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设计学院展厅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时,韩雨薇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抄袭”两个字砸到了周若辰头上,可她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这场戏,从一开始就留了口子。
毕业展那天,展厅里人很多。
老师、同学、企业代表,还有专门来拍照的学弟学妹,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展区挤得满满当当。落地窗外是亮得有点晃眼的太阳,窗边摆着一排绿植,叶子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打印纸张的新味道、模型胶的微呛气息,还有不知道谁带进来的咖啡香,乍一闻挺像个像样的毕业现场,热闹,又带点要各奔前程的慌张。
周若辰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给一位企业代表讲自己那套智能药盒的设计逻辑。
她讲得很稳,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
这套作品她磨了太久了,久到里面每一个卡扣、每一处转轴、每一种色彩过渡,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设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灵感,是她在医院、养老院、出租屋,还有图书馆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她母亲患慢性肾病,常年要吃药,药盒摆满桌子的时候,谁看了都头疼。她一开始只是想做个方便老人分装药片的小装置,后来越做越深,慢慢才有了现在这一整套东西。
她原本以为,今天最差也不过是紧张一点,答不全老师的问题。
谁知道,韩雨薇会在这时候冲过来。
“周若辰,你还真有脸站在这里啊?”
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展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周若辰转过头,看见韩雨薇踩着高跟鞋站在自己展位前,妆很精致,衣服也很贵,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像是特意收拾过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杯冰美式,指甲上的碎钻在灯下面闪得人眼睛疼。
周若辰还没开口,韩雨薇已经冷笑了一声,把咖啡往展台上一顿。
“拿着我的设计,包装成你自己的毕业作品,周若辰,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瞎?”
杯子撞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里面的咖啡猛地洒出来一片,顺着展板边缘往下流,正好溅上周若辰摊开的图纸。
深褐色的液体沿着药盒结构图的线稿漫开,像故意的一样,糊掉了最核心的那一块。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就冒出来了。
“什么意思?抄袭?”
“谁抄谁啊?”
“韩雨薇冲成这样,八成是真有事。”
周若辰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图纸,胸口像被硬生生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
可她没去擦。
她只是慢慢把手里的激光笔放下,抬起眼,看着韩雨薇:“你说清楚。”
“说清楚?”韩雨薇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声音更高了,“行,我说清楚。你周若辰剽窃我的毕业设计,把我的创意拿去改了改,今天还堂而皇之摆在这儿,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这话一出来,离得近的人全围了过来。
导师李教授也被惊动了,赶紧从旁边过来,皱着眉压低声音:“韩雨薇,这不是小事,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
韩雨薇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啪地拍在展台上,动作很重,震得旁边模型都晃了一下。
“这是我的原始草图,这是我的设计笔记,这是每周的进度记录。李老师,您自己看日期。三个月前,我就把核心结构画出来了。她周若辰呢?她最后定稿才两个月前,谁抄谁,不是明摆着吗?”
纸页哗啦啦散开,几张草图滑到了边上。
周若辰低头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草图确实做得很像,甚至连药盒内部的分仓逻辑、自动提醒模块的位置,都和她最终方案高度重合。更要命的是,右下角都标了时间,日期比她公开提交毕业设计初稿的时间早一个月。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这也太像了吧。”
“时间还早一个月,那周若辰真说不清了。”
“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老实和抄袭又不冲突。”
这些话不算大,可一堆人一起说,就像无数根小针往人耳朵里扎。
周若辰站得笔直,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质疑她的设计,毕竟越完整的作品,越容易招来挑刺。可她真没料到,韩雨薇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还是在毕业展这种场合,当着老师、企业,还有全系学生的面。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没有抄袭。我电脑里有完整的设计过程文件,从最初草稿到最终版,所有修改记录都在。”
“电脑记录?”
韩雨薇像听见什么笑话,直接嗤了一声。
“周若辰,你骗谁呢?那种东西调调系统时间就能做出来,算什么证据?你真以为大家都那么好糊弄?”
说完,她又转向周围的人,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眼眶说红就红。
“我为了这套设计,整整熬了几个月。头发一把一把掉,连过年都在改图。结果今天一来,就看见自己的心血被别人挂在展台上。我要是不站出来,以后是不是谁都能随便偷别人的作品了?”
她这套表演很有用。
立刻就有几个跟她关系近的女生凑上去安慰她,有人拍背,有人递纸巾,还有人瞪着周若辰,像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系主任王明远没多久也赶来了。
他一过来,现场更安静了。
王主任先翻了翻韩雨薇的文件,又看了看周若辰的设计展板,脸色不算好看。
“周若辰,你解释一下。”
周若辰手心发凉,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王主任,这个设计是我自己做的。灵感来源是我母亲长期吃药的情况,我跑了六家养老院,做了三十多份访谈,前后改了二十多版——”
“我现在问的是抄袭问题,不是听你讲设计故事。”
王主任打断得很硬,连点缓冲都没留。
“韩雨薇提供了原始材料,日期也明确。学校对毕业设计抄袭的处理,一向是零容忍。事情查清之前,你的展位先撤掉,作品暂停评审,毕业成绩暂缓认定。”
这话一落,周围有瞬间的哗然。
撤展位,暂停评审,毕业成绩暂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质疑了,这是明摆着先把她按到有问题那一边。
周若辰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王主任,至少给我一点时间,把我的设计过程调出来。”
“会调查的。”王主任说得很公式化,“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配合学校处理。”
旁边两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上来,开始收她展位上的“优秀毕业设计”牌子。
那块牌子昨天才挂上去。
李教授当时还笑着说,这一届里,真正能把“设计”和“现实需求”结合得这么扎实的,不多,周若辰这套算一个。
可今天,就这么轻飘飘被摘下来了。
金属牌磕到展台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就那一下,周若辰心口像被猛地划开了。
韩雨薇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却还在装无辜:“周若辰,我也不是非要把你逼死,你现在道个歉,把事情认了,我或许还能跟老师说说,不追究那么狠。毕竟大家同学一场。”
周若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都到这一步了,她居然还能说出“同学一场”这种话。
周若辰没接她的话,只是慢慢问了一句:“韩雨薇,你真觉得,这设计是你的?”
韩雨薇脸色一僵,随即冷下来:“你少装。”
周若辰看着她,眼神很平:“你不清楚,这套设计最早的起点,是三年前吗?”
这话说完,韩雨薇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但周若辰看见了。
她心里也跟着一沉。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她真的知道。
只不过现在,没人会在意这句反问意味着什么。大家更愿意相信眼前摆出来的草图、时间和眼泪,而不是一个已经被扣上嫌疑帽子的贫困生。
现场还是乱。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企业代表皱着眉往这边看,显然已经不想再跟这种“有争议”的学生扯上关系。
周若辰没再多说,弯腰去收自己的图纸。
咖啡已经把纸泡皱了,边角卷起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她动作很轻,像怕再用点力,这些她熬了几个月才做出来的东西就会彻底散掉。
李教授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若辰,你先把材料整理好,发我一份。”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从展厅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若辰一路走到校园里偏一点的长椅边,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服都快被汗和冷意一块儿浸透了。
手机里消息已经炸了。
班级群一堆未读,朋友圈有人转着说今天毕业展出了大瓜,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都发来“听说你出事了”的试探。
她没点开,只看了一眼母亲的微信。
“辰辰,今天顺不顺利?你别太累,妈按时吃药了。”
就这一句,差点把她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扯断。
她闭了闭眼,手指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回:“挺顺利的,老师都在夸。你别操心我。”
谎是顺手撒出来的。
没办法,她不能让母亲知道。
母亲那身体,一点刺激都经不起。
回复完,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怔,脑子里却在飞快过事。
韩雨薇为什么偏偏盯上她?
她们从大一开始就不对付,这不假。
但说到底,也没到非得把人往死里摁的地步。最开始那几年,韩雨薇顶多是爱在背后阴阳几句,说她穷,说她只会埋头做作业,不会来事,说她这种人做设计也做不出什么名堂。后来慢慢的,两人几乎不怎么接触了,一个忙着打工和赶方案,一个忙着社交和比赛,按理说不至于闹成这样。
除非,韩雨薇早就盯上了她的设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若辰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以前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
大二那年,母亲刚开始频繁住院,她情绪差得不行,常常一边打工一边做课题。那时候她就画过一个很粗糙的分药盒草图,夹在旧本子里,谁都没当回事。还有一次,韩雨薇来宿舍找她,说要借一份课程资料,她人正好累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韩雨薇就在她桌边翻本子。
当时她问了一句,韩雨薇还笑着说:“你草图本挺有意思的,乱七八糟画好多。”
那会儿周若辰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回头一想,很多东西就开始不对味了。
她立刻起身回宿舍。
宿舍里没人,估计都还在展厅或外面吃饭聊八卦。周若辰把门一关,蹲下去拖床底下的纸箱。旧草稿、课堂笔记、比赛材料,一本一本往外翻。
她翻了很久,指尖都沾了一层薄灰。
终于,在一本旧得快脱页的速写本里,找到了那张纸。
是一张很普通的草稿纸,边角发黄,还有折痕。上头画着一个结构很简单的分装药盒雏形,线条远没现在成熟,连比例都不怎么准,可核心逻辑一眼就能看出来——分格储药、定时提醒、避免漏服误服。
右下角,写着日期。
三年前。
周若辰盯着那串日期,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是源头。
这套设计最开始的念头,早在三年前就有了。不是两个月前,不是韩雨薇所谓的三个月前,是三年前。
她立刻把那张草图拍照、扫描、备份,连纸张纹理都尽量拍清楚。
可激动过去后,她又慢慢冷静下来。
光这一张纸,不够。
太单薄了。
韩雨薇完全可以说这是她临时补画的,也可以说只是无关的草图,根本证明不了完整作品归属。她需要更硬的东西,硬到能一下把韩雨薇钉死,硬到老师和学校都没法装看不见。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赵晓峰。
今天展厅里,唯一站出来替她说过一句话的人。
周若辰接起来:“班长。”
赵晓峰那头有点吵,像是在楼道里压着声音说话:“你怎么样?”
“没事。”她说得很短。
“你别硬撑。”赵晓峰顿了顿,“刚才系里开了个临时会,意思大概就是这事影响不好,要尽快出处理结果。王主任的态度……不太站你这边。”
这话并不意外,听着却还是刺了一下。
周若辰问:“你找我,是有事?”
“有。”赵晓峰压低声音,“我觉得韩雨薇那套东西有点问题。不是设计本身,是她最近的行踪。上周她不是请假说去邻市参加设计论坛吗?可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志愿者,根本没见过她进会场。”
周若辰心里一动:“那她去了哪儿?”
“我朋友说,看见她在会场旁边一家咖啡馆里见了个男的。不是学生,像社会上的设计从业者,戴黑框眼镜,个子一般,三十岁左右。两人在包厢待了很久。”
周若辰一下坐直了:“哪家咖啡馆?”
“时光咖啡馆,就在创意产业园附近。”
她手指慢慢收紧。
创意产业园,时光咖啡馆,社会上的设计从业者。
这几个词串起来,像一下把某条线牵出来了。
“晓峰,”她声音有点发紧,“你朋友还能想到别的信息吗?那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赵晓峰想了想:“他说印象最深的是那男的戴黑框眼镜,好像眉毛那边还有个痣。别的就记不清了。”
左眉有痣。
周若辰脑子里“嗡”地一下。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跟赵晓峰说了句稍后回,先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压得很低,像躲在哪儿偷偷打的。
“周若辰,我只说一遍,你记好。韩雨薇的毕业设计不是她自己做的,她花钱找人代做。”
周若辰猛地站起来:“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不会露面。”女声很急,“但我亲眼见过她和那个人交易。那男的大家都叫他杨哥,戴黑框眼镜,左边眉毛有颗痣。你要想查,就去创意产业园附近找。还有,别轻信学校那边会给你公平,你自己得想办法拿证据。”
“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看她这么欺负人。你信不信随你。”
电话挂得很快。
宿舍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有人拖行李箱的滚轮声。
周若辰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直到这一刻,很多原本散着的碎片才终于慢慢拼上。
韩雨薇不是临时起意。
她就是冲着她来的,而且准备得很久了。
先找人做出一套跟自己思路相近、甚至直接借用自己旧构想的设计,再伪造更早的时间,再抢先发难,把“抄袭”的帽子牢牢扣到她头上。这样一来,就算后面真有人怀疑,韩雨薇也会站在“受害者”位置,干干净净。
而她周若辰,会变成那个怎么解释都像狡辩的人。
够狠,也够稳。
周若辰把手机放下,盯着桌上的旧草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也不轻松,反倒带着点被逼到头的冷。
行。
既然韩雨薇非要把事情做绝,那她也没必要再讲什么体面。
第二天一早,周若辰就去了创意产业园。
她到得早,园区里很多店还没完全开门。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亮得刺眼,街边咖啡店陆续有人进出,抱着电脑的人来来回回,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设计从业者聚集地。
时光咖啡馆不难找,蓝色门头,很安静,适合谈事。
周若辰没急着进去,就站在对面树荫下观察。
差不多十点左右,她看见韩雨薇来了。
白裙子,草帽,墨镜,跟在学校里那种高调的样子完全不同,明显是想低调点。她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一个男人从咖啡馆里出来。
三十岁左右,黑框眼镜,左边眉毛上一颗痣。
就是他。
周若辰心口一紧,整个人下意识往树后缩了缩。
两人没在咖啡馆里久留,而是顺着街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处人不多的拐角。韩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过去。那男人接了,捏了捏,笑了。接着又把一个文件袋还给她。
动作很自然,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现金交易,文件交接。
就这么明明白白在她眼前发生了。
周若辰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几张。距离不算特别近,脸拍得不够清楚,但轮廓和动作都看得到。
韩雨薇走后,男人转身朝产业园外一栋旧写字楼去了。
周若辰心里只犹豫了几秒,就跟上了。
她知道这事危险,也知道贸然跟进去不稳妥。可她更清楚,这种机会错过了,下一次未必还会有。韩雨薇既然已经开始处理首尾,就说明她也怕出岔子。
那栋写字楼很旧,楼道里一股灰尘和潮气混着的味道。
周若辰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五楼时,她听见走廊尽头有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她屏住呼吸靠过去,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里面的人正打电话,声音很清楚。
“韩小姐,你放心,之前那套设计的源文件我都清干净了,电脑里没留痕迹,聊天记录也删了。学校那边闹成这样,也查不到你这儿。”
周若辰指尖一紧。
“……嗯,钱收到了。你这次是真够狠的,买别人设计思路也就算了,还非得反咬一口。那个周若辰我听说过,家里条件挺差,妈还生病。你就不怕真把人逼出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很散:“行,明白。你不想留后患嘛。我懂。反正这圈子就这样,有钱有资源,什么不好办?”
周若辰后背一点点发凉,牙却越咬越紧。
她没动,继续录。
电话挂断后,屋里另一个年轻男生问:“杨哥,这活儿完了吧?那女生不会真查上来吧?”
被叫杨哥的男人嗤了一声:“她查什么?一个没背景的学生,拿什么查?所有交易都现金,我这儿痕迹也清了。再说了,韩家那边有人,学校还能真为了她去得罪韩雨薇?”
“那周若辰挺惨啊。”
“惨有什么用。”杨哥语气淡淡的,“做设计这行,没本事不可怕,没钱没人脉才可怕。她作品做得再好,不照样说压就压下去了。”
这一句出来,周若辰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火“噌”地一下烧透了。
委屈、愤怒、恶心,全都搅在一起。
可她反而更冷静了。
因为她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这段录音,比她手里所有草图、所有修改记录加起来都更有用。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悄悄退下楼,走出写字楼后,站在太阳底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先把录音备份到云盘,又转存到U盘,还发给了自己另一个邮箱。
做完这些,她才拨通李教授的电话。
“李老师,我找到证据了。”
李教授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能证明韩雨薇的设计是找人代做的,也能证明她故意诬陷我。”周若辰说,“我现在过去找您。”
一个小时后,办公室里。
李教授听完整段录音,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得厉害。
“这事不能再压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若辰,你这份录音先不要外传,我陪你去找学院领导。”
周若辰问:“王主任会认吗?”
李教授沉默两秒:“认不认,不是他说了算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再装糊涂就太难看了。
学院紧急开会,王主任一开始还想压,说录音来源不明,真实性要核验。周若辰没跟他争,只把自己拍到的交易照片、三年前草图原件、二十七版设计修改记录、养老院调研材料,一样一样摊开。
证据单拿一个都未必能一锤定音,可一旦串起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更别说那段录音里,韩雨薇和杨哥说得清清楚楚。
到了下午,学校那边终于通知,重新组织核查,韩雨薇暂停答辩资格,周若辰的毕业设计恢复评审。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班级群又炸了。
只不过这次,风向全变了。
上午还在说她抄袭的人,下午就开始改口,说“原来还有隐情”“怪不得她一直不松口”“韩雨薇也太过分了吧”。
人就是这样,站队往往比讲道理更快。
周若辰没再看。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等最后的处理结果。
傍晚时,韩雨薇被叫来了。
她大概没想到事情会翻得这么快,脸上的妆还是精致的,可眼神已经有点乱了。看见周若辰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抬下巴。
“你少得意。”她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录音又怎么样?你能证明电话那头的人是我吗?”
周若辰抬眼看她,忽然很平静。
“韩雨薇,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会输?”
韩雨薇脸色绷着,不说话。
周若辰继续说:“你拿我的旧构想去做局,找人代做,伪造时间,抢先发难,当众泼我脏水。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哪怕有一点点偏差,最后倒霉的人会是你自己吗?”
“你有证据说那是你的旧构想?”
“有。”周若辰看着她,“三年前的原始草图,我一直留着。你大二翻过我草稿本,这事你也没忘吧?”
韩雨薇这回脸是真的变了。
那点细微的失控,被周若辰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说下去。
很多时候,不是非得争个口头输赢。一个人慌了,后面的事自然会自己垮。
晚上,学校通报下来了。
经核查,韩雨薇毕业设计存在严重学术不端与材料造假行为,取消优秀毕业生评选资格,毕业设计成绩作废,另行处分。周若辰的作品经复核,确认为独立原创,恢复展示与评优资格。
短短几行字,看起来很官方,也很轻。
可只有周若辰自己知道,这几行字后面,差点就是她被毁掉的前程。
第二天,学校重新开放展位。
工作人员把那块“优秀毕业设计”的牌子重新挂回去的时候,动作都轻了很多,像有点尴尬。旁边路过的同学不时往这边看,有的人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笑笑,或者低声说一句“恭喜”。
周若辰都礼貌回应了。
没有激动,也没有痛快。
因为她太清楚了,那些昨天怀疑她、议论她、顺手踩她一脚的人,今天说一句“误会了”,并不会让她少受一点伤。
李教授来得比平时早,站在她展位前看了很久,最后才说:“委屈你了。”
周若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老师,至少结果还算不坏。”
李教授点点头,又叹气:“是学校前面处理得太草率。”
“嗯。”她没否认。
本来也没必要替谁圆场。
又过了一会儿,创想设计公司的郑经理来了。
就是前一天给她打过电话,后来又因为“抄袭风波”迅速挂断的那位。
他这回态度明显不一样,见面先笑着伸手:“周同学,昨天的事我们也关注到了,误会澄清就好。你的项目我们认真评估过,很有落地价值。之前电话里说的面试邀请,依然有效。如果你愿意,毕业后可以直接来我们公司试岗。”
周若辰看着他,停了两秒,还是伸手握了过去:“谢谢。”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人家看中的是作品,也看中风险。昨天退得快,今天回来得也快,都正常。
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必要太往心里去。
毕业答辩那天,她把整套设计讲完,评委席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给分很高。
有位外聘评委还特意问她:“这个项目如果继续优化,你打算先改哪个部分?”
周若辰想了想,说:“先改提醒系统的容错率,再做老年人操作界面的触感反馈。因为真正拿去给病人和老人用,漂亮不是最重要的,好用才是。”
评委点点头,笑了:“你是做过真正调研的人,说话不飘。”
这句评价,周若辰记了很久。
比拿奖还管用。
毕业手续办完那天,她回了一趟出租屋,把母亲接去复查。等结果的时候,母亲坐在医院走廊椅子上,轻声问她:“辰辰,毕业的事都忙完了吧?”
“忙完了。”周若辰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角,“挺顺利的。”
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我就知道我女儿行。”
周若辰低着头,也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鼻子有点发酸。
有些事她最终还是没跟母亲说,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她已经扛过去了。既然扛过去了,就没必要让母亲再跟着后怕一遍。
后来,韩雨薇的事在学校里传了很久。
有人说她家里还想找关系压,没压住;也有人说那个代做的杨哥被查了,手里不少灰色单子都翻了出来。具体怎样,周若辰没再去关心。
她没有那么多空闲,去反复咀嚼一个已经翻篇的人。
她更忙的是面试、入职、搬家,还有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
正式进公司那天,郑经理带她看项目组,顺口问了一句:“经历了那种事,还能这么快调整过来,挺难得。你当时是怎么撑住的?”
周若辰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的屏幕,笑了笑。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觉得,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可以,但我不能自己先信了。”
郑经理一愣,随即点头:“这话挺好。”
其实周若辰没说全。
她能撑住,不只是因为不服气。
还因为她太知道,自己身后没人,退一步就真没路了。所以只能往前顶,哪怕顶得满身是伤,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
晚上下班,她一个人走出公司大楼,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夏夜的热气。
路边有家药店还亮着灯,她看见门口摆着一排普通药盒,忽然想起自己毕业展上那套被泼了咖啡的设计图。
那天的狼狈、难堪、愤怒,现在想起来,居然已经有点远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忘。
不是记仇。
是提醒自己,以后无论做设计,还是做人,都别太轻易把命门露给别人。也别因为一时被踩下去,就真觉得自己不值钱了。
她站在路边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下班了,给你买点梨回去。”
母亲在那头应了一声,问她累不累。
周若辰看着前面亮起来的路灯,轻声说:“不累。”
真的不算累。
比起差点被毁掉的一切,现在这些奔波和辛苦,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拎着包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脚步却很稳。
夏天才刚开始,路也还长。
但没关系,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一步一步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