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萃雯:把人生的下半场拿回来,交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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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有一次记者访问邓萃雯,「你演的电视剧收视率很高,想要怎样奖励自己?」邓萃雯说,「我已经吃了一根最爱的冰棍。最近我一直在减肥,能吃一根冰棍,我就觉得好幸福。」从那一刻起,她知道,人生不要延迟满足。

邓萃雯说,60岁的她不再把幸福定在一个很远的目标上。她发现很多女性总觉得,我不能先幸福,我要等等,等我供完房子,等我孩子大学毕业,等我退休了,我就可以享福。她反问,为什么要等待?如果孩子毕不了业,或退休的时候得病,那么幸福都要落空了。「如果你一直勤劳,勤劳之后的结果还是勤劳,那你勤劳来干嘛呢?」

以下是邓萃雯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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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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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提供

大家好,我是邓萃雯。

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九姑娘,或者是如妃娘娘。大家看我在剧里的角色,都是气场很强,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大女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要争,是一个绝对有野心的女性。

当我知道今天演讲的主题是「野心」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在我的理解,野心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我觉得它是代表主动、积极,它是一个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从身体里硬生生逼出来的一股劲。

今天站在这里谈野心,我想先讲讲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有过三种层次的野心。第一种,听起来一点都不厉害,它甚至有点可怜。那是关于——生存的野心。

我小时候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小孩其实很敏感的,虽然好像什么都不懂,但在那种寄人篱下的状态里,我会觉得我是被遗弃的,我是多余的。为了能在这个家里留下来,我开始有了生存的野心,我必须要有用,要生存下去,我必须要有我的价值。

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就常常陪着我奶奶去买菜。到了中学,我直接承担了去菜市场到回家煮饭的责任。因为我奶奶有很严重的风湿,很多事做不了,所以我就像个小佣人一样,把家里的活儿都干了。只有等他们晚上都睡着了,才有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所以从小我就是熬夜王。

在学校里,我成绩不算好。为了让老师觉得我有价值,我自荐当班长来服务同学。我参加很多球队,代表学校比赛,我也是诗歌班的,会常常外出表演和比赛。但我爷爷管得很严,他有时候会直接去投诉老师说:「我孙女很忙的,家里有很多家务要做,你们学校不能常常要她去比赛。」那时候,我觉得很没面子,感觉自己家里的底细全被别人知道了。

我当时最好的同学,她爸爸知道我家庭背景复杂,叫她尽可能不要跟我玩。我们只能等半夜,我爷爷奶奶睡着了,她爸爸去上通宵班了,我们才敢偷偷打电话。

那时候,我心里藏着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我以后必须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家里做家务,我想离家出走,我想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有选择权的家。

我每天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剧,看着剧情里的角色,我只想飞进电视机里成为他们。我第一份想做的工作其实是空姐,因为可以直接飞走,太自由了。但空姐要19岁才能考,我还没有成年。听说当演员很忙,可以常常拍戏不回家,太好了,这正是我需要的借口。

为了这个借口,我不到18岁就跑去报名TVB。但我没想到,飞出那个家之后,我掉进了一个更残酷的丛林。在那里,我很快就生出了第二种野心——竞争的野心。

刚入行没多久,我爷爷走了。拍第二部戏的时候,我奶奶也走了。我以前以为寄人篱下好惨,但我没想到,当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我连寄人篱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是我人生最艰难、最混乱的时候。我住到了叔叔家,三更半夜收工回去,怕吵醒还在上学的堂妹们,只能悄悄地进门。我突然发现,我连一个最基本,属于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背后空无一人。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有些人有背景或有家庭做后盾,工资低一点他们也无所谓,因为有家可以回,这是可进可退的后路,但我只能往前冲,因为我没有后路。我签了五年的长约,做了五年女一号都是只有六千的工资,租房就花了四千五,还要养车,养了车就养不起自己。哈哈!

我只能把自己活成一头牛。我不用睡觉,我可以两个戏一起拍,只要不晕倒,我绝对不请假。骑马、吊威亚、拍打戏,我什么都敢做。我知道自己不是大美人,也没有后台,我唯一的竞争力,就是比别人更勤奋,更不能怕吃亏。我要让公司觉得,这个女孩很乖,很好用,性价比极高。因为我没有退路,我每一次跟公司谈合同,都告诉自己一定要「搏一搏」。因为我知道一定要硬着头皮不妥协,才有可能养活自己。

可能因为演员这份工作,我从小就没有「女性比较弱」的概念。我拍的第一部戏是演千金小姐,第二部就已经是武打戏,在戏里要保护男主,他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书生,全都是我在打,所以很快,我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拼命三娘。

图源剧集《巾帼枭雄之义海豪情》

做我们这一行,要拼的事情可多了:拼健康、拼熬夜、拼高难度动作,拼底气、美貌、年纪、行头,拼关系等等。简单地说,就是拼了命来保住娱乐圈的一席位,不容许自己被淘汰,那个时候就算我有无尽的野心,也可能都不够用了。

我还记得为了让自己显得专业,我竟然学会了关掉自己的情绪开关。每一次为了要投入角色和剧情,在面对刚刚跟男朋友分手、知道唯一的偶像刚跳楼结束生命、收到好友末期癌症的消息……却因为我在开工,都只能压抑该有的情绪继续演出。因为那些年,工作是我唯一能抓在手里、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心里原来有个洞,因为原生家庭缺爱,我非常没有安全感,只能用世界提供的方法去弥补。我开始觉醒自己野心的方向是否偏离了或者根本找错了。我发现,即便逃出了原生家庭,已经大红大紫,赚很多钱,也买了梦想屋,都无法填满这个心里的空洞。好像拥有了这些身外物我并没有感到安全,反而更觉得空虚和不快乐,因为我拼尽全力拿到的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的,原来我心底渴望的是爱与自由。

我开始停下来,告诉自己,我要回到对的方向。我不把责任推给外界,推给命运,推给原生家庭,我要学会爱自己。

这就是我的第三种野心——奔向幸福的野心。

我不再把幸福定在一个很远的目标上。我发现很多女性总觉得,我不能先幸福,我要等等,等我供完房子,等我孩子大学毕业,等我退休了,我就可以享福。为什么要等待,如果孩子毕不了业,或你退休的时候得病,那么你的幸福都要落空了。如果你一直勤劳,勤劳之后的结果还是勤劳,那你勤劳来干嘛呢?

所以我不要延迟满足。记得有一次记者访问我,我演的电视剧收视率很高,想要怎样奖励自己?我说我已经吃了一根最爱的冰棍。因为当时我一直在减肥,那一刻能吃一根冰棍,我就觉得好幸福。

好像在浪姐五次公演结束之后,我马上留在南疆的和田,旅游三天来奖励自己的辛苦。我发现所有参加的姐姐都只想着离开,只有我会留下来玩。哈哈!

邓萃雯在新疆和田旅行 图源微博@邓萃雯

以前在TVB最忙的时候,哪怕两个戏之间只有四五天的假期,我也会飞到东南亚的小岛度假。头两天通常是用来睡的,之后便天天对着大自然,尽情放空,把上一个戏的角色洗干净,把心里清空,准备放新的东西进去。事业最强的野心是热爱,因为热爱才不觉得累才不会放弃。我很忙的时候也会尽力去疼爱自己,活在当下。

前几天,我刚刚过完了60岁生日。很多女孩应该很好奇,60岁是什么感觉?

我到现在依然有好奇心,依然爱玩,我还是很喜欢自己,很想疼爱自己。我想多做有趣的事情,遇到谈判我还是要搏一搏,到了这个人生阶段也没什么好怕了,对吧!很想做一些未做过的挑战,这就是我现在的野心。

去年我去参加《乘风2025》,我一点都不懂跳舞,学得比谁都慢。一开始我也怕,怕破坏了我大女主的形象。但后来想想,管他呢,都活到这个年纪,这些外在的东西也应该要放得下。原来敢于在镜头前做个活人,才发现我是那么搞笑,同时也很笨拙。真好!

我心态很简单,每天只定一个小目标,能一天之内把所有舞步记住了,我就可以回去睡觉。这就很厉害了,因为我已经超越了自己,第二天小考输了也没关系。起码我努力过也坚持到底了。人生历练教会我,不用再强迫自己去追求完美,能在过程中得到满足和快乐就已经很足够了。

所以,我想对那些为家庭付出了半辈子的女性说:把人生的下半场拿回来,交给自己。有什么想做还没做的事,马上去做,不要在乎做不做得来,成不成功,开心一下是一下。真的不用再介意别人说什么。我最在意的是:我开不开心,我过不过瘾,爽不爽。

前几天,我随意买了一张机票飞去东南亚,一个人度过我的60岁生日。在我不停拍戏的那些年,我最喜欢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待在家里,整天不洗头不洗脸,一部接一部地看电影。这一次,我想怀念一下当年的自己,我订了一家度假酒店,每一餐都在酒店吃,只是看看书、晒晒太阳、做做spa就足够满足了。Less is more.

我告诉自己,邓萃雯,你很辛苦,也很用心地活了60年,你值得被奖励。

回望这一生,野心好像是我生命里的一条引线。生存的野心让我活下来,竞争的野心让我站住脚,而最终,它们都是为了把我推向那份属于幸福的向往。勤劳的终点不该还是勤劳,野心的终点更应该是自由和满足。

今天站在这里,完成这场演讲,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挑战。现在这个挑战差不多结束了。我也不要等以后才庆祝。所以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吃一顿北京烤鸭来奖励自己,想想都开心。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