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王桂芳的手横在我面前。
她嘴角还挂着笑,话却一点都不客气,轻飘飘一句,像拿针往人心口里扎。
“主桌坐的都是贵客,你坐那边去,别让人笑话。”
今天是陆晓蔓的订婚宴。
说白了,就是陆家最爱体面的那群人,借着一场订婚,把这些年攒出来的人脉、脸面、虚荣心,全都摊在灯底下给人看。
而我,陆建宇名正言顺的妻子,被拦在主桌外头。
台上的灯打得亮,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旁边小提琴拉得很柔,偏偏这些动静全都衬得眼前这一幕更可笑。我站着没动,四周那些视线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有打量的,有憋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王桂芳见我不动,脸上的笑更假了。
“怎么,听不懂话啊?主桌是文杰家里长辈、公司领导,还有我们家重要亲戚,你一个整天待在家里的,坐过去说什么?别到时候连酒都不会敬,惹人嫌。”
陆建宇这时候总算过来了。
他一只手还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碰了碰我胳膊,动作很轻,语气更轻,还是那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苏沁,先听妈的,别在这时候闹。”
闹。
我听到这个字,心里竟然一点火都没有了,只觉得冷。
从前每回受了委屈,他都是这句话。你别闹。你让一让。她年纪大了。她就是那个脾气。今天这么多人,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仿佛我的委屈从来不是事,别人怎么踩都行,只要我一开口,就是我不懂事。
陆晓蔓这会儿也挽着许文杰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条香槟色礼服,妆画得精致,笑容甜得发腻,一开口却照样刺人。
“嫂子,不是我说你,今天这种场合真别任性。你自己不嫌尴尬,我还嫌丢人呢。你看看在座这些人,哪个不是体面的?你非要坐主桌,到时候别人问你做什么工作,你怎么答?说全职在家吗?”
旁边已经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我没有去看陆晓蔓,而是把目光落到她身边那个男人脸上。
许文杰。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职场里练出来的得体笑容。看上去温和,谦逊,前途无量。今天他是男主角之一,来的人里一大半都在捧他,说许经理年轻有为,说他和陆晓蔓郎才女貌,说两家联姻以后前景无限。
我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许经理,恭喜。”
他愣了一下,随即冲我点头,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
“谢谢嫂子。”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离得近的人都听见。
“对了,你们公司下季度的‘星辰计划’,还顺利吗?”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扯住了。
许文杰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他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浅金色的香槟直接洒了出来,落在他裤脚上,也落在地毯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眼神都变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星辰计划’?”
王桂芳听不懂这些,先炸了。
“苏沁,你又发什么疯!”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这个恶婆婆立威的样子。
“今天是晓蔓订婚的大喜日子,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给谁看?我让你去旁边坐,你耳朵聋了是不是?非得在这儿丢我们陆家的脸!”
陆晓蔓也急了。
她不是听懂了什么,她是看见许文杰脸色不对,立刻就把矛头对准我。
“嫂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嫉妒我今天风光,大可以不来,跑来砸场子算什么意思?”
周围议论声慢慢起来了。
“这就是陆建宇老婆啊?”
“听说以前挺能干,后来在家带孩子了。”
“哎,再能干,女人一回归家庭,不也就那样了。”
“也是,看看现在,连主桌都上不去。”
“不过她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许文杰怎么吓成那样?”
我站在原地,没理王桂芳,也没理陆晓蔓,只是继续看着许文杰。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发紧了。
“你到底是谁?”
他用了“你”,却明显已经没了刚才的平稳。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的。
我按了免提。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利落的男声:“苏总,您说。”
苏总。
两个字一出来,附近几个人脸色就都变了。
许文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建宇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动作却僵住了。他看着我,眼里先是愣,再是茫然,最后慢慢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惊疑。
我对着电话淡淡开口。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星辰计划’最后的合作审批,是不是还在我这里。”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
“当然。启明星是项目唯一的核心技术合作方,最终拍板一直是您。苏总,您那边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一句“启明星”,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四周全乱了。
许文杰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神里那个慌已经压不住了。
启明星这家公司,最近半年在圈子里冒得太快。先是拿了一轮漂亮融资,后面又连着做成了几个难啃的项目,听说背后操盘的人手很狠,眼也很准,多少公司想搭上关系都找不到门路。
谁都知道启明星现在值钱。
也谁都知道,许文杰手里那个“星辰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在启明星。
偏偏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能决定他项目生死的人,会是陆家一直踩在脚下的我。
电话那边还在等我的话。
我说:“没事,晚点回公司再说。”
挂了电话以后,宴会厅里那股热闹劲儿像是被抽空了。
刚才还看戏的人,现在全在看我。
王桂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冲着我嚷:“你装什么装!什么苏总不苏总的,你当大家都是傻子?找个人配合你演戏就想糊弄过去?苏沁,你还要不要脸!”
我扯了下嘴角。
“妈,我不要脸这件事,不是你们家教会我的吗?”
王桂芳一噎,抬手就想指我鼻子骂。
许文杰却突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讨好。
“苏总,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您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接不下去了。
因为他口中那个“您”,比什么都更打脸。
打的是陆家人的脸,也打的是他自己的脸。
陆晓蔓猛地扭头看他,像看疯子一样。
“许文杰,你叫她什么?”
许文杰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要是把我得罪死了,别说订婚宴,连他整个前途都可能一起砸进去。
“苏总,您别跟晓蔓她们一般见识,她们不知道情况。您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我给您赔罪,今天这事都是我处理得不好。”
他说着就要敬酒,手却抖得厉害。
陆晓蔓脸色一下子青了。
“你有病吧?你跟她赔什么罪!”
王桂芳也懵了,但她向来只有一套逻辑——儿子女儿不能错,错的只能是我。所以她张口还是冲我来。
“苏沁,你别以为自己打个电话就了不起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建宇现在开的公司,比你以前那点破工作不知道强多少!你在家几年,锅铲比鼠标摸得都多,还装上老板了?”
听到“以前”,我倒是真的想起来了。
以前我确实是个老板。
至少,是个能把项目做成、把团队带起来、能让客户和资本点头的职业经理人。
我和陆建宇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进公司。那时候我比他冲得快,升得也快。他还在给部门总监改方案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团队去谈业务了。那几年我忙得脚不沾地,可真觉得未来有奔头。
陆建宇追我追了很久。
冬天在公司楼下等我,手冻得通红还记得给我买热豆浆;我通宵做项目,他半夜打车给我送胃药;我被客户刁难,一个人顶着压力开完会出来,他就站在门口等,接过我电脑包,跟我说:“苏沁,别怕,以后有我。”
那会儿的他,真像回事。
人有上进心,也有一点年轻男人的真诚。我那时候忙,防备心也重,可架不住他一点点往前走。后来在一起,结婚,创业,怀孕,辞职,所有事都像一串扣子,一颗接一颗扣错了,到最后才发现,整件衣服早就不能穿了。
最开始创业的钱,是我拿的。
我工作几年攒下来的八十万,一次性打给他,眼都没眨。公司刚起步那会儿,他拉不到投资,是我去见人、去求人、去喝酒,把脸和面子都丢出去,一点点把局给他撑起来。后来宇飞科技活了,开始接项目,开始赚钱,身边的人都夸他有本事,说陆总白手起家,是个人物。
可没几个人记得,当年那个“白手”里,其实也有我的手。
我怀孕以后,身体出了问题,医生建议静养。陆建宇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公司已经稳了,让我安心在家养胎,他养我和孩子。他说:“你为我拼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以后家里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当时信了。
真信了。
结果辞职回家以后,我就像是从一个世界被扔进另一个世界。前一个世界里,我说的话有人听,我做的事有人认;后一个世界里,我会不会做饭、地拖得干不干净、孩子有没有哭,成了我全部价值。
王桂芳嘴上说让我养身体,背地里却天天嫌我花钱。她逢人就说,建宇命苦,一个人在外头扛事业,娶了个不挣钱的老婆回来,除了生个孩子,也没多大用。
陆晓蔓更直接。
她大学毕业进了陆建宇公司,仗着哥哥罩着,正事干不了几样,架子倒是摆得足。她买东西刷公司的卡,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让我给她煮燕窝、熨裙子,还总爱拿那种轻蔑的眼神看我,像在看什么废物。
“嫂子,你以前再厉害有什么用,现在不还是靠我哥养。”
“女人啊,一回家就废了,真挺可怕的。”
“你看你现在这样,说你三十几我都信。”
这些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回。
最可笑的是陆建宇。
每回我忍不住说几句,他都要皱眉,一副我不懂事的样子:“她们嘴快,没有坏心。你别总往心里去。家和万事兴,非得闹得鸡犬不宁你才舒服吗?”
好像所有委屈都该我自己消化。
因为我懂事,因为我是妻子,因为我是孩子妈妈,因为我曾经爱他,所以我就该忍。
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让我真正醒过来的,不是王桂芳一次比一次难听的话,也不是陆晓蔓一天比一天过分的轻慢,而是半年前,我在书房里翻出的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陆建宇瞒着我,把宇飞科技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偿转给了陆晓蔓。
白纸黑字,日期签名,一个字都不少。
那天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是不难受,是难受到头了,反而什么感觉都没了。
我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到最后,公司有股份的是他妹妹,不是我。
原来在他心里,我真的只是个可以被安置、被消耗、被忽略的人。好用的时候拿来垫脚,不用的时候扔回家里带孩子。至于我的付出,我的青春,我的工作能力,我本该有的人生,他根本没当回事。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
我联系上以前的老领导黎叔。他听完我的近况,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别把自己埋死在那种地方。”
他手里正好投了一家小科技公司,技术不错,方向也有潜力,就是管理太乱,快撑不住了。他问我愿不愿意接。
我说愿意。
我没告诉陆家人实情,只说自己找了个在家能做的兼职。王桂芳笑得直撇嘴,觉得我是在折腾。陆建宇更没当回事,甚至还有点居高临下的宽容:“想做就做,赚点零花钱也好,省得你天天胡思乱想。”
他们谁都没想到,我所谓的“兼职”,会变成启明星。
更没想到,我会在半年时间里,把这家公司从快倒闭做成圈里都绕不开的名字。
眼下,宴会厅里还是一片死寂。
我把这些念头慢慢收回来,看着面前几张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幕,来得正好。
王桂芳还在强撑。
“你别给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什么启明星,我听都没听过!建宇,你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走!让她继续在这儿疯,咱们家脸都要丢尽了!”
陆建宇终于开口了。
“苏沁,我们出去谈。”
他脸色很难看,显然也被这场面砸懵了,可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把我往外带。不是问我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不是问我为什么突然变成启明星的苏总,而是先把这件事按下去,别影响陆家的面子。
我看着他,笑了笑。
“出去谈什么?谈你怎么把股份转给陆晓蔓?还是谈你怎么把我当外人防了五年?”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你看过那份协议?”
“要不是我看见了,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在你眼里,我连你妹妹都不如。”
陆晓蔓一听,立刻尖起来了。
“你少在这儿挑拨!那股份是我哥愿意给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家的事!”
我从包里把那份复印件拿出来,慢条斯理地展开。
“陆晓蔓,你最好搞清楚。宇飞科技起家的钱,是我出的。最初的客户资源,是我跑的。你哥现在踩着的那点成绩里,有一半是我当年拿命熬出来的。你说我配不配管?”
“再说了,你嘴里那个‘我们家’,不好意思,我本来也是这个家的人。只是现在,我不稀罕了。”
说完,我把复印件直接放到旁边桌上。
离得近的几个亲戚都看清了。
王桂芳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扑过来就要抢,被我侧身避开。她那副样子终于不装体面了,嗓门又高又尖。
“家门不幸!我们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祸害!你自己生不出金蛋,就见不得我们家好是不是?建宇,公司是你的,你说句话啊!她凭什么在这儿耀武扬威!”
“凭她是苏总。”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我说的。
是许文杰。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咬着牙开口:“阿姨,您先别说了。星辰计划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公司损失会非常大。我……我得先跟苏总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句“阿姨”,比刚才那声“苏总”还现实。
刚才他是慌,现在他是选边站了。
陆晓蔓整个人都僵住,盯着他,像是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你什么意思?”
“晓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闹脾气?”她声音都劈了,“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你为了她,当着这么多人给我难堪?!”
许文杰额头全是汗,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我不是给你难堪,我是在处理问题。你平时不是总说你嫂子就是个没见识的家庭主妇吗?你有跟我提过她是启明星的负责人吗?你要是早说——”
“早说什么?早说你就去巴结她了是吗?”
陆晓蔓这句话一出来,周围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太难看了。
难看得像是华丽布景下突然塌了一面墙,露出里头发霉的砖。
我懒得继续看这对未婚夫妻互咬,转身就往外走。
陆建宇一把抓住我手腕。
“苏沁,别走。”
他声音压得低,里面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惯常的敷衍,而是实打实的慌。
“我们谈谈。”
我垂眼看了看他的手。
“放开。”
他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我抬头看着他,“陆建宇,你们一家人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呼吸一滞,神色复杂得厉害。
我一点点把手抽出来,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今天这场订婚宴,我本来是想体体面面来,体体面面走的。是你妈非要拦我,是你妹非要踩我,是你还是一如既往,让我忍。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让我下不来台,那就都别体面了。”
“还有,既然许经理今天也在,我干脆把话说清楚。”
我转头看向许文杰。
“‘星辰计划’的最终审核,提前到这周五。我会亲自到场。”
他脸色更白了,连忙点头。
“好的,苏总,我马上安排。”
“另外,”我顿了顿,“如果贵公司团队和管理层还是现在这个水准,那这个合作,未必还有继续的必要。”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许文杰当然听得懂。
他连声应着,姿态比谁都低。
而陆家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没再停留,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一路上让开的人很多,那些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宾客,现在一个个神情微妙,目光黏在我背上,却没人再敢随便开口。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桂芳近乎破音的哭骂,也有陆晓蔓尖利到失控的吼声,夹杂着杯子碰倒的脆响,闹哄哄一片。
风从酒店门口吹过来,凉得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积了五年的闷,居然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手机响了。
是黎叔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笑:“我就知道,憋了这么久,你今晚肯定得狠狠干一场。”
我也笑了。
“还行,没发挥失常。”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直接掀桌子。”他说着,语气又正了点,“不过接下来你得做好准备,陆建宇那边不会这么算了。”
“我知道。”
“离婚的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其实不是今天才想清楚,是从看到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婚姻判了死刑。今天不过是把最后那层遮羞布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里头是什么东西。
黎叔嗯了一声:“律师我这边帮你联系好了,明天你过去一趟。还有,公司那边你放心,‘星辰计划’如果真不行,咱们立刻换合作方,不受这个气。”
“好。”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才上车回公寓。
不是回陆家。
半年前我就以方便工作为由,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陆家人以为我是偶尔过去住,图个清静,谁也没当回事。其实从我搬进去那天起,我就知道,那个家,我早晚是要彻底离开的。
车开到一半,陆建宇的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闪了几下,没接。
很快,他又发来消息。
——苏沁,今晚的事我们都冷静一下。
——妈说话难听,我替她跟你道歉。
——股份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头我解释。
——你别拿婚姻和公司赌气。
我盯着最后一句,忽然笑出了声。
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觉得我是赌气。
也对,在他心里,我这些年一直是那个被放回家里就不再具备威胁的妻子。会难过,会委屈,会吵几句,但最后总会妥协。因为我有孩子,因为我顾家,因为我不像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可他错了。
人不是一直都只会忍的。
忍久了,真看透了,也就不想再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启明星新搬的办公室还带着一点装修后的味道,前台看见我,笑着说了句“苏总早”。我点点头,进会议室的时候,陈默已经在等了。
他是我回来之后最先挖来的搭档,做事稳,也够狠,很多事不用我多说,他就知道该怎么接。
“昨天那出戏,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他给我递了杯咖啡,“有人说你忍辱负重,也有人说陆家眼瞎。不过更多的是在打听你和启明星的关系,估计很快就会有媒体想来挖。”
“先不用管。”我坐下来翻资料,“把周五审核的标准再提一档。”
陈默挑眉:“不留情面?”
“商场上留什么情面。”我说,“他们要是达不到标准,就出局。”
“行。”
他应完,又看了我一眼:“离婚呢?”
“今天下午见律师。”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这五年里,我不是没挣扎过。
孩子刚出生那一年,我整宿整宿睡不好,白天抱着孩子喂奶,晚上还要被王桂芳念叨,说我手脚慢,说我不懂事,说我连个孩子都带不明白。陆建宇那时候应酬开始多了,经常半夜才回来,一回来就累,衣服一扔倒头就睡。偶尔我忍不住跟他提几句,他闭着眼说:“你别总挑我回来的时候说这些,我真的很累。”
我也累。
可我的累,好像永远没人看见。
后来孩子会走了,会叫妈妈了,我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一点。结果没有。王桂芳越发理直气壮,觉得我是靠她儿子吃饭,就该低一头。陆晓蔓则越来越把我不当回事,有一回甚至当着她朋友的面说:“我嫂子以前还挺会装,现在不也就那样,一个家庭主妇。”
那天我站在厨房切水果,手差点划破。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夜里经常失眠。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很久。想我是不是选错了路,想当年辞职是不是一时糊涂,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要这么被困住。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家庭,不是什么婆媳矛盾,不是什么孩子。真正困住我的,是我自己那点不甘心认输的执念。我总觉得既然当初是自己选的,那就该撑到底;总觉得离开就是失败,所以一遍遍给别人机会,也一遍遍消耗自己。
可生活不是考卷,不是说咬牙答下去就一定有分。
答错了,翻篇就是了。
下午,我见了律师。
把材料一份份摆到桌上的时候,我心里很平。婚内财产、股权出资、转让记录、聊天截图、银行流水,能准备的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才提离婚,这件事,我已经在心里走完很多遍了。
律师翻完资料,看着我,语气都认真了几分。
“苏女士,您这些证据很完整。只要对方没有新的有力主张,结果对您会比较有利。”
“我只要该我的那部分。”我说,“别的我不贪,但也一分都不让。”
“明白。”
从律所出来,天快黑了。
刚走到楼下,我就看见陆建宇站在路边。
他像是在那儿等了很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整个人透着疲惫。看见我出来,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里那点复杂情绪来得很快。
“你真的要做这么绝?”
我停下,觉得这句话实在耳熟。
从前每次他做了让我难受的事,最后只要我稍微强硬一点,他就会把问题推回我身上。不是你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就是你非要把事情搞到这一步吗,好像真正让局面变难看的那个人,永远是我。
我看着他:“绝吗?”
“我们之间非得走到离婚这一步?”
“不是我让它走到这一步的。”
“苏沁,”他皱着眉,声音里压着火,“你现在有了公司,有了底气,所以就看不上这个家了,是不是?”
我差点笑出来。
“你到现在还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他上前一步,“你明明一直瞒着我。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启明星是你的,我们根本不会闹成这样。昨晚那种场合,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我妈、让我妹、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你心里就这么痛快?”
“是,挺痛快的。”我答得很直接,“你们让我忍了五年,我痛快一次,不应该吗?”
他被我堵得脸色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了点,像是在硬撑平静。
“股份的事,我可以解释。晓蔓当时刚进公司,很多老员工不服她,我给她一点股份,是为了让她好开展工作。你是我老婆,难道我会亏待你吗?”
“你已经亏待了。”我看着他,“而且亏待很久了。”
“你别揪着这一件事不放。”
“那我揪着哪件事?”我问他,“揪着你妈天天骂我吃闲饭?还是揪着你妹拿我当佣人?还是揪着你每一次都站在她们那边,让我懂事一点?”
他张口想说话,我没给他机会。
“陆建宇,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没明白,我要离婚,不是因为一份股份,也不是因为昨晚那场订婚宴。是因为我终于看明白了,在你心里,我从来排不到前面。”
“你嘴上说爱我,可每次需要你选的时候,你都先选你妈、你妹、你的面子、你的公司、你的体面。只有我,永远是那个可以委屈一下的人。凭什么?”
他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得路边树叶轻轻响。
我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律师会联系你,签字吧。别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
说完我就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追上来。
周五的审核会,比我预想中还难看。
许文杰带着团队进会议室的时候,人明显瘦了一圈,眼底全是红血丝。他估计这几天根本没睡过好觉,衬衫领口都显得有点松,跟订婚宴那晚判若两人。
会议一开始,他就拼命想把节奏往前推,想用一堆听起来很漂亮的概念包装项目。可包装这种东西,外行能唬住,内行一眼就能看穿。
启明星几个技术负责人轮番把问题挑出来,数据不对,架构有漏洞,周期虚报,安全测试也没过关。说到底,星辰计划根本没他们吹得那么成熟。
许文杰越讲,脸越灰。
到最后,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我合上资料,看着他。
“许经理,你们之前提交的阶段成果报告,真实性不够。”
他嘴唇动了动:“苏总,我们确实有部分数据做了乐观预估,但项目本身的方向没有问题。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
“商业合作不是许愿。”我打断他,“你给的是承诺,不是想象。”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启明星这边会重新评估合作必要性。结果出来之前,项目暂停。”
一句“暂停”,已经够要命了。
这意味着资金、时间、资源,全都可能被卡死。
许文杰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发紧。
“苏总,您这样做,是不是太针对我了?订婚宴那天的事,我可以郑重跟您道歉,晓蔓那边我也会处理,可项目是项目,私人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皱了眉。
我反而笑了。
“许经理,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以为你值得我拿私人情绪来针对?”
他一僵。
“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陆晓蔓的嫂子,也不是陆家的儿媳。我是启明星的负责人。项目不过关,我暂停合作,很合理。至于你们私底下怎么评价我、怎么看不起我,那是你们的教养问题,不影响我的判断,只会让我觉得,合作对象眼光也不过如此。”
说完,我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起身。
“散会。”
那天下午,启明星的法务就把暂停通知发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许文杰的公司先乱了,紧接着宇飞科技也开始受波及。因为“星辰计划”本来就和宇飞科技有深度绑定,一停下来,很多预期就都跟着崩了。
再后面,一些原本被压着的东西,也慢慢浮出了水面。
税务,账目,关联交易,虚报数据……有些是我早就查到的,有些是别人顺水推舟递过来的。商场上就是这样,你高的时候人人看你顺眼,你一旦露了颓势,从前那些被你压过、抢过、得罪过的人,就都想上来踩一脚。
陆建宇忙得焦头烂额。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后来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前面还是解释,后面就慢慢变成了质问,问我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一切,问我是不是故意等他们最风光的时候出手,问我到底有没有对这个家有过一点感情。
我看完以后,只回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那之后,他安静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得快。
签字那天,他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一层精气神,再没有从前那种“我是一家之主”的沉稳了。他坐在对面,盯着协议看了很久,最后抬头问我:“苏沁,你有没有一刻,后悔过嫁给我?”
我想了想,说:“有过后悔,但不是后悔认识你。”
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后悔的是,明明很多事早就不对了,我却一直拖着不肯醒。”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把字签了。
那一刻,我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很安静。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后来没过多久,陆家就彻底撑不住了。
宇飞科技被查,资金链断裂,合作接连流失。王桂芳受不了这个打击,先是天天哭骂,后来又到处找人说我狠,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可她忘了,别人听故事,也不是只听她一张嘴。她说得越多,知道内情的人越觉得陆家这些年做得难看。
陆晓蔓跟许文杰自然也没成。
许文杰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她。听说两个人撕得很厉害,在餐厅、在停车场、在公司楼下,都闹过,最后彻底翻脸。
我偶尔也会从旁人口中听见一些后续。
比如王桂芳搬去和亲戚住了,天天埋怨儿子没本事;比如陆晓蔓想再找份像样工作,可她在宇飞科技那些事传开了,谁都不太敢用她;比如陆建宇瘦得厉害,四处想办法补窟窿,可很多局已经不是他能补得上的了。
我听完,也就那样。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惋惜。
人走到什么地步,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谁把他推下去的,是他自己先觉得脚底下的东西稳得很,才会越踩越飘,最后一脚踏空。
半年后,启明星完成了新一轮融资,正式搬进新办公室。
那天庆功酒会上,大家都很高兴。年轻人闹起来没轻没重,非拉着我一起拍照。我站在中间,看着镜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公司连夜改方案、站在白板前跟客户据理力争的自己。
原来我没有废掉。
我只是绕了个很远的弯,终于又走回来了。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去露台上透气。
夜景很亮,城市像一片摊开的灯海。陈默拿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清静。”
他笑了笑:“也是,里面太吵。对了,硅谷那边的基金回复了,下周视频会。他们对你挺感兴趣。”
“对启明星感兴趣,不是对我。”
“那可不一定。”陈默看着我,话里带了点认真,“说实话,苏总,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就是那种标准女强人,做事利落,不讲感情。后来才知道,你不是不讲感情,是吃过感情的亏,所以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握稳。”
我轻轻晃了晃杯子,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前我总觉得,人只要够真心,很多事都能捂热。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真心这东西,用对地方才值钱,用错地方,只会把自己熬干。”
陈默看着我,点了下头。
“现在呢?”
“现在啊。”我笑了一下,“现在我觉得,人还是得先把自己过好。你站稳了,别人爱不爱你、看不看得起你,都没那么要紧。你自己不塌,就没人真能把你怎么样。”
说完这句,我低头喝了口酒。
酒有点辛,咽下去却很顺。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是学校老师发来的照片。孩子在操场上跑,脸红扑扑的,冲着镜头笑,一看就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软了一点。
我离婚后,把孩子接出来,换了更合适的学校,也尽量把工作和陪他的时间分开。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完美,但至少现在,我能给他一个不靠争吵和忍让撑起来的环境。
他不会再看见奶奶指着妈妈骂,也不会再看见爸爸每次只会和稀泥。
他会知道,妈妈是个可以撑起自己人生的人。
这就够了。
陈默见我看手机,笑着问:“孩子?”
“嗯。”
“挺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
夜很深,可一点也不沉。
我忽然想起订婚宴那天,王桂芳拦在我面前,说主桌都是贵客,我不适合坐。
其实她说错了。
不是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是我后来才明白,真正属于我的位置,从来都不在那张靠别人施舍体面的桌子上。
而是在我自己挣来的地方。
在会议桌主位,在办公室那面落地窗前,在我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也能稳稳站着的每一天里。
有些路,走的时候真疼。
可只要走出来了,你就会知道,原来天是这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