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苏州。送别张雪峰的人排起长队，蜿蜒数公里。张雪峰打破信息壁垒，以草根视角为寒门学子指点迷津，也揭示出底层困境。人们自发悼念一位逝者，有感于他的事迹，某种意义上，也是“悲悼”自己吧。有司准确判断舆情——降热搜。套用张雪峰的话术：这就对了。
苏州还有一个林昭墓，前些年每到清明节，也是很紧张。林昭（1932－1968），原名彭令昭，女，苏州人。1949年7月考入了享有 “革命摇篮”之称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毕业后林昭随苏南农村工作团参加苏南农村土改。1954年林昭以江苏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1955年春，林昭参加了北大诗社，任《北大诗刊》编辑。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又以“现行反革命罪”于1960年、1962年两次被捕入狱。1968年4月29日，林昭由二十年有期徒刑加判为死刑立即执行，随后林昭在上海龙华被枪决，年仅36岁。
“几个‘有关方面’的代表找到了林昭年迈的母亲，宣告林昭已被枪决。由于‘反革命分子’耗费了一发子弹，她的家属必须交纳五分钱的子弹费。”（人民日报《历史的审判》）。1980年林昭平反。
林昭大学所学的专业，正是张雪峰所不齿的新闻专业。“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为什么不能报新闻专业，张雪峰没说。在涉及边缘话题时，张雪峰经常是欲说还休，点到为止，刚要踩红线，又把脚收回去，配合他讳莫如深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张雪峰能做到业内顶流，直播不被掐还能开下去的核心技巧。敢讲，还得会讲。
有位家长问他，女生学金融可以吗？张雪峰直接说：“长得好看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长得好看吗？”“想一想。”人们自然会联想到这句话后面的一些新闻，比如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赖小民把100多名情妇（多数来自华融内部）都安置在一个小区，赖小民经常进错门，本来想翻甄嬛的牌子，开门的却是华妃；上海工行行长顾国明潜规则32名女下属，事后把她们都提拔成女处长……有个考生想进烟草，咨询张雪峰报什么专业好，张雪峰一句话点题：“进烟草不用看专业，也不用看学校”。多余的话不说，懂都懂，自己想去。
做教育咨询，也在讲时事、讲社情、讲人生、讲真话，一点点玩世不恭，一点点愤世嫉俗，语速极快，颇有脱口秀的风采，讲课，也在演小品。
让张雪峰评价林昭，他会怎么说呢？当年北大诗社有一句诗：“世界那么美好，我们又那么年轻！”。林昭本来有美好的前途，她偏要逆向而行，被打成右派后，倘若能吸取教训，接受群众监督，选择闭嘴——像多数人做的那样，就不会把命搭上。但是她死不悔改，在狱中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反对极左，反对个人崇拜，给《人民日报》写信，向上海市委书记投书，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在一片红的年代，她发出去的每句话都够杀头的，林昭义无反顾，纸笔被没收了，就刺破手指用血在床单上写……张雪峰一定会说她傻吧？
“理想不能当饭吃！”；“活着更重要，懂吗？”他可能会这么说。
10多年前方舟子给考生家长义务咨询，方是前高考状元，他的话有一定说服力。一位家长说她儿子喜欢航海。方舟子说：“那就报航海。”我不认为方舟子在忽悠家长，十八九岁正是做梦的年纪，一个喜欢航海的孩子有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船长，当然也可能一事无成，船还可能沉掉……没有人知道以后刮什么风，哪块云彩有雨，张雪峰本人学的是给排水，从事的是和他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教育咨询，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误打误撞出来的，有人撞对了，有人撞错了。某种程度上，人生的意义正在于不可知性，生死也是如此，你不知道是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是死在跑步机上，如果什么都事先知道，仔细想一想，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二十年代青年投身救亡，三十年代抗日报国，四十年代向往延安，五十年代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青春，七十年代为实现四化而奋斗，八十年代追逐理想，九十年代理想破灭进军商海空气中都是钱……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从幼儿园就开始规划，人生道路被提前锁定，按部就班。说起来，这届年轻人真够悲催的。
张雪峰讲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输不起，一次选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因为你没有兜底资源。他还告诉你，千万不要去航海，风急浪高，更不要做船长梦，现在连大副都内定了……他讲的是阶级意识，在为咨询者做职业规划时，不经意揭开了社会分层、固化的残酷现实，让人们切身体会对被斥为瞎折腾的几十年前的阶级斗争有了新认识。张雪峰不是让你去争，而是让你认清现实，接受现实，不要做理想的牺牲品，牛马就该在牛马的轨道上，投机取巧才能安身立命。
然而他同样陷入他自己的逻辑悖论中，他说某个专业好，都扎堆去报，最后什么结果，想都不用想。张雪峰并没有创造新的就业岗位，他的咨询对一些人有帮助，只是这些花2万元买他课的寒门，赢了另一部分寒门。
如果张雪峰一对一线下咨询，他说什么不重要，但是他有4000多万粉丝，影响力比某报某社都大，他的言论就具有了社会导向作用。当他说不要学新闻，有执著的新闻工作者发现了煤油车混装食用油，对社会的贡献顶100个食品工程师；当他大言凿凿说文科是服务业，暴露了一个给排水毕业生的浅薄无知，他误以为科技狂魔无所不能能解决所有问题，现成的例子是解释不了发达国家科技领先，为什么文学、艺术、哲学这些人文学科同样领先？他不知道文理科是互相促进的关系，不知道人有物质需求，还有精神需求，更不知道人之异于禽兽者，从猿进化到人，是因为人有理想，而动物没有。
林昭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在遥远的夜空发出光，这是一个民族自傲于世界民族之林，奉献给人类的宝贵精神财富。“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孤绝勇敢的林昭，有一个就够了，普通人还得活着，不做脊梁，不当烈士，去他妈的理想吧，去他妈的诗和远方吧，蛋糕都让既得利益者拿走了，你还在玩情怀，不傻逼吗？社会好看赖看，和你有毛关系，你就是一节电池，别幻想当什么发电机……
张雪峰推销极致现实主义，固然整体性拉低了社会品格，但张雪峰只是迎合、顺应了时代。当官方系统性屏蔽高校就业数据，行业薪资结构和专业真实培养质量，掌握内部信息的人精致利己，事实上把不具备这些资源的寒门子弟推到了填线、炮灰、分母的境地。张雪峰干的是信息搬运工的活，把少数人垄断的信息，卖给公众，顺便推倒了那堵墙。
群众眼睛不瞎，十里长街送别，就是对他功德的认可，不错，张雪峰扼杀了理想主义，助长了功利思想，但这笔账要算，也要从头算，是谁先败坏社会风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