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恒少,生日快乐!”
“郑公子,年年有今日啊!”
香港富商郑家的大少爷郑家恒,穿着一身白色阿玛尼西装,端着香槟杯,在人群里穿梭。他今年二十六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
今天这场生日宴,摆了三十桌。
深圳、香港有头有脸的年轻一辈来了大半,还有些是跟着父辈来见世面的。恒少人缘好,出手又阔绰,场面上很是热闹。
“代哥怎么还没到?”
恒少小声问身边的助理。
助理看了眼手表:“加代先生刚才来电话,说路上有点堵,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
恒少松了口气。
能请到加代,是他父亲郑老板特意嘱咐的。郑家这几年想把生意往深圳这边拓展,少不了要和本地的人物打交道。加代这个名字,在深港两地的江湖和商圈,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宴会厅最里面的包厢。
加代靠在沙发上,正和江林、左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恒少挺会来事。”
江林喝了口茶,笑着说:“我听说,他为了请咱们,提前半个月就让他爸给咱们递话了。”
“郑老板人不错。”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说:“前年在香港,我差点被张子强那帮人堵在半岛酒店,是郑老板暗中帮我递了消息。这份人情,得还。”
左帅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短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在包厢门口扫来扫去,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帅子,放松点。”
加代看他一眼:“今天就是来吃个饭,别绷着。”
“哥,我这心里不踏实。”
左帅皱了皱眉:“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停车场那边停了七八辆面包车,车牌都是潮州那边的。今天这场面,潮州帮的人也来?”
“潮州帮?”
江林放下茶杯:“陈永仁那伙人?”
“应该是。”
左帅点头:“我看见黑熊了,就陈永仁手底下那个大块头,站在车旁边抽烟。”
加代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包厢外传来喧闹声。
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异常。
“我去看看。”
左帅站起身。
“坐下。”
加代声音不大,但左帅立刻坐了回去。
“今天咱们是客。”
加代看着两人,缓缓说:“恒少没开口,咱们就别多事。真要有什么,也等人家主人说话了再说。”
“明白。”
江林和左帅同时点头。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恒少端着酒杯进来,脸上带着笑:“代哥,实在不好意思,外面客人多,招呼不周,您多包涵。”
“客气了。”
加代站起身,和恒少碰了下杯。
“代哥,一会儿切蛋糕,您可得上台讲两句。”
恒少热情地说:“我爸特意交代了,说您能来,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郑老板太客气了。”
加代笑了笑:“行,一会儿我上去说两句。”
“那太好了!”
恒少高兴地又敬了一杯,这才转身出去。
等人走了,江林才低声说:“哥,这恒少挺单纯,不像是在江湖上混过的。”
“所以咱们今天得多看着点。”
加代重新坐下,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切完蛋糕,咱们坐会儿就走。”
外面宴会厅里,音乐声更大了。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恒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礼仪小姐推着七层高的蛋糕车上来,全场掌声雷动。
加代带着江林、左帅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人群边上。
“下面,有请我特别尊敬的大哥,加代先生上台,给大家讲两句!”
恒少在台上大声说。
掌声又响起来。
加代整了整西装,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恒少生日,我祝他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加代的声音很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另外,郑老板是我老朋友,恒少就是我侄子。以后在深圳,还请各位朋友多关照。”
简短两句话,说完就把话筒递了回去。
台下掌声热烈。
谁都知道,加代这句话,等于是给恒少、给郑家站台了。
蛋糕切完,音乐重新响起。
宴会厅里又恢复了喧闹。
恒少拉着加代,一桌一桌地敬酒,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加代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话不多,但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和他碰杯。
敬到第十三桌的时候,出事了。
这桌坐的都是潮州来的商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就是陈永仁。
“恒少,生日快乐啊!”
陈永仁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
“仁哥,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恒少赶紧和他碰杯。
“客气什么,咱们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陈永仁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搂住恒少的肩膀:“对了恒少,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您说。”
“你们家在罗湖那块地,我挺感兴趣的。”
陈永仁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但旁边几桌的人都能听见:“你看,咱们都是朋友,你开个价,转让给我,怎么样?”
恒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块地是郑家的祖产,位置在罗湖最繁华的地段,光是地皮就值十几个亿。更重要的是,郑家已经和四九城一家央企谈好了合作,要开发成高端商业综合体。
这是郑家未来十年的核心项目。
“仁哥,这块地……我们已经有规划了。”
恒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且,这是我爸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陈永仁笑了,手在恒少肩膀上拍了拍:“你都二十六了,还做不了主?恒少,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啊?”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往这边看。
恒少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笑:“仁哥,真不是不给你面子,这事儿……”
“行了行了。”
陈永仁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我也不是逼你。这样,今天我带了份合同,你先看看,觉得合适就签,不合适咱们再谈。”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黑熊,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合作开发意向书”。
恒少拿起来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意向书上写着,潮州帮出资一千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郑家以地皮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而且,后续所有开发、销售,都由潮州帮全权负责。
这哪是合作?
这明摆着是抢。
“仁哥,这……”
恒少的手在发抖。
“怎么,不满意?”
陈永仁靠在椅子上,点了根雪茄,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恒少,我跟你透个底。这块地,我要定了。你今天签,咱们还是朋友。你要是不签……”
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谁都懂。
“陈永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加代端着酒杯,慢慢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永仁抬眼看了看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哟,代哥,你也在这儿啊。刚才上台讲话挺威风嘛。”
“今天恒少生日,有什么事,改天谈。”
加代看着陈永仁,声音很平静。
“改天?”
陈永仁笑了:“代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事儿,今天就得定。恒少年轻不懂事,我得教教他规矩。”
“什么规矩?”
“在深圳做生意的规矩。”
陈永仁站起来,和加代面对面站着,两人身高差不多,但陈永仁更壮一些:“代哥,我知道你在四九城有人脉,在深圳也混得开。但潮州帮的事,你最好别插手。”
话音未落,恒少的保镖阿强往前跨了一步。
他是郑家从香港带过来的保镖,练过泰拳,身手不错。
“陈老板,请您注意说话分寸。”
阿强挡在恒少面前。
陈永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站在陈永仁身后的黑熊动了。
那是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壮汉,体重至少两百斤,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
他一步跨过来,右手抡圆了,照着阿强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
阿强整个人被打得侧摔出去,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红酒洒得到处都是。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恒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阿强!”
他喊了一声。
阿强趴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黑熊甩了甩手,像没事人一样,又站回陈永仁身后。
“恒少,现在能签了吗?”
陈永仁拿起那份意向书,递到恒少面前。
恒少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永仁。”
加代又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恒少和陈永仁中间。
“今天这场合,不合适。”
加代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有什么事,明天你来我公司,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恒少年纪小,你别吓着他。”
“吓着他?”
陈永仁笑了,笑得很放肆:“代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陈永仁还得给你面子?”
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歪着头看着加代。
“我实话告诉你,这块地,是广州刘主任要的。刘主任是谁,你应该听说过吧?他侄子跟我合伙搞开发,手续、资金都到位了,就差这块地。”
陈永仁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
“你加代在深圳是有点名气,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什么年代?是讲关系、讲背景的年代。你那些打打杀杀的兄弟,还能吓唬谁?”
这话说得很难听。
江林和左帅已经站起来了,脸色铁青。
加代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陈老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加代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但今天毕竟是恒少生日,这么多人看着,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这样,你给我个面子,让恒少先缓两天。两天后,我亲自带他去你那儿,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行不行?”
他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心里都在想,加代这是真给陈永仁台阶下了。
可陈永仁不接。
“给你面子?”
陈永仁笑了,笑得很夸张:“加代,你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深圳王?我告诉你,现在深圳,是我陈永仁说了算!”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杯红酒。
“你不是要面子吗?”
陈永仁看着加代,忽然手一扬。
哗啦——
整杯红酒,全泼在加代脸上。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加代的脸往下淌,白衬衫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林和左帅同时往前冲,但加代背对着他们,抬起右手,死死拦住了。
“哥!”
左帅眼睛都红了。
加代没说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了擦脸。
然后,他看着陈永仁,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泼完了?”
“泼完了。”
陈永仁把空酒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爽吗?代哥?”
加代点点头。
他没再看陈永仁,而是转身看向恒少。
“恒少,签了吧。”
恒少一愣。
“代哥,我……”
“签了。”
加代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天这场合,不适合闹事。签了,让陈老板先走。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恒少看着加代,又看看陈永仁,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还是拿起笔,在那份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永仁笑了。
他拿起意向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满意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早这样不就行了?”
他拍了拍恒少的肩膀:“恒少,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你放心,这块地开发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他带着黑熊,还有那七八个潮州帮的兄弟,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陈永仁又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代哥,今天谢了啊。改天请你喝茶。”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等人走了,宴会厅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恒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眼圈红了。
“代哥,对不起,我……”
“没事。”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把脸,把这里收拾一下。今天来的都是客人,别让人家看笑话。”
“可是那块地……”
“地的事,以后再说。”
加代说完,转身往外走。
江林和左帅跟上去。
三人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来到酒店大堂。
加代一直没说话。
走到酒店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脸上的红酒已经干了,在白衬衫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哥,我去开车。”
江林说。
“等等。”
加代叫住他。
他转过身,看着停车场的方向。
陈永仁那伙人正上车,七八辆面包车,引擎声轰隆隆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队大灯亮起,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嚣张得很。
“江林。”
“在。”
“记下了吗?”
“记下了。”
江林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共八辆车,车牌号都记了。陈永仁坐的是第三辆,黑色丰田。黑熊坐他旁边。另外,他带来的那二十多个人,脸我都看清楚了,回去就能画像。”
“嗯。”
加代点点头。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查。”
加代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查陈永仁,查他那个广州的刘主任,查潮州帮最近在跟谁走动,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江林把本子收好。
左帅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哥,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动手?”
加代看了他一眼:“在那种场合动手,打完了,然后呢?让阿sir把咱们都抓进去?让恒少的生日宴变成斗殴现场?让所有人都看郑家的笑话?”
左帅不说话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加代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陈永仁今天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有底气。他那个底气,就是广州的刘主任。咱们要动的不是陈永仁,是他背后那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
“等。”
加代说:“等江林查清楚。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一个,能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的时机。”
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加代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冷,很锋利。
江林和左帅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知道,代哥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开过来,停在酒店门口。
司机王瑞下车,拉开车门。
加代坐进去,江林和左帅也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
车里很安静。
“哥,回公司还是回家?”
王瑞从后视镜里问。
“回公司。”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开动了,驶入深圳的夜色里。
酒店门口,恒少追了出来,但只看到奔驰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那儿,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助理走过来,小声说:“恒少,郑老板来电话了,问这边情况……”
恒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深圳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暗红色。
像血一样。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车里,加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乔巴。
“喂。”
“哥,听说出事了?”
电话那头,乔巴的声音有点急。
“你怎么知道的?”
“潮州帮那边传开了,说陈永仁在恒少生日宴上,当众泼了你一身酒,还逼恒少签了合同。现在半个深圳都在传,说潮州帮踩着你加代立威了。”
乔巴语速很快:“哥,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我知道。”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打断他:“乔巴,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陈永仁今天这么嚣张,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想激怒我,让我先动手,他好有借口把事情闹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乔巴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加代说:“等江林把情况查清楚。另外,你这几天,帮我约一下驹哥,就说我想去澳门看他。”
“澳门?”
“对。”
加代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帮我查查,广州那个刘主任,最近是不是要去澳门参加什么活动。”
“好,我马上查。”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闭上眼睛。
车里又安静下来。
江林从前排转过头,低声问:“哥,你觉得陈永仁背后,不止刘主任一个人?”
“肯定不止。”
加代没睁眼:“一个退了休的主任,还没那么大能量,能让陈永仁这么嚣张。他背后应该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会是谁?”
“不知道。”
加代摇摇头:“所以才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该动谁,该怎么动。”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
高楼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藏着太多看不见的暗流。
有些人,总以为自己能在这片暗流里兴风作浪。
殊不知,浪太大了,是会翻船的。
“江林。”
“在。”
“明天一早,你去趟香港,找郑老板。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另外,问他要那块地的所有资料,包括和四九城那边谈的合作细节。”
“明白。”
“还有。”
加代想了想,又说:“你去找一下邵伟,让他从四九城飞过来。这事儿,可能得用到他在那边的关系。”
“好。”
交代完这些,加代又靠回座椅上。
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年,他在深圳,在四九城,在江湖上,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你给他脸,他不要。
那就只能,把他的脸,踩在脚底下。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深圳的夜色,越来越深。
第二天一早,加代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江林、左帅、丁健、郭帅、马三,几个人都在。
乔巴和邵伟是后半夜到的,这会儿坐在沙发上,眼皮有点沉,但谁都没睡。
“查清楚了。”
江林把一摞资料放在加代桌上。
“陈永仁,四十五岁,潮州人,二十年前来深圳,最早在罗湖一带收保护费,后来开赌档,放高利贷,慢慢拉起一帮人。十年前开始搞房地产,主要是接些小工程,这几年傍上广州的刘主任,胆子就大了。”
“刘主任,本名刘建业,今年五十八岁,原来是广州某分公司的副经理,三年前退休。他有个侄子叫刘小军,在广州开建筑公司,和陈永仁是合伙人。”
江林翻开一页,继续说。
“他们盯上恒少家那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郑家想开发那块地的消息传出去,刘小军就找过他,想合作,被郑老板婉拒了。这次趁恒少生日宴发难,是早有预谋。”
“另外,我查到,陈永仁最近和香港一个姓张的老板走得很近。那人是做娱乐产业的,在澳门也有生意,和崩牙驹手底下的人有点过节。”
“驹哥那边呢?”
加代问。
“约了。”
乔巴接话:“驹哥听说您要过去,很高兴,说随时欢迎。另外,您让我查的事,我也查了。”
他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广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刘主任下周三要去澳门,参加一个粤港澳大湾区经贸交流会。主办方是澳门旅游司,规格挺高,邀请了不少内地和港澳的官员、商人。陈永仁也在邀请名单上,是以刘主任随行人员的名义。”
“交流会开几天?”
“三天。下周三到周五。”
乔巴顿了顿,又说:“我还打听到,刘主任这次去澳门,除了开会,主要是想找几个澳门本地的建筑商,谈合作。他那侄子刘小军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想拉澳门人入伙,一起开发恒少家那块地。”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了一根。
“哥,这事儿有点复杂。”
邵伟开口了。
他从四九城飞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倦意,但脑子很清醒。
“刘主任虽然退休了,但在广州那边,人脉还在。他以前是分管经济的副经理,不少现在的经理,都是他提拔上来的。真要动他,得考虑影响。”
“而且,我听说……”
邵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刘主任和四九城那边,好像也有点关系。具体是谁,我没查清楚,但应该是个有点分量的人物。要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加代抽着烟,眼睛盯着桌上的资料,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伟子,你回四九城一趟。”
“哥,你说。”
“去找勇哥,把这事儿跟他说说。不用说得太细,就说我在深圳遇到点麻烦,对方是个退了休的经理,在本地有点能量,想抢我一个朋友家的地,还当众给我难堪。”
加代顿了顿,补充道。
“你问问勇哥的意思。他要是觉得这事儿能管,你就问问他,刘主任在四九城那边的关系是谁。他要是觉得没必要管,你就回来,咱们自己想办法。”
“明白。”
邵伟点头。
“乔巴,你跟我去澳门。”
“是。”
“江林,你留在深圳,盯着陈永仁。他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好。”
“帅子,健子,你们俩这几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公司待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陈永仁的人。”
左帅和丁健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三儿。”
加代看向马三。
“哥,您吩咐。”
“你去趟香港,找郑老板,把咱们查到的,都告诉他。另外,你跟他说,那块地,让他先别着急,拖着。陈永仁要是催,就让他来找我。”
“行,我下午就过去。”
交代完这些,加代把烟按灭,站起身。
“都去忙吧。”
“是。”
几个人陆续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上午九点多,深圳已经热闹起来。车流、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
也永远,这么现实。
下午三点,马三从香港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加代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哥,郑老板那边,情况不太好。”
“坐下说。”
加代给他倒了杯茶。
马三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喘匀气。
“郑老板听说昨晚的事,气得差点犯心脏病。他说那块地,是郑家祖上留下的,位置在罗湖最中心,现在市价至少十五个亿。而且,他们已经和四九城中建那边谈好了,下个月就签合同,要开发成高端商业综合体,总投资超过五十个亿。”
“陈永仁那份合同,等于是空手套白狼。出一千万,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后续开发、销售全归他们管。郑家不光要白白送地,还得倒贴钱。”
马三越说越气。
“郑老板说,这合同要是真履行了,郑家就得破产。他今天一早就给陈永仁打电话,想谈谈,结果你猜陈永仁怎么说?”
“怎么说?”
“陈永仁说,合同签了就是签了,没得谈。他还说,让郑家准备好地契和相关文件,下周他就带人去办手续。要是敢耍花样,他就不客气了。”
加代听完,没什么表情。
“郑老板什么态度?”
“郑老板说,他宁可把那块地捐了,也不会给陈永仁。但他也说了,陈永仁背后是刘主任,在广州那边势力不小,他一个香港商人,斗不过。”
马三顿了顿,压低声音。
“郑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这事儿要是太难办,您就别管了。他不想因为自家的事,把您拖下水。”
加代笑了笑。
“他倒是实在。”
“哥,那咱们……”
“你告诉他,这事儿我管定了。”
加代说:“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地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另外,你让他把和四九城中建合作的详细资料,还有那块地的所有法律文件,都准备好。过两天,我让邵伟去取。”
“好。”
马三点点头,又问:“那陈永仁那边……”
“先晾着他。”
加代摆摆手:“他不是嚣张吗?让他先嚣张几天。等他从澳门回来,咱们再跟他好好聊聊。”
正说着,江林推门进来了。
“哥,陈永仁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刚才带人去罗湖那边转了一圈,围着郑家那块地,指指点点的,像是已经在规划怎么开发了。另外,他手下的人,今天开始在那块地附近转悠,赶走了一些想进去拍照、考察的人。”
江林把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偷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陈永仁带着几个人,站在一块空地前,正说着什么。旁边还停着几辆面包车,车牌都是潮州的。
“还有。”
江林又说:“我查到,陈永仁昨晚从酒店回去后,见了个人。”
“谁?”
“张耀扬。”
“香港那个?”
“对,就是他。”
加代皱了皱眉。
张耀扬这个人,他听说过。香港娱乐圈的大佬,早年是拍戏的,后来转型做制片、投资,在澳门也有几家赌场。但这人名声不太好,手段脏,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聊了什么?”
“不清楚,见面地点在陈永仁的私人会所,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张耀扬是今天一早的船回的香港,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谈拢。”
“没谈拢……”
加代若有所思。
“哥,您说,陈永仁找张耀扬,是不是想拉他入伙?”
“有可能。”
加代点点头:“刘小军公司资金链有问题,陈永仁自己也没那么多钱。他想开发那块地,就得找外援。张耀扬有钱,在澳门也有人脉,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那他们为什么没谈拢?”
“应该是条件没谈妥。”
加代想了想,说:“张耀扬那人,胃口大得很。陈永仁想让他出钱,估计得让出不少股份。而且,张耀扬在澳门和驹哥不对付,陈永仁要是真跟他合作,就等于站到驹哥的对立面。”
“驹哥那边……”
“驹哥那边,我来处理。”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江林,你继续盯着陈永仁。他要是再去找张耀扬,或者找其他什么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另外,你找人去趟广州,查查刘小军那个建筑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钱,窟窿有多大。”
“好。”
江林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马三坐在沙发上,看着加代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加代没回头。
“哥,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马三挠挠头:“陈永仁就算再嚣张,也应该知道您的名声。他昨晚当众泼您酒,今天又逼郑老板交地,这摆明了是不把您放在眼里。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因为他觉得,有刘主任撑腰,我就不敢动他。”
加代转过身,看着马三。
“三儿,你知道江湖上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你能打,不是你有钱,也不是你人脉广。”
加代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根烟。
“最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陈永仁觉得,他知道我的底牌。我在四九城有关系,在深圳有兄弟,在澳门有驹哥这样的朋友。但他觉得,这些都不够。因为他背后是刘主任,刘主任背后,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所以他才敢这么狂。”
“对。”
加代点头:“他狂,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底牌比我大。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掀桌子,是看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那要是……”
马三没说完,但加代懂他的意思。
“要是他的牌,真的比我大呢?”
加代笑了笑,笑容有点冷。
“那我就让他知道,在深圳,在这片江湖,有些规矩,比牌大。”
晚上七点,邵伟从四九城回来了。
他直接到加代家,连口水都没喝,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
“哥,勇哥给的。”
加代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叶三。
电话是四九城的座机。
“勇哥怎么说?”
“勇哥说,这事儿他知道了,让您自己处理。但这个叶三,您得联系一下。”
邵伟喘了口气,接着说。
“勇哥说,叶三在广州那边,说话好使。刘主任那点关系,在叶三眼里,不够看。您要是想彻底解决这事儿,就找叶三。但要记住,叶三这个人,人情不好欠,用了就得还。”
加代看着纸条,没说话。
叶三。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但没见过。
四九城真正的顶层人物之一,家族背景深不可测。勇哥跟他提过几次,说叶三在广东那边,是能通天的人物。
“勇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叶三最近在深圳,好像是在这边有个项目。您要是想见他,他可以让中间人帮忙约一下。”
“不用。”
加代把纸条收好。
“这事儿,先不麻烦叶三。”
“哥,您的意思是……”
“咱们自己的事,自己先解决。真到了解决不了的那一步,再请人帮忙。”
加代看了眼时间。
“伟子,你跑一趟,辛苦了。先去休息,明天跟我去澳门。”
“好。”
邵伟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深圳的夜色渐渐深了。
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叶三。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一旦用了这个人情,就等于欠了叶三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叶三有什么事找他,他就得还。
而且,是加倍还。
但不用这个人情,陈永仁和刘主任那边,又确实有点麻烦。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乔巴打来的。
“哥,查到了。”
“说。”
“刘小军那家公司,欠了银行两个多亿,另外还有民间借贷,加起来差不多三个亿。他公司现在基本就是个空壳,全靠刘主任的关系在撑着。那块地,是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难怪这么急。”
加代冷笑一声。
“还有,陈永仁那边,刚才又约了张耀扬。这次不是在会所,是在一艘游艇上,看样子是要深谈。”
“知道了。”
加代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眼神很沉。
陈永仁,刘主任,张耀扬。
这三个人,像三根绳子,拧成一股,想勒死郑家,也想勒死他。
可惜,绳子拧得再紧,也怕刀。
而他的刀,已经磨好了。
就等一个,出鞘的机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林。
“哥,出事了。”
江林的声音很急。
“陈永仁的人,刚才把咱们在罗湖的两家酒楼给砸了。”
“什么?”
加代脸色一沉。
“大概晚上八点多,来了十几个人,开着面包车,拿着棍子,进去就砸。服务员拦不住,报警了,但他们跑得快,阿sir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有没有人受伤?”
“有,几个服务员被打伤了,不严重,已经送医院了。但酒楼被砸得挺厉害,玻璃全碎了,桌椅板凳也坏了不少。”
“陈永仁干的?”
“应该是。带头的那个人,我认识,是黑熊手底下的一个打手,外号叫疤脸。”
加代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江林在电话那头问。
“等。”
加代的声音,冷得像冰。
“等什么?”
“等他砸完。”
加代一字一句地说。
“他不是喜欢砸吗?让他砸。砸多少,我让他十倍、百倍地赔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打断他:“江林,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陈永仁砸咱们一家店,你就记一家。他打咱们一个人,你就记一个名字。等时候到了,我要他一笔一笔,全都还清楚。”
电话那头,江林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另外,你告诉兄弟们,这几天都给我忍着。谁要是忍不住,私自去找陈永仁的麻烦,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
挂了电话,加代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知道,陈永仁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
砸店,打人,是想激怒他,让他先动手。
只要他先动手,陈永仁就有理由,动用刘主任的关系,让阿sir介入,把他和他的人都抓进去。
到时候,郑家那块地,就真的成了陈永仁的囊中之物。
好算计。
可惜,他加代,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左帅的。
“帅子。”
“哥,我在。”
“你带几个人,去趟医院,看看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全包,另外每人给两万块钱营养费。告诉他们,这口气,我替他们出。”
“是。”
“还有,你去趟那两家酒楼,跟经理说,停业装修,所有损失,公司全赔。员工的工资,照发。”
“明白。”
交代完这些,加代挂了电话。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火烧一样。
但他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陈永仁。
刘主任。
张耀扬。
你们不是想玩吗?
好。
我陪你们玩。
玩到你们,跪下来求饶为止。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陈永仁砸了加代两家酒楼的事,不到半天,整个深圳的江湖都知道了。
有人觉得陈永仁胆子肥,连加代的场子都敢砸。
也有人觉得,加代这次是真怂了,店被砸了,人被打伤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代哥这次是怎么了?这不像他啊。”
“谁知道呢,可能真是老了,没脾气了。”
“我听说,陈永仁背后是广州的刘主任,那可是个大人物,加代估计是惹不起。”
“惹不起?十年前加代在深圳打天下的时候,什么人物没见过?一个退了休的主任,能把他吓成这样?”
“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不是十年前了。”
各种议论,在茶楼、在饭馆、在夜总会里流传。
加代没管这些。
他像没事人一样,照样喝茶、会客、处理公司的事。
只是,他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憋着火。
左帅好几次想带人去找陈永仁,都被江林拦住了。
“帅子,哥说了,等。”
“等什么?等他再砸咱们几家店?”
“哥有哥的安排,你别添乱。”
“我添乱?江林,你看看外面都怎么说咱们的!说咱们是软蛋,是缩头乌龟!”
左帅眼睛都红了。
“那也得等。”
江林死死按住他:“哥说了,现在动手,咱们就输了。陈永仁巴不得咱们动手,他好有借口把事情闹大。到时候阿sir一介入,咱们全得进去。”
“那就这么忍着?”
“忍。”
江林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哥从澳门回来。等他把那边的事办妥。到时候,你想怎么出气,我陪你。”
左帅不说话了。
他知道江林说得对,但他就是憋得难受。
这些年,他跟加代在深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当年东霸天那么狂,不还是被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陈永仁算什么东西?
下午三点,加代带着乔巴、邵伟,从深圳坐船去澳门。
船上,乔巴把打听到的情况,又跟加代说了一遍。
“交流会明天开始,在葡京酒店。刘主任和陈永仁都会参加,他们住在新葡京,房间号我查到了。另外,张耀扬那边,我托澳门的朋友问了,他最近确实在和陈永仁接触,但还没谈拢,好像是股份分配的问题。”
“驹哥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