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叶爱花)面对多次拒绝她的‘庄先进’,依旧死缠烂打和试图生米煮成熟饭。 在面对由梅婷姐扮演的‘苏小曼’时,竟然能说出‘我比她漂亮、我比她年轻’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是一个非常盲目自信的人! 所以我演起来,还是需要一定的信念感的,并且我花了很多的力气! ”6年3月30日,在北京举行的电视剧《好好的时光》研讨会上,当特邀主演李雪琴用她标志性的、带着东北腔的平缓语调,一本正经地剖析自己饰演的角色“叶爱花”时,坐在她旁边的梅婷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捂不住嘴。 这场由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和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主办的研讨会,原本是探讨一部年代剧的创作价值与时代意义,却因为李雪琴这段“脱口秀式”的发言,瞬间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网友们迅速截取了这段视频,话题李雪琴说演好好的时光需要信念感随即冲上热搜。
李雪琴口中的“叶爱花”,是《好好的时光》里一个极其特殊的角色。 这部剧由刘家成、刘洋联合执导,梅婷、田雨、陈昊宇领衔主演,从2月23日起在CCTV-1黄金档首播,芒果TV同步播出,3月4日起登陆湖南卫视。它讲述的是机械厂工人庄先进与歌舞团演员苏小曼一家跨越三十年的变迁,基调是沉稳温情的年代叙事。 而叶爱花,是机械厂里一个父母早逝、由爷爷带大的东北大妞,她性格直爽泼辣,对由田雨饰演的师父庄先进展开了“直球追爱”,用猪肉开路、自称“师娘”、换房也要住到师父家旁边,一系列操作被观众称为“入室抢劫式撩汉”。
就是这个角色,从剧集开播起,就成了最大的争议焦点之一。 一部分观众爱死了她,认为她贡献了全剧最密集的笑点,她热爱文学却识字不多、当“老师”频闹笑话的桥段,她大大咧咧、敢爱敢恨的劲儿,给厚重压抑的年代戏注入了鲜活的烟火气和恰到好处的轻喜色彩。 不少年轻观众坦言,最初就是因为李雪琴才关注这部剧,进而被其中家庭温情与年代故事所打动。 但另一部分观众,尤其是对年代剧有传统期待的观众,则感到强烈不适。 批评的声音尖锐而直接:“一开口就是脱口秀大会现场,年代剧不是小品,真的别硬演了。 ”他们认为李雪琴的东北方言台词与剧集整体字正腔圆的风格格格不入,表演过于外放和程式化,带着浓重的脱口秀舞台痕迹,与梅婷、田雨等资深演员内敛、克制的表演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和“跳戏”。
这种两极分化的评价,恰恰是李雪琴从脱口秀演员跨界影视表演所面临困境的一个缩影。 脱口秀的表演逻辑是外放的、即时的,需要放大个人特质,依靠精准的节奏和抛梗来获取观众的笑声反馈。 而传统的年代正剧表演,要求演员将个人特质融入时代底色,需要更多的内敛、沉淀和生活化的“沉浸感”。 当李雪琴带着她成功的喜剧人设闯入这个领域时,观众先入为主的“标签”成为她必须跨越的第一道鸿沟。 在很多人看来,“李雪琴”三个字就意味着搞笑、段子手、松弛,而不是一个可以塑造复杂人物的“演员”。
然而,剧集的编剧郝岩和制片方最初的想法,却与这种偏见相反。 编剧郝岩在修改剧本时,当制片人姚昱竹问起他心中叶爱花的演员人选,他脱口而出的就是“李雪琴”。 姚昱竹想了想也连连称对,认为李雪琴的气质和幽默感与叶爱花特别贴合。 这种选择并非盲目。 叶爱花这个角色在剧中承担着“插科打诨的重任”,她需要一种惊人的“钝感力”,对拒绝没有痛感,不管对方接受不接受,只管一路平推过去。 这种近乎荒诞的喜剧效果,如果交给一个常规的演员,用完全现实主义的演法去处理,很可能显得尴尬甚至惹人厌烦。 但李雪琴“喜剧人”的身份和那种“假痴不癫”的表演方式,反而让这个人物成了“糟心事成堆之地的气口和开心果”。
李雪琴自己显然也深知这个角色的挑战性。 在研讨会上,她精准地抓住了叶爱花性格中“盲目自信”的核心,并坦言演绎这样的角色“需要一定的信念感,并且我花了很多的力气”。 这并非谦辞。 据编剧郝岩透露,2024年12月中旬《好好的时光》开机时,李雪琴因为综艺节目和多个春晚的录制,档期特别紧张。 片方本想适当删减叶爱花的戏份以减轻她的压力,但李雪琴得知后主动找到编剧,表示自己太喜欢叶爱花了,请求千万别删减戏份和台词,她一定会克服困难全部演完。 这种对角色的珍视和投入,或许比任何演技技巧的讨论都更能说明一个跨界演员的态度。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李雪琴第一次面对“演什么都像自己”的质疑。 从凭借脱口秀大会走红,到频繁出现在各类综艺中,再到涉足影视,她似乎始终被框定在“搞笑女”的舒适区内。
最初找上门的影视角色,也几乎都是清一色只需要她抖包袱、搞笑的“李雪琴”式角色。
她接了,但总觉得不对劲。 在《好好的时光》之前,她在电影《飞行家》等作品中的表现已经开始获得一些“举重若轻的表演智慧”的评价。 影评人指出,她北大背景赋予的洞察力,某种程度上弥补了科班训练的缺失,她擅长将生活经验注入角色,让表演脱离技术炫技,更贴近普通人的生命经验。
在《好好的时光》中,这种“生活经验”的注入体现得尤为明显。 李雪琴的表演去掉了许多科班演员的“精致感”,她往机械厂大院的人群里一站,那种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的劲儿,就让观众相信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车间女工。 她的喜剧节奏感是天然的,追爱时的小机灵、被拒绝后的嘴硬、日常与人斗嘴的包袱,都卡得刚刚好,不刻意、不油腻。 更为难得的是,在几场需要展现角色内心酸楚的戏份里,比如师父庄先进结婚当日,叶爱花独自对着大海唱《洪湖水浪打浪》的段落,李雪琴的表演没有嚎啕大哭,委屈和心酸都藏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里,这种克制反而更打动人。
研讨会上,李雪琴还幽默地回应了观众对她“本色出演”的评价。 剧集播出后,很多人说“一看李雪琴就是本色出演”。 对此,她在众多领导、前辈面前郑重声明:“我不是那样的人! ”随后,她将功劳归于角色本身,感谢观众对“花姑姑”(叶爱花)的疼爱与喜欢,认为是叶爱花的魅力,让她作为演员也有了一份光彩。这段回应既巧妙地化解了“演技质疑”,又展现了谦逊和对角色的尊重,被不少网友赞为“高情商”。
这场研讨会本身规格颇高,除了主创团队,还有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浙江、湖南等相关方面的负责人,以及仲呈祥、李京盛等著名文艺评论家出席。专家们认为,《好好的时光》以非典型重组家庭切入,采用平淡的叙事方式,着重书写小人物的坚韧善良和寻常巷陌的烟火日常,其内核是对中华传统美德的继承与弘扬,具有抚慰和治愈功能。 而李雪琴饰演的叶爱花所带来的轻喜剧元素,被评价为“镜头里的幽默不是无厘头的搞笑噱头,也不是刻意粉饰苦难的喜剧‘麻醉剂’,而是普通人始终向阳、从未放弃追求美好的执着与力量”。 这或许为年代剧如何吸引年轻观众,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在保证现实主义底色的前提下,适度融入符合人物性格的、接地气的轻喜感,让剧集张弛有度。
当然,争议并未因研讨会的肯定而消失。 关于喜剧演员跨界演戏的讨论仍在继续。
有人认为这是行业生态的丰富,资本青睐李雪琴这类演员的国民度与高适配性,她打破了“喜剧人只能搞笑”的桎梏。
也有人坚持专业壁垒,认为非科班出身、依赖个人特质的表演难以持久,更无法胜任复杂深刻的正剧角色。 李雪琴在《好好的时光》中的表现,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恰恰映照出当下影视行业对“表演”定义的某种思辨。
从铁岭到北大,从网络红人到脱口秀演员,再到如今试图在影视剧中站稳脚跟,李雪琴的路径无法被简单复制。 她的优势在于极高的观众缘、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表达节奏。 她的挑战则在于如何洗脱过于鲜明的个人标签,让观众忘记“李雪琴”,记住“角色”。
在《好好的时光》里,她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后者,但叶爱花这个角色无疑是她一次重要的尝试和突破。
她让一个可能沦为扁平搞笑工具人的配角,变得鲜活、可爱甚至令人心疼,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
研讨会最后,李雪琴表示自己会“向各位前辈多多学习,打磨演技,不辜负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和观众的期待”。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常见的客套,但放在她身上,却有了不同的分量。 对于一个顶着巨大光环和同样巨大争议的跨界者来说,“打磨演技”意味着她必须付出比科班演员更多的努力,去面对更严苛的审视,去完成一场从“标签”到“演员”的艰难蜕变。 而观众们,无论是喜欢她的,还是批评她的,都正在见证这个过程。 《好好的时光》从2月23日开播到3月30日研讨会举行,一个多月的时间,关于李雪琴演技的讨论热度,甚至一度超过了剧情本身,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