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老公说要给侄子买学区房,全家鼓掌,我当场提出离婚!

内地明星 2 0

王维维放下筷子的时候,整个包间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她不是没给过机会。从凉菜上桌到现在,将近四十分钟,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牛皮山旁边,听着婆婆、大姑子、小叔子、以及各路亲戚轮番上阵,把这个“给牛牛买学区房”的提议从各个角度夸了个遍。她听着牛皮山在他母亲的注视下,眼神越来越飘忽,脊背却越挺越直,像一个终于登上舞台的男主角。

“妈说得对,牛牛是我们牛家的长孙,教育是头等大事。”牛皮山端起酒杯,脸上泛着那种让王维维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光彩——那是他在外人面前充大方时的标准表情,眼睛发亮,嘴角上扬,好像全世界的赞美都要朝他涌过来,“我这当叔叔的,必须得表示表示。”

牛皮山的大哥牛皮水坐在对面,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山子,哥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牛牛就指望你了。”大嫂更是夸张,直接站起身,端着酒杯就要给牛皮山跪下,被旁边的亲戚一把拉住,两个人拉扯着,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王维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诞。这个包间里挂着红彤彤的福字,桌上是她精心挑选的十二道菜,连那瓶五粮液都是她特意让牛皮山从家里带的好酒。为了这顿年夜饭,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列菜单、订包间、协调二十几口人的时间。大年三十早上六点她就爬起来炖排骨、炸丸子、包饺子,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只啃了半个凉馒头。而牛皮山的贡献,就是下班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准时出现在饭店门口。

“山子这孩子打小就仁义。”婆婆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当年你大哥供你读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你出息了,可不能忘本啊。”

“妈,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人。”牛皮山说得斩钉截铁,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震得碗碟叮当响,“牛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包了。”

掌声就是从这一刻响起来的。大姑子带头鼓掌,小叔子跟着起哄,连最不爱说话的二姐夫都举起了双手。牛皮山的大嫂抱着已经十四岁的牛牛,哭得像个泪人,嘴里反复念叨着:“牛牛,快谢谢你叔,快谢谢你叔。”牛牛倒是不怎么激动,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椒盐排骨,伸手抓了一块,啃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了排骨上。

王维维就在这片掌声和哭声中,放下了筷子。

她放筷子的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仿佛她在这个举家欢庆的时刻,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牛牛皮山。”王维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年薪二十五万,那套学区房首付三百万,剩下的钱,你准备怎么出?”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大姑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婆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大嫂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猛地收了回去。牛皮山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心虚的灰败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牛皮山的声音发紧。

“字面意思。”王维维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八,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四。咱们的房贷每个月九千,车贷三千五,牛牛——我说的是你女儿牛牛,不是你这个侄子孙牛牛——每个月的幼儿园费两千,剩下的钱刚够咱们吃饭加油交物业费。你告诉我,三百万首付从哪里来?”

牛皮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平时请客吃饭充大款也就算了,买个单三五百的,我当是给你买面子了。”王维维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潭死水下,是汹涌的暗流,“但今天你当着全家二十几口人的面,张嘴就要给人买一套三百万的房子,牛皮山,你问过我没有?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吗?”

“王维维!”牛皮山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我说的是我的意思,但我也没说现在就买,我说的是……”

“你说的是什么?”王维维接过他的话,语气不急不慢,“你说的是‘牛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包了’。你说的是‘三百万的首付,我来想办法’。你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把话说死了,把架子端起来了,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到天花板上了。然后你告诉我,你没说现在就买?那牛牛明年就要小升初了,学区房不现在买,你准备什么时候买?等牛牛上了高中再买?”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维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山子他是当叔叔的,帮帮亲侄子怎么了?当年他大哥……”

“当年他大哥供他读书,这事我听了不下八百遍了。”王维维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婆婆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依然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妈,我没有否定大哥的付出。但您要搞清楚,牛皮山欠大哥的情,不应该由我来还。我嫁给他的时候,彩礼您给了六万六,我爸妈陪嫁了一套房,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您觉得这六万六的彩礼很多吗?我可以告诉您,光装修这套房子,我就花了二十万。”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大姑子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王维维,你太过分了!大过年的你让不让妈过年了?”

“过年的前提是,咱们把话说清楚。”王维维转向大姑子,语气依然不卑不亢,“大姐,你刚才鼓掌鼓得最响,那我想问问你,你准备出多少?你是牛牛的亲大姑,你出一百万没问题吧?”

大姑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张了张嘴,声音矮了半截:“我……我哪有那个钱,我跟你姐夫也是普通工薪阶层……”

“那二姐呢?”王维维的目光扫向二姑子,“二姐家开了三个超市,三百万对你们来说不是问题吧?”

二姑子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维维你别说笑了,我们那超市也就是小本生意……”

“所以,”王维维的目光最后落在牛皮山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们一家子鼓掌的鼓掌,流泪的流泪,拍胸脯的拍胸脯,结果真要出钱的时候,一个个都往后缩?就指着我老公一个人往前冲?凭什么?”

牛皮山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像打雷:“王维维!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我会想办法,我又没说让你出钱!我的工资我支配,你管得着吗?”

“你的工资你支配?”王维维终于笑了,笑得很好看,但也笑得很冷,“牛皮山,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咱们的家,是咱们两个人的家,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你现在当着全家的面,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把三百万许出去了,这叫商量?”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咱们离婚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包间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牛皮山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愣愣地看着王维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牛牛终于从椒盐排骨上抬起头来,油腻腻的嘴巴张成了O型,看着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二婶,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像哨子:“离什么婚!大过年的说这种话,你是要气死我吗!”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好像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大姑子赶紧去扶婆婆,同时恶狠狠地瞪了王维维一眼:“你就是要逼死咱妈!”

王维维没有理会她们。她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从容得像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她看了一眼牛皮山,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此刻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恐惧,又或者两者都有。

“王维维!你站住!”牛皮山终于找回了声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走一个试试!”

王维维已经穿好了大衣,正在系扣子。她回过头来,看了牛皮山一眼,那一眼里有七年的时光在翻涌——有新婚时的甜蜜,有生女儿时的疼痛,有无数个深夜等他回家的孤独,也有无数次他在亲戚面前充大款、她在后面填窟窿的疲惫。但所有这些情绪都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最后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不用试了。”王维维说,“我已经走了。”

她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外面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服务员正推着餐车经过,看见她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王维维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走廊,身后的门在她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包间里炸开了锅。

婆婆的哭声、大姑子的骂声、大嫂的劝解声、小叔子的叹息声、牛牛啃排骨的吧唧声,以及牛皮山那句石破天惊的——“离就离!谁怕谁!”

王维维走出饭店的时候,夜空中正绽放着一朵巨大的烟花。大年三十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在路灯下铺成一条暗红色的长毯。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开,然后一点一点地坠落,像她七年的婚姻,绚烂过,热闹过,最后也不过是一地灰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她没有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她只是仰起头,让冷风灌进领口,让眼睛里的潮意被夜风吹干。远处有人家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个除夕夜填得满满当当。

王维维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三十,明天就是大年初一,而她的女儿牛牛——她自己的女儿,小名也叫牛牛,今年刚满四岁——此刻正在娘家,和她爸妈一起看春晚。她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回去接孩子的,现在不用了,她可以直接回去,抱着女儿看春晚,守岁,吃饺子,过一个只有她们娘俩的年。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车上放着收音机,正播着春晚的相声。大叔一边开车一边跟她搭话:“姑娘,怎么一个人啊?家里人没跟你一块儿?”

王维维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烟花在自己的眼睛里明灭,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碎掉了,反而轻松了。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一个个灯火通明的窗口,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场景。王维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把过去七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了出来。

她和牛皮山的相识,说起来也算浪漫。那是八年前的夏天,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牛皮山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她大学室友的老公。第一次见面,牛皮山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点菜的时候不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什么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扇贝,点的全是她爱吃的海鲜——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室友的老公提前透露的。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牛皮山从自己大学时期的辉煌讲起,讲到毕业后如何从基层销售一步步做到区域经理,讲到如何白手起家买房买车,讲到未来的宏伟蓝图。他的口才确实好,说话带点方言口音,但特别有感染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真诚。

王维维承认,她当时是有些心动的。不是因为他描绘的那些蓝图,而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是有担当的、是有上进心的、是值得托付的。

而且牛皮山对她确实好。谈恋爱那会儿,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发早安消息,晚上打电话陪她聊天到深夜。她加班的时候,他会开着车到她公司楼下,带一份热腾腾的夜宵。她感冒的时候,他会请半天假陪她去打点滴,一边陪一边讲笑话逗她开心。她的朋友们都说,维维你运气真好,找了这么一个体贴的男人。

婚是谈了半年后定的。双方父母见面那天,牛皮山的母亲——也就是她现在的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饭店都能听见。她拉着王维维的手,说了好多暖心的话,什么“维维你放心,我山子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什么“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的亲闺女”。

但说到彩礼的时候,婆婆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王维维的父母要了八万八,婆婆讨价还价到六万六,说“六六大顺,吉利”。王维维的父母没有坚持,觉得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彩礼多少无所谓。倒是王维维的妈后来跟她嘀咕了一句:“他们家是不是太精了?”

王维维当时没在意。她沉浸在即将步入婚姻的喜悦里,觉得这些世俗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牛皮山爱她,她爱牛皮山,这就够了。

婚房是王维维父母陪嫁的。一套九十多平的两居室,在市区的老小区,地段不错,就是房子老了点,需要重新装修。装修的钱是王维维自己出的,她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三年,攒了二十来万,全砸进去了。牛皮山说要出一部分,但最后只拿了两万块钱出来,说他手头紧,钱都压在生意上了。

王维维没有多想。她那时候还是那种传统的观念,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谁出钱都一样。她甚至在父母面前替牛皮山说话,说他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资金周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婚后的头一年,确实过得不错。牛皮山每天早出晚归,说是跑业务,忙得很。王维维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吃饭,哪怕等到九点十点,也要两个人一起吃。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看电影、逛公园、做饭,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温馨。

但慢慢地,问题就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钱。

王维维发现,牛皮山对钱的态度,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谈恋爱的时候,他花钱很大方,吃饭看电影都是他买单,逢年过节还会送礼物。但结了婚以后,她才意识到,那种大方是建立在他对自己收入的高估上的。

牛皮山的底薪其实只有五千,剩下的全靠提成。他做建材销售,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三万,差的时候可能连底薪都拿不全。但他花钱的习惯却没有跟着收入的波动而调整。请客吃饭要上档次,送礼要体面,过年回老家要给亲戚家的小孩包大红包——最少两百起步,关系近的直接五百一千。

王维维跟他提过几次,让他别这么大方,量入为出。牛皮山每次都不高兴,说这是人情世故,说他在这个行业混,靠的就是人脉和关系,说他不能让人看扁了。说多了,他就搬出他大哥当年供他读书的事,说他欠牛家的,现在有能力了,必须要还。

“你知道当年我大哥为了供我读书,打了多少份工吗?”牛皮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红的,“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才挣三十块钱,手磨得全是血泡,回来还要把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我。维维,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不能忘本。”

王维维每次听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理解感恩,也理解报恩,但她不理解的是,报恩的方式为什么总是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给大哥家买电视、买冰箱、换手机,这些她都支持,但为什么要承包牛牛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费用?为什么要承诺给牛牛买学区房?

第二个问题,是婆家。

王维维嫁进牛家以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家庭的边界感,几乎为零。

婆婆一周至少打三个电话过来,内容不外乎三件事:催生、要钱、替大哥家提要求。催生是从婚后第二个月就开始的,婆婆的理由永远是同一个:“趁我还能动,赶紧生一个,我帮你们带。”王维维那时候刚换了工作,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财务主管,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婆婆就不高兴了,逢人就说她这个儿媳妇心高气傲,不顾家,不孝顺。

要钱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老家房子漏水要修,大哥家的车要年检,大嫂要做个小手术,牛牛要报辅导班,婆婆要买保健品……每一次都是“急用”,每一次都是“借”,但王维维心里清楚,这些钱借出去,基本就没有还回来的可能。

至于替大哥家提要求,那就更频繁了。大哥牛皮水在老家种地,偶尔打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大嫂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牛皮山——这个在城里“挣大钱”的弟弟。婆婆的口头禅是:“你大哥当年供你读书不容易,你现在有出息了,要多帮衬帮衬。”

王维维不是没有同情心。她也觉得大哥当年不容易,也理解牛皮山想要报恩的心情。但问题是,这种“帮衬”是没有尽头的。今天帮了电视,明天就要帮冰箱,后天就要帮房子。今天帮了牛牛的学费,明天就要帮牛牛的兴趣班,后天就要帮牛牛的学区房。

而且最让王维维受不了的是,牛皮山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从来不跟她商量。他总是在电话里先答应了,然后挂了电话才通知她,有时候甚至连通知都不通知,直接转账了事。王维维每个月查账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支出,问起来,牛皮山就说是“借给大哥的”、“给妈买的东西”、“牛牛的学费”。

“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王维维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语气重了一些。

牛皮山却不以为然:“那是我的亲哥亲妈,我给他们花点钱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小气。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王维维的心里。她想起自己为了省钱,每天中午带饭去公司,别人叫外卖她不舍得点;想起自己逛街看到喜欢的衣服,先看价签,超过三百就默默放回去;想起自己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记账软件上,月底还要复盘,看看哪里能省一点。她不是抠门,她是在为他们这个家做长远打算。他们有自己的房贷要还,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未来要规划。

但牛皮山看不到这些。或者他看到了,但选择性忽略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给原生家庭花钱是天经地义的,而妻子为小家做的那些精打细算,反而成了“小气”和“斤斤计较”。

第三个问题,是女儿出生以后。

王维维怀女儿的时候,已经三十二岁了,算是高龄产妇。怀孕的过程并不顺利,前三个月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瘦了快十斤。后期又查出了妊娠期高血压,医生建议她提前休产假,在家静养。

那段时间,牛皮山倒是表现不错。他每天下班后都会买些水果回来,周末陪她去产检,晚上给她按摩浮肿的腿。王维维觉得,也许孩子出生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女儿出生那天,牛皮山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问的第一句话是:“男孩女孩?”

“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笑着说。

牛皮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笑着接过孩子,说“女儿好,女儿贴心”,但王维维在产床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的凝滞,像一把刀,在她心口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婆婆的反应就更直接了。她在电话里听说生了个女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女孩也好,下一胎再生个男孩。”她甚至没有来医院看孩子,理由是老家有事走不开。

后来王维维才知道,所谓的老家有事,是婆婆去镇上赶集了。

女儿出生后的日子,是王维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产后抑郁、带娃的疲惫、身体恢复的疼痛,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几乎要把她压垮。而牛皮山在这个时候,却开始频繁地出差,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

王维维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出差,他是躲出去了。他受不了女儿的哭闹,受不了半夜起来冲奶粉换尿布,受不了王维维因为产后激素变化而变得敏感脆弱的情绪。他觉得这一切太麻烦了,太消耗精力了,还不如出去跑业务,至少在外面,他是被人尊重的“牛总”,而不是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爸爸。

王维维一个人扛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白天她把女儿送到托班,然后赶去上班,晚上接回来,做饭、喂饭、洗澡、哄睡,等女儿睡着了,她还要打开电脑加班。有时候女儿半夜哭闹,她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她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她不敢倒下,因为她倒下了,女儿就没有依靠了。

而牛皮山在那段时间里,做得最“贴心”的一件事,就是每个月多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说是“辛苦费”。

王维维没有跟他吵。她那时候太累了,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两千块钱存起来,存进一个牛皮山不知道的账户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笔钱,也许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她总觉得,这段婚姻,也许走不到白头。

这个直觉,在女儿两岁那年的春节,得到了第一次明确的验证。

那年的年夜饭,也是在饭店吃的。牛皮山在饭桌上宣布,他要负责牛牛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学费。他说这话的时候,全家人又是一片掌声和赞美。王维维当时没有发作,她忍了,因为大过年的,不想扫大家的兴。但回到家以后,她跟牛皮山大吵了一架。

“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做这种决定?牛牛才八岁,到大学还有十年,这十年里他的学费只会涨不会跌,你算过要多少钱吗?”

“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你的钱?牛皮山,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里的大项支出,哪一样不是我在出?房贷是我在还,女儿的费用是我在出,家里的日常开销也是我在垫。你的钱呢?你的钱都给你妈你哥你侄子了!”

“你放屁!”牛皮山第一次对她爆了粗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没有出钱?这个家我没有付出?王维维你太没良心了!”

那是他们婚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王维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大学里拿奖学金的王维维,那个在职场上杀伐果断、被领导赏识的王维维,怎么变成了一个只会哭的怨妇?

但从那以后,王维维变了。

她不再跟牛皮山吵了。不是因为认命了,而是因为她想通了——吵没有用,改变不了任何事。牛皮山对原生家庭的付出,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念,任何反对都会被解读为“小气”、“不孝”、“忘恩负义”。她与其花时间去吵,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和女儿身上。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考证、加班、争取项目,三年内连升两级,从财务主管做到了财务经理,年薪从十五万涨到了二十五万——跟牛皮山持平了。但牛皮山的二十五万是税前,而且不稳定,她的二十五万是税后,还有年终奖。

她开始悄悄存钱。除了每个月固定的房贷和日常开销,她把剩下的钱全部存进那个牛皮山不知道的账户里。她不是要藏私房钱,她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万一哪天她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还有一笔钱能保障她和女儿的生活。

她对牛皮山的态度,也从“期待”变成了“无所谓”。他要在外面充大款,随他;他要给大哥家花钱,随他;他要去跟朋友喝酒打牌到半夜,随他。她不再管他了,因为管不住,也因为不想管了。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部用来陪女儿。带女儿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图书馆,给她讲故事、陪她画画、教她认字。女儿就是她的全世界,至于牛皮山,他爱干嘛干嘛。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年。这两年里的平静,其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王维维知道,牛皮山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今天。

直到这顿年夜饭。

直到牛皮山在全家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牛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包了。”

王维维坐在出租车上,把这些年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了一遍,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牛皮山打的,还有十二条微信消息,她没点开看,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出租车在她娘家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她爸妈和女儿应该还在看春晚,她能隐约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不想让父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为她担心,但她也没有力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按了门铃,是妈妈开的门。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吃完饭还要打牌吗?”妈妈笑着问,但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间,笑容就凝固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王维维换鞋进屋,看见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笑得咯咯的。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女儿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角。

“妈妈没哭,妈妈是太想你了。”王维维把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维维回来了?正好,饺子刚出锅,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王维维“嗯”了一声,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春晚还在继续,电视里正演到一个小品,观众席上笑声不断。她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妈妈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王维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妈,我想离婚。”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爸爸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女儿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姥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继续低头摆弄她的毛绒兔子。

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维维以为她没有听见。然后,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想好了?”妈妈问。

“想好了。”

“那就离。”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王维维抬起头,看见爸爸的眼睛红了,但语气很坚定,“我女儿不受这个委屈。”

王维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决堤一样地涌了出来。她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把这几年的委屈、疲惫、失望、心酸,全都哭了出来。女儿被她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妈妈把女儿接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爸爸走过来,蹲在王维维面前,粗糙的大手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大过年的,咱们先把饺子吃了,好不好?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王维维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饭店的包间里,穿着那件新买的红色毛衣,涂了最喜欢的口红,准备跟一大家子人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而现在,她在娘家的卫生间里,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打了场仗。

她确实打了一场仗。一场长达七年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她输了,也赢了。输掉了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赢回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她从卫生间出来,坐到餐桌前。妈妈已经把饺子端上来了,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凉拌黄瓜。爸爸给她倒了杯橙汁,说:“喝点甜的,暖暖心。”

王维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忽然觉得饿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饥饿感,好像她这七年都没有真正吃饱过。她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饺子,又吃了半盘子糖醋排骨,吃得满嘴是油,吃得妈妈直说“慢点慢点别噎着”。

吃完饭,她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给女儿洗了澡,哄她睡觉。女儿睡着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这是她的女儿,这个世界上唯一跟她血脉相连的小人儿,她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她打开手机,三十二条未读微信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前面二十几条都是牛皮山发的,内容从最初的“你在哪”“快回来”到后来的“王维维你太过分了”“我告诉你你后悔去吧”,最后是几条语音,她没听。最后几条是婆婆和大姑子发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让她消消气,大过年的别闹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维维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女儿在睡梦中往她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整座城市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王维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新年快乐,王维维。

新的一年,你会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