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清相声的清门、浑门之争,我们都得先弄明白——相声这行当,到底是怎么诞生与发展的?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王公贵族家里养着一拨人,叫“俳优”。这词儿听着生僻,说白了就是专给皇上逗乐子的艺人。《史记·滑稽列传》里就记着俩牛人,一个叫优孟,一个叫优旃。
优孟这人最有名的事儿,是“优孟衣冠”。楚国宰相孙叔敖死后,儿子穷得砍柴为生。优孟知道了,就穿上孙叔敖的衣服,模仿他的言谈举止,练了一年多,学得那叫一个像。有一天楚庄王见了他,以为孙叔敖复生了,还要请他做宰相。优孟说,我得回去问问老婆。三天后回来说,我老婆说了,楚国宰相做不得,你看孙叔敖那么清廉,死后儿子穷得没饭吃。楚庄王一听,明白了,赶紧把孙叔敖的儿子召来封了地。
优旃更绝。秦始皇要扩大猎场,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好几百里地。优旃说,好啊!多放点野兽在里头,敌人从东边来,让麋鹿用角顶他们就够了。秦始皇一听,笑了,这事儿就撂下了。后来秦二世又想把城墙刷上漆,优旃又说,好啊!漆城荡荡,敌寇来了爬不上来。就是漆城容易,可上哪儿找那么大的阴棚把漆晾干呢?二世也笑了。
这“俳优”,用的就是后来相声里那套——正话反说,拿笑话劝人。他们的本事,一个是“滑稽”,就是话赶话接得快,反应机敏;一个是“讽谏”,拿笑话讲正事儿。司马迁给了他们八个字的评语,叫“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轻描淡写的笑话,能把大麻烦给化解了。这,就是相声最早的魂儿。
到了唐朝有一个叫“参军戏”。这戏有两个角色,一个叫“参军”,傻乎乎的净干蠢事;一个叫“苍鹘”,机灵鬼专门戏弄参军。这不就是后来对口相声里的逗哏和捧哏吗?一个装傻,一个充愣,一个挖坑,一个埋人。有人考证,相声就是从参军戏发展、演变出来的。
宋朝《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北宋都城汴梁的瓦舍勾栏里,有“学像生”、“乔像生”的表演。“像生”就是模仿世间百态,学人说话、学人叫卖、学各种声响。“乔”是滑稽、虚拟的意思。
还有一叫“说诨话”。“诨话”就是趣话、笑话。
到了明朝,“像生”又变成“象声”,也叫“隔壁戏”。怎么个演法呢?拿个幔帐一围,演员躲在里头,学各种声音。《红楼梦》第三十五回里,薛蟠惹恼了妹妹宝钗,赔不是时说“你不用做这些象生儿了”,就是指这种逗乐的表演。这叫“暗相声”。后来把幔帐撤了,摆张桌子,演员站在后头学各省方言、各行各业的吆喝,就叫“明相声”。从“象声”到“相声”,就差一个字儿了。
可这些都还只是“源”,不是“流”。真正把相声变成一门行当、立下规矩、收徒传艺的,得到了清朝道光、咸丰年间。
张三禄,北京人,艺名“管儿张”,本来是说八角鼓的丑角。这人有两大本事,一是“当场抓哏”,见景生情随机应变,不用死套子;二是“暗春”使得好,被誉为“暗春泰斗”。后来因为脾气古怪,跟人合不来,赌气撂地卖艺,把自己的玩意儿改名叫“相声”。云游客写的《江湖丛谈》里说,他以说、学、逗、唱四大技能作艺,在当时名气大得很。清朝人写的子弟书《随缘乐》里有句话:“学相声好似还魂张三禄”。您听听,那时候“相声”这词儿已经叫开了,张三禄就是见于文字记载的头一位。
可张三禄虽然能耐大,却没有收徒传艺,形不成门派。真正把相声这杆大旗立起来的,是他的徒弟——朱绍文。
朱绍文,艺名“穷不怕”,道光九年(1829年)生人。这位爷厉害,本是学戏的丑角出身,后来又迷上了张三禄的相声,尊张三禄为师。他的艺名来自手里那两副竹板,上头刻着诗句,一副写“满腹文章穷不怕,五车书史落地贫”,另一副写“日吃千家饭,夜宿古庙堂,不做犯法事,哪怕见君王”。他家门上还贴着一副对联:“无时不怕穷经皓首,力(励)精食(矢)志朱紫著身”。这气派,您说他是个说相声的,倒像个落第的秀才。
穷不怕的本事,一是在地上撒白沙子写字,一边写一边唱,这叫“沙书”。二是在模仿口技的基础上,掺进故事,发展出单口相声、对口相声、三人相声,让相声成了一个独立的曲种。三是最关键的——他收了徒弟,立了规矩,有了师承。
穷不怕收了四个徒弟:贫有本、富有根、徐有禄、范有缘。这就是相声的第二代。其中徐有禄这一支,后来传到了焦德海、李德钖(万人迷),再传到张寿臣、常连安、马三立,再传到刘宝瑞、侯宝林,再传到马季、侯耀文,再传到姜昆、冯巩、郭德纲。如今您能想到的相声名家,往上倒八辈儿,全都能归到朱绍文门下。
跟朱绍文同时的,还有两位人物。一位叫阿彦涛,是满族旗人,原本是清门票友,后来“下海”拜在朱绍文门下,朱绍文以师兄待他。一位叫沈春和,原是评书艺人,也拜了朱绍文。这三人在北京各立门户,被称作朱、阿、沈三大流派。从这儿开始,相声行当就算正式开宗立派了。
这,就是相声的根儿。
有了这个根儿,才有了后来的清门、浑门之分,才有了那些江湖恩怨、门派之争。
在清朝晚期,相声这个行当里,其实分着“三六九等”。那时候说相声的,有两拨人,一拨被称作“清门”,另一拨被唤作“浑门”。
混迹于市井街头、天桥地摊的“平地抠饼”,说白了就是撂地卖艺,指着地上的白圈儿,凭一张嘴挣钱糊口,这是“浑门”。
出入的是王公府第、大小宅门,在堂会里头表演,而且表演的人还不是专业艺人,大多是八旗子弟、有头有脸的票友,这叫“清门”。
清门的“清”,说白了,就两点,一是“清高”,二是“清雅”。
为啥清高?因为说相声的人身份不一般。这帮人大多是满族的旗人子弟,甚至还有在内务府当差的。人家不指着这个吃饭,家里有铁杆庄稼,月月按时领皇粮。说相声,纯粹是好这一口,玩票。往大了说,这叫有艺术追求,往小了说,就是找乐子。他们打小进过私塾,读过四书五经,肚子里有墨水,搁现在个个都是文化人。所以,他们表演的相声,词儿讲究,文绉绉的,不掉价。说的内容也多是引经据典,比如《对春联》、《八大改行》、《文章会》、《夸住宅》,这些段子里头藏着学问,透着雅致,包袱抖得也脆生,但不带脏字,被后世称为“文哏相声”。
有这么一位代表人物,叫恩绪,也就是后来相声大师马三立先生的外祖父。这位爷可是个全才,八角鼓、太平歌词样样精通,据说当年给慈禧老佛爷演唱,得了赏赐,这才有了后来太平歌词用的御子板。恩绪先生本是旗人,家道中落后才“下海”成为职业艺人。但他骨子里那股“清”劲儿还在,收的徒弟、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角儿。他尤其偏爱一个叫马德禄的年轻人,不光因为这人艺术好,更因为人品端正,恩绪愣是打破门户之见,把闺女嫁给了他。这马德禄,就是马三立的父亲。您看,这“清门”的传承,是不是透着那么点大家闺秀的意思?
还有一位奇人,叫钟子良。这位爷更绝,本身在内务府任职,正经的公务员,却痴迷相声。他碍于身份,一辈子没拜师,但跟朱绍文、恩绪这些大家都有过从。他创作的那些段子,比如《卖五器》、《八大改行》,那可真是不朽的经典。您想啊,一个内务府的官员,亲眼见过宫里头的奇珍异宝,亲身经历过八国联军进北京的乱世,他笔下的“八大改行”,写的是艺人改行、买卖倒闭,那字字句句,都是对那个时代的辛辣讽刺,但又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所以清门相声,就像是相声界的“贵族”,他们带来的是品位,是文化,是把相声从单纯的插科打诨,提升到了一门能够登堂入室的语言艺术的高度。
而“浑门”这个“浑”字,初听好像有点骂人的意思,其实不然。这里的“浑”,更多的指的是“浑金璞玉”的那个浑,代表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种混杂着泥土气息的野性。
“浑门”的艺人,没有皇粮可吃,没有背景可依,一家老小的嚼谷,全指着地上一圈白沙子。他们打小在天桥、鼓楼一带“画锅”撂地,见惯了人情冷暖,尝遍了世态炎凉。所以,他们的相声,不像清门那么文绉绉,而是直来直去,甚至带点“糙”。内容呢,也多是老百姓身边的事儿,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带点颜色,带点伦理哏,怎么可乐怎么来。用行话说,这叫“把点开春”,得看人下菜碟。
在“浑门”艺人看来,什么文雅不文雅的,能逗乐观众,能让观众把兜里的钢镚儿扔出来,那才是真本事。他们的表演手段也丰富,说学逗唱,插科打诨,甚至带点动作感和夸张性,热闹得很。也正因为如此,浑门相声的生命力极强,始终是相声演出的主流。
其实清门浑门之争,争到最后,争的还是饭碗。
清朝末年,局势动荡,那些有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朝廷的俸禄发不下来,坐吃山空,怎么办呢?有些人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玩意儿”上——既然说相声能逗人乐,能不能拿这个换钱?
这就是“清门下海”。
可这一下海,问题就来了。原来清门是票友,不指着这个挣钱,说不说都行。现在要靠这个吃饭,那就得跟浑门抢饭碗了。
浑门艺人什么反应?当然不乐意。你们清门不是清高吗?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撂地的吗?怎么现在也跑来抢饭吃了?再说了,你们那些文绉绉的段子,拿到天桥来,观众听得懂吗?听得进去吗?
可清门也有清门的道理。我们这些段子,虽说雅一些,可也不是没人听。再说了,我们肚子里有墨水,能编新段子,你们那些老活儿,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年了,观众也腻了,凭什么不能让我们来?
这两拨人,就这么明里暗里地较上劲了。
可较着较着,两拨人发现一个事儿——谁也离不开谁。
清门的段子,确实文雅,但有时候太过文雅,缺乏烟火气。浑门的表演,确实火爆,可有时候太过粗糙,缺那么点儿回味。
更重要的是,清门有创作能力,浑门有表演经验。清门能编出新活儿来,浑门知道怎么把这些活儿使出来能让观众买账。这两样东西,要是能合到一块儿,那该多好?
于是,就开始有了交流。
有一个段子,最能说明这个事儿——《大保镖》和《文章会》。据说这俩段子原本是一个,叫《保镖》,是浑门的活,比较粗糙。后来经过清门艺人的加工,把前面的垫话给提炼出来,单独成篇,就成了文雅至极的《文章会》,而后面那段武的,就演变成了《大保镖》。这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咱们之前聊过的李德钖。这个人太厉害了,他既是恩绪(清门)的徒弟,又是徐有禄(浑门)的徒弟,一个人身上流着两派的血。所以他的活儿,既有清门的文雅,又有浑门的火爆,两边的长处都让他占了。
李德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用自己的本事,让两边的人都没话说。清门的人听了他的活儿,觉得这词儿讲究,不俗;浑门的人看了他的表演,觉得这劲儿足,有味儿。他就像一座桥,把两边给连起来了。
到了民国,清廷彻底没了,旗人的铁杆庄稼也彻底断了。那些原本玩票的清门票友,不得不彻底“下海”,成为职业艺人。这一下,清门和浑门,就彻底坐在了一条板凳上。
这时候再争什么清门浑门,已经没有意义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得指着观众赏饭吃。
可是,合流之后,也有一些老观众觉得,味儿变了。
清门的段子,被浑门的艺人拿来使,有时候使着使着,就变了味儿,没那么文雅了。浑门的活儿,被清门的艺人加工过后,有时候也少了那么点儿野生的劲儿,没那么火爆了。
这就像两条河汇到一块儿,水是多了,可哪条河原来的味儿,也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也未必是坏事。相声这门艺术,要是一直分着两派,各说各的,没准儿早就断了一枝。正是因为合流了,两边互相借鉴,互相融合,才有了后来那么多流传至今的经典段子,才有了相声这门艺术的繁荣。
到了1940年代,侯宝林先生在天津演出,给自己立下规矩,坚决不说荤段子。北京的启明茶社,门口更是立着“文明相声”的牌子,欢迎妇女儿童进场听相声。这时候,再说什么清门浑门,已经没有意义了——大家说的,都是“文明相声”。
“清门”和“浑门”这两个带有旧时代色彩的名词,也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