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休的老戏骨告诉我:
扮关公,是有讲究的——最大的讲究就是,脸不能画得太像,大概画个七分像左右子就顶天了,画得太像的话,容易出事……
不知道年轻点的朋友有没有这么一种感觉啊——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咱们传统的一些东西越来越感兴趣。就比如说看戏、听戏吧,特别是零零后,小时候可能会觉得老爷子老太太们怎么喜欢这种东西,咿咿呀呀、慢悠悠的调子听得人犯困。
可到了三十岁、四十岁再听,那锣鼓一响,水袖轻扬,竟似有千钧之力,直击心窝,字字句句裹着岁月的温润,能让人在养家糊口奔波的喧嚣里啊,难得地沉静下来……
像以前我们这边呢,村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习惯请戏班子来唱两天。
不过农村的孩子嘛,那时候没得手机电脑玩,到了六七点天一黑,就只能乖乖回家待着……所以就算是看戏、听戏,看不太懂听不太明白,但能凑凑热闹,也算是顶稀罕的乐子了。
像以前我们这边,村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习惯请戏班子来唱两天。
每次这种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关公的戏。
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凛,赤面长髯不怒自威。
很多小孩子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气场太强了,一般小孩招架不住。不过我熟啊,其他戏曲角色可能分辨不清,但咱们道观里供的关圣帝君可是认识的,天天见面,自然觉着亲切。
不过那时候不太懂,为什么其他戏曲角色都是正常出场,而每次关公登台呢,都是要“请出来”……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接触了许多能人异事之后啊,才慢慢明白了这其中的讲究。
就拿这位告诉我扮关公只能画七分像的程老爷子来说,我和他的相识也是一种缘分。
一六年的时候吧,有个朋友请吃饭,说来了个老前辈,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饭局上差不多都是一些之前我帮他们调过布局的福主朋友,相互之间都认识,那位八十多的老爷子是客,自然是坐在主位。
看着精神状态还挺好,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都得凑近了大声点喊。
我对这个文艺行业啊,了解也不太深,只知道老爷子是个什么协会的副会长之类的,反正桌上不停地有人给他敬酒。
老爷子是个爽直的人,回了几杯后就摆摆手说差不多了,不用整这么客套,嗓子还要留着用嘞。
大家都笑着说,您都退休这么多年了,风采还是不减当年啊。
就这么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有人问老爷子是唱什么角儿的,他说“红生”。普通人嘛,很多对这个其实不太了解,又追问老爷子,“红生”是啥?
老爷子笑得很爽朗,他说其实就是关公——面如重枣、忠义千秋,扮相须赤色敷面、威而不暴,故而在戏曲里称之为“红生”,班子里关公的戏差不多都是他唱的。
这时旁边就有人起哄:“关二爷啊,黑白两道都得敬三分,老爷子,您这年轻时的经历估计也不简单吧,要不给我们讲讲?”
人嘛,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成功人士,大多喜欢借着酒劲回忆往昔,毕竟,他们的经历可能真是你想象不到的精彩……
而对于这人特意吹捧式的提问呢,老爷子沉默了一会,然后用筷子尖轻轻点着碗沿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上台扮演关公的时候,脸只能画个七分像,剩余三分要留破,保自己平安。”
桌上有人问,这有什么说法?
老爷子低声回答:“因为如果扮演者的装扮、神态、气场都过于逼真的话啊,就容易被一些类似精怪的东西认错,当成真关公来跪拜、告状,而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会出大问题的……”
桌上霎时安静了。
见勾起了大家的兴趣,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地继续说道:“那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
八十年代末,程老爷子那时候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基本上都是跟着戏班子在乡下跑场。
当时啊,是在河北的一个村子里搭台唱戏,按主家要求,连唱三天。
头两天程老爷子的状态都还不错,台下叫好声连绵不绝,毕竟程老爷子可一直都算得上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红生。
可偏偏到了第三天的下午,程老爷子突然病倒了。上吐下泻,冷汗直冒,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下,说应该是吃坏了东西,得好好休养两天。
这下可把班主急得团团转——晚上那场收官的戏是《单刀赴会》,关公是主角,要是没关公的话还怎么唱下去?
台下已经陆陆续续坐了很多人了,还有些从别的村里赶过来的人,都等着看这场经典的戏。
要是现在临时通知不唱了,那主家的面子往哪搁?戏班子的口碑怎么办?
有人提议:“让小陈上吧。”
小陈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主要就是演演大头兵、扛着旗跑跑龙套,从来没挑过大梁。
但他在戏班子里也跟了挺长时间了,又勤学爱问,平日里经常在幕后讨教学习,估摸着临时顶一顶应该也没问题。
再就是小陈长得挺周正,身板、扮相也不差。
班主犹豫了半天,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点头应允。
而对于小陈来说呢,这确实也是难得的机会……
时间紧迫,管箱的师傅见班主决定后,赶忙领着小陈去后台上妆。
穿绿袍,戴髯口,画红脸……
全套妆造做完之后,管箱的师傅退后一步看了眼整体的效果,直接愣住了——像……太像了……
那眉眼气势,像是骨子里自带的。
管箱的师傅干这行几十年,给多少人画过关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以至于他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了。
这时班主进来催:“好了没有?好了没有?马上开戏了!”
扒开帘子一看到小陈的关公扮相,他也愣了一下。
但流程跟得紧,他也没时间多想,赶快推着小陈就先上了台。
锣鼓声响,小陈登台了。
而这时台下的百来号人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连小孩子都不闹腾了……
当时程老爷子也实在是放心不下,就没回屋休息,一直在后台侧幕关注着台上的情况。
他说,小陈往台上一站,他就觉得不对劲,那气场不对!
只见小陈的铜铃眼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台下,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而随着他手臂微微一震,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扩散开来。
程老爷子盯着小陈的脸看了半天,突然心里咯噔一下——那颗痣呢?——没点!没点!没点!
程老爷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要出大乱子!
那颗忘了点的痣可是区分“神”和“人”的关键。
为了避免把关公演得太完美,扮演者会主动在脸上点一颗痣,这是“瑕疵”,也意味着“破相”,表明“这只是个戏子,是个普通的凡人,不是关圣帝君的真身,不是伏魔大帝”,以免被“冲撞”。
程老爷子本想叫班主拦一下,但有锣鼓点催着,小陈已经开始念道:“波涛滚滚渡江东,独赴单刀孰与同……”
戏台搭三界,开嗓敬神明,戏一旦开腔就必须唱完——这是规矩。
程老爷子知道,此刻再想打断已经来不及了。
锣鼓声越来越急,小陈的唱腔也从低沉逐渐转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句唱完,锣鼓收声的时候,台上台下众人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炸开了锅——一位前排的老人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巍巍地朝着戏台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帝君显灵……是真的帝君显灵了!”
有人跟着跪拜、有人惊呼着后退、原本井然有序的戏场顿时乱作一团。
小陈呆站在台上,显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手足无措了。
这时班主猛地冲上台,一把拉住他进了后台。
下台后,小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瘫软在地,脸色煞白。
管箱师傅哆哆嗦嗦地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嘴里一个劲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都怪我,忙忘了,这妆画得这么满,一点破都没留。”
当晚,小陈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一边胡乱挥舞着双手,一边重复喊叫道:“刀呢?我的刀呢?”
当时听程老爷子讲到这的时候,我叹了口气,轻声喃喃道:“凡人造神相,又无破厄之法,引来了山精野怪的朝拜,导致阳气被冲散了啊……”
没想到这老爷子居然看向我,双手抱拳示意道:“这位道长好见识!”
我连忙回礼,心里却是想着:看来这老爷子也不耳背啊……
程老爷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可惜啊,当时身边要是有像三师傅这样的道长帮忙处理一下,小陈这个好苗子可能也不会就这样浪费了……”
他说,后来小陈持续烧了整整三天。找了好几个医生来看了,各种药丸子、土方法都试遍了,没用,只能一遍遍地用湿毛巾帮他擦着身子,物理降温。
醒来后,小陈变得不爱说话了。
以前他在戏班子里是出了名的嘴甜,会来事,谁有个什么事他都愿意搭把手。
而从那之后,小陈经常一个人坐在戏台子边上发呆,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就是点头或者摇头,若是想要和他多讲几句,他马上就把头别过去,再不搭腔了。
再后来啊,时代变迁,农村里请戏曲班子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反倒是喜欢请一些扭屁股、甩头发、露大腿的歌舞团来热闹热闹,比如说那种一表演到晚上九十点就开始赶小孩回家的那种……
戏班子也就散伙了。
程老爷子说,小陈好像是去了南方,在一座庙里给人看门。
平日里除了打扫院子、上香添油之外呢,其他的时间就都在大殿里坐着,对着关公的塑像发呆……
程老爷子的故事就讲到这了,大家开始转动饭桌夹菜。
而我在一旁若有所思:关帝庙啊……大部分关帝庙都挺好的……香火都不错,希望他下半辈子不用为吃喝发愁吧……
好了,观注工重号——三叔解道。为大家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