背后是“她们只有通过考试,才能真正走向更大的世界”的现实逻辑。
文艺作品的最大价值,或许不仅在于瞬间的“加热”,更在于能否在热度退去后,留下对真问题的一丝“恒温”关注与持续思考。《山花烂漫时》巧妙地将主旋律精神融入鲜活的人物故事与细腻的情感脉络之中。剧集没有刻意拔高人物,而是以回归现实的手法,自然平实地呈现了张桂梅校长在创办女子高中过程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和故事:在家庭与梦想中犹豫不决的山里姑娘、在职场中挣扎但仍心存教育理想的老师、心口不一甘当无名英雄的基层干部。
在致敬与深思之间
宋佳的获奖是艺术对英雄的致敬,而张桂梅的日常是现实对初心的坚守。两者共同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对“奉献”一词的多维注解。《山花烂漫时》没有按照“常规”叙事范式,塑造一个被“七一勋章”“时代楷模”荣誉光环围绕的女校长,也没有用简单的苦难视角来煽情;相反,它充分尊重当下观众的欣赏习惯和期待,把张桂梅创建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的故事,拍得像创业剧一样引人入胜。
最好的状态或许是:影视剧的热度能偶尔温暖现实跋涉中的行者,而现实的厚重与复杂又能不断为艺术创作提供深沉的土壤与校准的坐标。张桂梅从传奇中走来,《山花烂漫时》却并未因此对其进行“奇观化”塑造。她不同于《追光的日子》《鸣龙少年》等剧集中不走寻常路的“麻辣教师”,而是始终保持着老一辈教育工作者简单朴素的风貌。
当艺术的光影与现实的山峦交相辉映时,我们既能看到英雄被照亮的身姿,也应看清那些依然在阴影中等待光照的角落。这种双向的观照,或许才是对张桂梅这样的人物最好的致敬。
那么,在你看来,当影视作品试图呈现像张桂梅这样的真实英雄时,是应该追求最大程度的还原,还是可以为了艺术效果进行适度的改编?这种平衡点又该如何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