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新之】
23年前的2003年的4月1日,时年46岁的艺人张国荣从香港文华酒店24楼一跃而下,罹患抑郁症的他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离开人世前一年,他在朋友的宴会上遇到了老搭档张曼玉,深受疾病折磨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胜任舞台和电影工作的他,用落寞的神情对老朋友说:“我已经不够英俊可以演你的情人”。
这种青春不再、美人迟暮的悲伤氛围,彼时彼刻也正笼罩着亚洲金融危机后的香港。而他俩第一次在银幕上饰演情人是上映于1984年的《缘分》,在这部42年前的电影里,你能看到今天的文艺青年们幻想的“港风”中那股“经济上行期的美”,看到刚刚凭借港姐选美出道,青春无敌甜美可人的张曼玉,和张曼玉拍完戏回到家激动地和妈妈说的那个拥有“她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脸”的张国荣。
《缘分》(1984)剧照
此时的张国荣凭借一首《Monica》成为了香港歌坛最炙手可热的偶像歌手,《Monica》作为劲歌热舞的开山鼻祖,港乐最具里程碑的流行歌曲,甚至让《缘分》这部电影都为了迎合Monica×张国荣这个组合的“流量”把女主的名字临时改成了Monica。1984年的Monica和Leslie(张国荣的英文名)这对CP,代表着那个年代的香港气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今天,当我们形容张国荣这个人物时,可能会有很多定义。最泛滥和误解的莫过于大众和一些一知半解的账号爱用的“不疯魔不成活”,然后配点《霸王别姬》的剧照,仿佛他生来就是一个沉溺于雌雄莫辨的角色,最终走向毁灭的艺术家。在我看来,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定义,我会用偶像,或者说爱豆这个词。当你看完他从1977年到2003年长达26年的从业生涯,其丰富和跌宕,本身更像是一部“一个完美流行偶像是如何从最庸俗的起点进化到最高境界完成体”的传奇爽剧。
经典开局:选秀出道
我们把时间调回到1977年,那时改革开放尚未展开,全国高考刚刚恢复,因为父亲突发疾病而不得不中断英国大学本科学业的张国荣回到香港,经历了几个月无所事事的打零工生涯,用一个非常基本款的方式开始了他的偶像生涯:参加电视台举办的青年歌手选秀。而且这个剧本里也不缺那个经典要素,一个拉着他报名最后石沉大海的同学。
我们今天回看当年19岁初登选秀舞台的张国荣,会因为过于浓重的时代感而显得极其陌生——一个又黑又瘦、面孔稚嫩的小青年,顶着厚厚的长发,穿着今天看来略显夸张风格的演出服,唱着一首“水蛇般长”的英文歌《American Pie》。
在选秀赛场演唱《American Pie》的张国荣
这简直是70年代香港流行乐坛的生动写照——那时的香港,说到流行乐,是完全西化的,从堪称cosplay的服装到全套的英文歌,而华语音乐还在不安的胎动期。最后,小歌手Leslie Cheung在丽的电视亚洲歌唱大赛香港区拿到第二名,也靠着电视选秀这一经典造星模式收获了他的第一批粉丝。其中就包括给他献花的7岁小朋友莫文蔚。顺便说一句,这对辈分上算叔叔和侄女的歌手,在多年后尔冬升导演的文艺三级片《色情男女》中最终还是演上了情侣。
一阶段:为少女造梦的“小鲜肉”
据说香港老一辈人在激励年轻人吃苦耐劳的时候有一句俗话叫:“张国荣也得挨八年”;还有一句告诫年轻人踏实工作的话:“你以为你是张国荣,可以靠脸吃饭?”大约就是讲的张国荣出道后到成为“流行巨星”期间的这段“偶像尴尬期”。
我们都知道,歌手选秀的名次也许是靠唱功实力,但出道后公司是否捧你则完全要看你的各方面条件,尤其是外貌条件够不够吃这碗娱乐圈的饭。那时的张国荣,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和相当拿得出手的背景人设,他的唱功和演技都很平庸。但对于想捧红偶像割少女韭菜的公司来说,足够了。于是张国荣很快成为今天很不讨好的一类“小鲜肉明星”——有流量,有粉丝,甚至粉丝遍及东南亚,但粉丝对他的需求仅仅是用漂亮的颜值为她们造梦,在嘈杂昏暗的歌迷见面会上疯狂的女粉会扒下他的裤子。看似资源咖,电视剧一直有演,但演的都是同样的人设——忧郁、弱小,饱受原生家庭困扰,最终走向毁灭的富家少爷,或是柔弱的古装小生。唱片一直在出,但没有出圈的爆款歌,以至于参加拼盘演唱会只能唱别的歌手的歌曲。最令人崩溃的,是他被很多人认为是庸俗的,反智的,引导年轻人堕落的“劣质偶像”,甚至接到陌生的电话对他说:“拜托,你多去读几本书吧!”
张国荣在《今夜不设防》中对黄霑、倪匡、蔡澜讲述曾经上台被人嘘,被人电话留言“多读点书”的往事
其实和很多历经浮沉的香港明星比,张国荣并没有真正落魄过。但多年之后,已过而立之年、登上职业生涯第一个巅峰时的他,面对黄霑,倪匡和蔡澜,依然会抽着烟皱着眉,绘声绘色又委委屈屈地讲述这段“经纪人不给力,情场总失意,工作没起色”的岁月。也许正是这种不甘心让他在偶像的外壳下不断积累自己的业务水平,等待那个破茧成蝶的临界点。
二阶段:初代霸总,危险情人
纵观香港娱乐圈从崛起到衰落的全周期,张国荣算是被娱乐工业包装得最完美的“偶像产品”。他的代表作《Monica》的背后,是香港歌坛的蜕变——这个时代既是香港经济腾飞、成为繁荣富饶的国际大都市的黄金岁月,也是香港在文化上逐渐孕育出真正“港风”的时期。无论是以传统粤剧为表演底子的“音乐皇帝”罗文,还是年轻时组建西方乐队的初代歌神许冠杰,在这个香港什么都快、什么都新的年代里,香港流行音乐正式开宗立派。而《Monica》正是这个门派里最里程碑式的作品。
一方面,的问世打破了抒情歌一统天下的局面,是华语流行音乐“劲歌热舞”的鼻祖,在1984年香港的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着这个女孩的名字;另一方面,《Monica》又带有那个时代港乐最浓重的印记,那就是买来最新、现成、工业更成熟的日本或欧美流行歌曲版权,加上港味十足的歌词二创和香港明星的全新演绎,从而成为“港乐”。
也正是这一年,张国荣开始在歌坛影坛洗去青涩——他开始在一系列永载史册的经典港片中饰演重要角色,如《英雄本色》《倩女幽魂》《纵横四海》《胭脂扣》。此时他的演技虽然还有进步的空间,但已经完全可以胜任商业大片中的主角,所饰演的人物也都成为影史的经典角色;同时在歌坛推出一系列流行佳作,如《不羁的风》《有谁共鸣》《无心睡眠》……他学习借鉴猫王的演唱技巧,并融合了传统唱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唱腔——兼具醇厚高质量的中低音和如“金石之声”的脆亮有质感的高音,无论是演绎激情澎湃有爆发力的快歌还是深情款款的慢歌情歌,都游刃有余。
张国荣在《英雄本色》中饰演小马哥的弟弟阿杰,一个青涩的警察
他还开始了他的音乐创作生涯,至今还在我们歌单里的《沉默是金》就是由他作曲的——这首1988年的歌至今的传唱率都很高,除了许冠杰充满智慧和哲理的填词,作曲也很有说头:在西方音乐横扫流行乐坛的年代,作曲用了中国古典的五声音阶和传统乐器伴奏,可以说是“中国风”流行歌曲在当代华语的先导之作——这个年轻人不再是那个因为没有自己代表作而迷茫的“流量明星”,他变得自信、不羁、光芒四射,才华开始难以掩藏地从四面八方迸发出来。
正所谓“红气养人”,1988年,张国荣成为第一位亚洲区百事巨星代言人,同时期的“百事巨星”还有迈克尔杰克逊,他在韩国代言To You巧克力并创作同名广告主题歌,在韩国电视台播出之后,明星效应让这个寂寂无闻的品牌一夜之间家喻户晓,销量猛增300倍,至今依然是明星代言产品最经典的案例。他用发胶在脑后随便一拢的发尾,成为全港男生竞相模仿的“鸭尾头”,这也成了他在20世纪80年代最红时的标志(虽然鸭尾头其实显头大脖子粗,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帅哥的发型一定是帅的)。
张国荣在80年代拍摄的百事可乐广告与To You巧克力广告
他的外貌气质开始褪去年少时的青涩和一点点土气,变得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兼有翩翩贵公子的复古优雅,和时代青年的叛逆与挑衅。80年代作为当红偶像的张国荣,似乎成了香港这座城市的某种“形象代言人”,他作为偶像的“人设”不再是脆弱的少年,而成为了一种类似今天短剧中“霸总”式的矛盾复合体——他是白天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里西装革履的自信与摩登,英俊多金,元气满满,是你深情又痴情的情人;也是夜幕下赛博朋克都市的邪魅与危险,风流多情、愤世嫉俗,是诱惑你却又情债满满的渣男。
如今最能把这种流行偶像时期的张国荣人设具象化的历史记忆,莫过于1989年香港亚视举办的“亚洲小姐”选美总决赛。担任评委的张国荣还兼表演嘉宾,三首作品连演配合当时最棒的舞台美术,把现场变成了个人演唱会:
第一首歌《滴汗》演绎的“花花公子”,性感从容,毫无包袱与造作地释放男性魅力,伴随着歌词中的“Are You Ready For Love”如同羽毛拂过丝绒的声线,他回眸一笑反身走上坐满貂裘佳丽的敞篷跑车,车从舞台缓缓开出,他与她们激情拥吻,这个放在今天依然无比大胆和惊艳的舞台表演,只有香艳而没有下流,朦胧的光影中仿佛飘满了80年代少女的梦。
第二首歌《暴风一族》张国荣又迅速转变为一个重金属杂音中跳着劲舞的愤怒“飞仔”,仿佛是城市夜幕警笛中骑着摩托载着少女狂飙的叛逆青年:
“拳头无聊怒撞晚空/如象灰色铁链撞裂街中的风
言行言谈旁人没法懂/唯在漆黑正中另觅我天空
I can break away
……
知不知我是恶梦 从无受控/爱发泄不爱被动
不理几点钟 街头狂怒叫/要踢穿玻璃樽与规则的空洞
I can break away(世界要控制我偏偏放纵)”
极致的冷色调与暖色调的反差,就像天使与魔鬼的AB面。任何时代,一个具有如此属性的男偶像都足以让所有粉丝疯狂,而第三首歌,他的代表作《侧面》则又为这种反差带来了另外一丝带有勾引色彩的神秘,和香港这样一个饮食男女之地的“接地气”:
“犹如巡行和汇演 你眼光只接触我侧面/沉迷神情乱闪 你所知的我其实是哪面?
你清楚我吗?你懂得我吗?
你有否窥看思想的背面
和你每天如情侣相见/说爱说天偏偏讲得太浅
……”
这就是80年代末的张国荣,现代娱乐工业存在至今可遇而不可求的“偶像明星”和“大众情人”,他作为偶像创造的盛景是今天的爱豆不敢奢望企及的。
三阶段,饭圈大战引发的“退圈”
张国荣花了10年时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香港青年走上了流行偶像的顶点,被当时的媒体称为“天皇巨星”。但伴随着如此盛景,危险和不安也在升级——以粉丝为基础的偶像无一例外会伴随的副产品——饭圈斗争也在愈演愈烈。
“饭圈”是和“偶像”相伴相生的宿命——粉丝对偶像的爱会迸发出超越理性的非凡消费能力,推动整条文化工业链面子和里子的双重繁荣。文化产品背后人们更愿意买单的是“爱”这种情绪价值。粉丝们因爱而团结,因为爱而希望偶像拥有最好的,包括但不限于“奖项”“资源”和“赞美”。然而这些好东西的总量是有限的,当红的偶像可远不止这一个,于是就必然有了粉丝们对于“这些应该给谁”的激情争夺。
在这样的情绪碰撞中,靠着吸食情绪而活的八卦记者很快发现,相比于“爱”,“恨”是更浓烈的情感,相比于“友好和谐”的氛围,媒体天然会更喜欢“反目成仇”的戏码,自然是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舆论手段助长了粉丝群体中日渐升温的对立与敌意。
而被选中作为“对家”的明星,是同时代的另一位巨星谭咏麟。
即使两人的音乐风格、偶像人设、粉丝画像、成长经历都大相径庭,甚至论辈分都不算是同一世代的明星。这场“饭圈大战”依然被冠以“谭张争霸”,成为80年代后期香港乐坛全盛时期最具话题的标志性事件——相比于群雄逐鹿,各自为战,这种“二王之争”更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然而,这种饭圈“Anti文化”愈演愈烈直到失控后,所有人都尝到了恶果:争斗的起点是劲歌金曲奖的归属,当张国荣以“后来居上者”的身份在奖项上对已经成为“霸主”的谭咏麟构成挑战时,台下的嘘声,骂声,甚至现场歌迷的大打出手都让典礼的气氛无比尴尬。在那个没有网络的时代,自然也不存在网络暴力,暴力都是在现实世界直接进行的——大到香港街头歌迷互殴,小到学生群体中以偶像为阵营的撕裂,所谓的“谭派”“张派”往事,在著名主持人汪涵的回忆中亦有记载。最后,粉丝的对立升级到直接给对家偶像寄冥币,发出死亡威胁。
饭圈有句俗语,叫“粉丝行为,偶像买单”。很不幸,谭张二人最后都“买单”了,先是谭咏麟在1987年宣布“不再参加有竞争性的音乐奖项,将机会留给新人”,这样,张国荣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包揽奖项的同时,仿佛被尴尬地“剩下”了,只留下了越来越浓厚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在这场所谓的“争霸”中,他已经不可能“赢”了,就像两个势均力敌的江湖高手,一个人退隐江湖后,另一个也无法名正言顺地自称“江湖第一”,对方的支持者也会觉得你“胜之不武”。
另一方面,站在偶像生涯顶峰的张国荣也必然会对前途产生不确定性和悲观:维持现有的职业道路,显然已经“进无可进”,自己还年轻,但再过5年也不年轻了,未来的路难道就要不断重复,直到渐渐老去,渐渐不红了?作为偶像的“人设”是否还能包裹得住不断成长的自己?自己的这份工作是否还有意义,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以上的问题是所有“当红偶像”都会去纠结的东西,但能做到张国荣当年那样身为一个繁荣市场里的顶流偶像,直接对自己的偶像生涯“掀桌”的万中无一。1989年,他迎来了歌唱事业的最高峰,专辑《Final Encounter》销量达到20万张,在红磡体育馆连开33场演唱会后,他含泪宣布“退休”,永远和自己的“完美情人”的形象告别,并把自己达到一个高峰的美留在了无数激动、疯狂、依依不舍的粉丝心中。
当红馆被泪水和鲜花淹没,再见了,疯狂而美好的80年代!再见了,香港偶像明星张国荣!
新阶段:告别温柔乡,奔赴新大陆
盛年退休,隐居他乡,留给粉丝们自己最好最辉煌的一面……这样的行为在娱乐圈不算个例,但大多是“女神”而非“男神”的标配——昔日山口百惠21岁巅峰隐退,传奇至今被人谈论;“长城大公主”夏梦携夫飘然而去,留下金庸在报章上大发感怀——其中的原因无非那个时代,女明星的“花期”更短,职业的“玻璃天花板”更厚,巅峰嫁人、安享余生是比10年后去演新女神的妈妈更体面的结束。
但张国荣1989年从巅峰偶像生涯的急流勇退,更像是今天30出头,工龄10年左右的职场人朝思暮想的“gap”——虽然在原有的职业生涯已经有所成就,但也因为不再有挑战性而逐渐厌倦。于是想着辞职休息几年,趁着还年轻,沉淀一下,学点自己喜欢的新东西,最好换一个赛道,否则再过5年彻底迈入中年,试错成本就太高了。此时褪去光环的巨星仿佛又变回了一个接地气的年轻人,他真的离开了香港,在加拿大住了下来,去大学选修了电影课程。没错,他想好好沉淀换的赛道就是电影。
所有的当红明星都难免遇到“转型”的课题,但就像我们普通人改行一样,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我们抱着“怀才不遇”的心情奔赴新赛道,最后往往发现做得还不如之前,类似于乔丹去打高尔夫,博尔特踢足球,黄磊做厨师……
然而时也运也,就在张国荣发现加拿大的田园牧歌也不过如此,西洋人的电影学院课程远不如香港的“草台班子”实践课,消息从香港传来——他演的《阿飞正传》拿奖了!还是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这个奖项给予他的巨大自信不亚于当年的《Monica》爆红——从此之后,他不再是那个因为相貌英俊且自带流量而加盟电影的港乐巨星了,而是一个真真正正有表演实力、有艺术造诣的男演员。
张国荣的纯演员生涯正好也覆盖了王家卫电影创作力最旺盛的黄金时期,直到张重返歌坛的1997年,因《春光乍泄》两人分道扬镳,张一直是王电影世界里最瑰丽、艺术气场最相合的宝石,也是当之无愧的男主角。
成为一个真正的表演大师,需要什么?第一步必须是“砸碎固有人设”。无数偶像明星希望转型成实力演员,难以跨过的第一步就在这里。而张国荣在几年前“年少轻狂”主动放弃的东西,即将在20世纪90年代为他赢得更多——他成为了史上转型演员最成功的歌手,达成无数艺人梦寐以求的“双高峰”。其中最无法绕过,也最典型的就是《霸王别姬》。程蝶衣这个角色是给他“砸碎流行偶像人设”最美好的礼物。
《霸王别姬》获得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大奖,成为首部获此殊荣的中国影片
李碧华直言不讳,在写作《霸王别姬》原著小说时,张国荣的外貌就是程蝶衣的“皮套”,照理说他从一开始就是程蝶衣的不二人选。但从一开始就读了原著小说的张国荣也很清楚自己没法演。因为彼时的他还是一个偶像明星,他背负的商业价值无法让他冒着打碎“霸总”人设的风险去演一个被旧社会摧残产生了性别认知错位的戏子。
幸运的张国荣在歌坛隐退期不仅遇到了巅峰的王家卫,还遇到了巅峰的第五代内地导演。他带着懵懂和好奇来到北京,彻底发现了新大陆——内地电影人更专业更系统的表演艺术体系、内地文艺工作者在艰苦的条件中对于艺术的专注和专业,以及和香港的西化时尚形成鲜明对比的厚重文化积淀,甚至是京剧艺术和普通话……这些都成为了得天独厚的养料,让他迅速成长蜕变,在20世纪90年代率先成为和所有香港艺人都不一样的特殊存在。程蝶衣也成了他最得意、最标志性,同时标注中国电影高峰的永恒角色。
来北京拍摄《霸王别姬》的张国荣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前的留影
此时的张国荣,作为一个“偶像”,已经不再是商业流水线上的“工业品”,而成为了艺术殿堂里的一件“艺术品”。
“香港不再容得下张国荣”
在20世纪90年代,张国荣依然在演港片,继续创造经典角色和经典电影,不同的是他的角色必然伴随演技的精进而更加丰富多元:《家有喜事》里的体贴搞笑的“娘娘腔”,《金玉满堂》里投身厨师行业的黑道老大,《新上海滩》的许文强,《金枝玉叶》里的娱乐圈大佬,《枪王》里狠绝的杀手,《星月童话》里的卧底警察……部部都很精彩,没有烂片纪录。但他作为演员,在香港影坛的“大胆突破”却开始逐渐被曾经的“人设”给束缚了。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香港人就是习惯“那个”张国荣,在港片中,他饰演的角色自带“女人看到他后一定会爱上他”的设定,突兀到无论他演什么,这个“规则怪谈”甚至往往省去了很多情节铺垫。“毕竟是张国荣”嘛,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年的酷拽霸总变成了成熟儒雅的霸总……香港市民甚至会在他饰演事业落魄的单身父亲时抗议导演“怎么能给他穿这么廉价的西装!”
电影《金枝玉叶》剧照
好在还有内地。他的“人设”在内地似乎因为《霸王别姬》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偶像包袱”不适用于这片土地。以至于从90年代往后,大陆很多路人心中他是一个“不算很帅,但人很好,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很有名气的实力演员”。《霸王别姬》成功之后,各种角色的邀约纷至沓来,完全天马行空但都极具挑战。其中笔者觉得最惊艳的一次挑战,莫过于他和当年还是大学本科生的梅婷搭档的《红色恋人》,张国荣饰演一位白色恐怖下坚贞不屈的共产党革命领袖。这部电影虽然不算完美,但其中把革命者的浪漫、牺牲、坚贞不屈的信仰,以及国共两党在“四一二”屠杀之后造成的深刻创伤都进行了生动地展现。结合该片主创中江奇涛、张黎的名字,很容易让我们想到后来的经典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红色恋人》中的靳与秋秋,似乎是一对更符合人设的瞿恩和林娥。
电影《红色恋人》剧照
显然,张国荣在20世纪90年代的后半程到21世纪初,继续着进化之路。志得意满的他野心勃勃地要在音乐上继续“升级”,让自己的音乐道路也不仅限于“流行偶像歌手”。
1997年复出乐坛之后,他的音乐风格的艺术性极大增强了,其中的变化满满都是前7年他在艺术电影领域的生命体验和艺术积累:《红》的妖冶与迷离,《梦到内河》对于梦境和艺术的抽象演绎,《春夏秋冬》的人文温度,《大热》的气势磅礴,都标志90年代末张国荣的音乐已不同于80年代“拿来主义”改编的劲歌热舞和都市男女情歌,变得更“高级”更“原创”更“先锋”。
这些优质的音乐让他继续收获奖项,但他更多地是在颁奖礼中以大前辈的姿态鼓励后来者——王菲、陈奕迅、谢霆锋、陈冠希、陈慧琳、古巨基……他得意地评价自己新出的情歌《左右手》,为自己“一把年纪还能吸引年轻歌迷成为新粉丝”而心情大好,觉得年过四十的自己不仅没有沦为仅靠旧歌曲消费中年人往日情怀度日的老登,而是依然歌喉婉转、容貌美丽,新歌依然能占据各大榜单,唱遍大街小巷……
带着复出歌坛的顺利与对艺术更深的理解,在千禧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张国荣雄心勃勃地开始筹备他的《热·情》演唱会。他亲自担任艺术总监、凭借他的电影造诣在国际上的名气请到了让·保罗·高缇耶为自己设计定制全套的演出服装,提前很久进行身材管理,把微胖的身材练成了一身精瘦的古铜色肌肉。整场演唱会有一条完整清晰的美学逻辑,用全新的编排串起他经典的老歌与新歌:从缀满羽毛的天使,到徜徉人间的凡人,到头顶逆十字的路西法,象征柔美的长发与象征阳刚的胡须,象征力量的肌肉与象征飘逸的裙装,两种风格的美在一个本身具有美学天赋的人身上融合,今天回看这种打破二元对立界限,追求艺术突破的理念依旧先锋,先锋到你会忽略这些是26年前的作品。
张国荣在《热·情》演唱会上的造型之一
这种先锋感与前瞻性,在结尾的“安可”部分,那首穿着浴袍、赤足演唱的《我》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只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
这是《我》最好的一个版本,在歌者带有强烈个人表达性的演唱中,那种对于个人主体性的赞美,对于多元性的包容,对于追求理想的光明磊落达到了高潮。这样的表达在今天已经成为更广泛的共识和让无数年轻人深深共鸣的时代思潮,以至于今天无论在网络的哪个角落,如果有人说一句“我就是我”,后面一定会有人接“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至此,张国荣的音乐生涯完全脱离了上一个时代的印记,引领了新千年最潮流的表达。
然而当他满怀“这样的创作只有在我身上可以实现”的自豪和对“大家发现张国荣变得更强”的期待奉上这个作品时,天塌了。
此时的香港已经不是80年代那个蒸蒸日上,对一切新锐事物都热情拥抱的大都市了,它变得庸俗、市侩、短视,香港的娱乐记者、“狗仔队”也“进化”成了为了迎合低级趣味搞个大新闻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存在。他们用极尽夸张的文字渲染他“扮女人”“像贞子”“阴风阵阵”甚至以拍到张国荣的“裙底风光”为乐(于是他把服装改成了裤子……)在这种充斥着低俗的差评中,高缇耶怒斥香港媒体品位低下,宣布“再也不与亚洲艺人合作”。张国荣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新的开始,但很快结束了
遭遇挫败的张国荣依然是香港人气很高的大咖,他参加的活动依然一呼百应,人潮汹涌,但作为已经“升格”为艺术家的他来说,他的“心气”变了。就像10年前逃离饭圈那样,“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不能再纠缠下去,他需要一方天地重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找到新的灵感继续前进,而此时广阔的祖国内地,又一次成为他的充电站。
《热·情》演唱会来到了内地巡演。这一次,他接收到的是来自观众和官方媒体的双重肯定。巡演的上海站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连开两天,这场演唱会的观众互动部分录音今天还能在网上找到。
张国荣:“怎么样,让·高缇耶的衣服还是很不错的对不对?不愧是天下第一哈~”
全场一起:“对!”
张国荣:“很高兴能穿到他的衣服,也很高兴能在这里唱歌给你们听!”
而央视对于这场倾注了他心血的演唱会也给出了“从表演形态,艺术理念,服装道具,观众反响都代表着中国演唱会的最高水准”的很高评价。
在上海、杭州、昆明、南京等地巡演期间,张国荣这个“香港人”有了大量的时间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在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的松弛环境里让自己的心态和体验都慢下来。不久之后,他把这段时间拍摄的照片出了一本写真集,在这本集子中,他穿着最普通的黑白条T恤,卸下了所有偶像的装饰,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在西湖泛舟,在上海的咖啡店里翻杂志,在公园蹲着围观老大爷下棋……
封面是他在北京与天安门广场红旗的合影,当时恰逢国庆,北京的大街小巷都飘扬着红旗,他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把写真集的名字命名为《庆》。在写真集的前言里,他写道:
“庆幸能在过去的一段日子,练就一身本领,能让我在若干不能预计的情况下一一应付自如!
亦庆幸有一群不可多得的追随者,历年来给与我无限的支持及信任!
更庆幸能够看到拥有几千年文化的这块土地正逐渐迈向一个新纪元!
红旗飘荡,国泰民安。
《庆》”
张国荣的一生都活得非常紧凑,似乎并没有过真正的“gap”。2000-2003这2年(抛开最后重病和2000年大量的巡演,大约只剩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他除了拍摄两部小成本影片,工作中最大的部分是逐步把精力放回电影,并且将未来的眼光放在了内地即将如火山喷发般的电影市场。
关于华语电影的未来和出路,他其实早就有比同时代电影大咖更清醒和敏锐的认识。他曾经在访谈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问我遗憾呢,其实我真的是没有什么憾事。反而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开心,就是我没有去好莱坞。”
“你知不知道马上97年了,大陆有很大的潜能,他们的市场很快会有打开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时候美国都要过来求我们拍不拍戏。所以这么大的市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一套班底。有段时间香港拍了好多烂片,现在留下来的这班人呢,都是真正有实力的,台前也是,幕后也是,这样的一群人我们应该要自强,去拍一些好的东西,去达到国际水准,这样不是更好?对不对啊?”
和后来香港电影人北上那种“只要内地资本和市场,但男主只能是香港演员”的思路不同,在最后的时光里,张国荣倾心竭力筹拍的第一部电影《偷心》,担纲主演的也全部都是大陆的新生代演员——胡军、宁静。此时正是中国电影工业起飞的前夜。
但是最后的这一次“超前”的努力,也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属于“导演张国荣”的故事戛然而止了。
结语
随着张国荣离世的时间线距离我们越来越远,大众对于他的讨论中“悲伤”“惋惜”的情感逐渐淡了。但张国荣作为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对于中国流行文化工业的影响力却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故人”而消退。因为他所创造的产品,绝大多数成为了具有文化流传度且不可复制的“孤品”;而他从1977年出道以来的职业道路也像教科书式的孤品一样,描摹着一个艺人职业生涯的“完美”道路。
如何出道,如何沉淀,如何飞升,如何面对粉丝与恩怨,如何处理感情问题,如何在巅峰期转型,如何跨界,如何用艺术性增加自己的厚度,如何突破世俗的偏见为自己破局……每一个章节单拿出来,都值得今天依然需要面对这些问题的偶像后辈们学习和仰望。
另一方面他的“完美”也一定程度来源于幸运,天赋和努力又恰好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卡点”——20-30岁遇上了香港流行乐坛的巅峰,30-40岁遇上了中国第五代导演和香港黄金时代导演的创作巅峰,千禧年的自我进步又差一点跨入了内地电影市场的高速列车之门,可惜最后一关稍稍踏空了一步。
他偶像生涯的终点是将自己从里到外打造成了一件“艺术品”,但一种宿命式的悲剧感又使得,当他作为一个鲜活肉体生命的容器无法再滋养和承载“艺术”的诉求时,他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结局。“我听人讲过,这个世界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啊飞,飞到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这句《阿飞正传》里张国荣的经典台词多少有点像一句谶语。
但艺术与记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