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1980年代,我们怀念什么?
时间是有质感的。
1980年代,像一块温润的老玉,握在手里,有余温,有重量,却再也回不到掌心了。
我所说的1980年代,严格地说,是指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中期那十年。
那是一个多么值得怀念的年代,一个多么值得追忆的年代,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
怀念1980年代,怀念什么?
我们怀念那个年代,是因为这个时代有许多无以代替的精彩。
怀念书声,怀念觉醒,怀念朝气蓬勃,怀念那股清风在生活里轻轻流过。
在此之前,是漫长的沉寂;在此之后,是喧嚣的狂奔。
那些年,恰好处在解冻与沸腾之间,像一个雾中醒来的清晨,墙上的标语刚刚褪色,商业的霓虹尚未亮起,天也新,地也新,连空气里也飘着清新的因子。
人们挣脱枷锁,百废待兴,对外张开怀抱,拥抱新鲜空气和温暖阳光。流行音乐领域敞开怀抱,接纳来自世界八方之风,港台的流行歌曲像股清新的风吹遍内地的大街小巷,让人们如沐春风,如醉如痴。
一觉醒来,昨天还是灰不溜秋的服饰,今天换上了五颜六色的衬衫和裙子,电子表、蛤蟆镜,高跟鞋、丝围巾花样翻新,路边汽油味与香水混合在一起,人们也不会感到难受。
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人们的生活从简单走向繁华,不像现在那么依赖科技。这种放松的生活方式令人舒畅,至今印象深刻。
那个年代,邮局门口常常围着等报纸的人。一份《收获》或是《十月》,一本《诗刊》或是《读者文摘》,从一双粗糙的手传到另一双粗糙的手。工人、教师、供销社的售货员、刚从田埂上洗脚上岸的年轻人,他们蹲在台阶上,读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读舒婷的“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读得热泪盈眶,读得血脉贲张。
那时候的夜晚,没有手机屏幕的蓝光,却有无数盏台灯亮在筒子楼、四合院、职工宿舍的书桌上。人们用手抄诗稿,用格子纸写小说,在食堂里为萨特的存在主义争得面红耳赤,在宿舍的上下铺谈论舒伯特和肖邦。
那时候的夜晚,老房子里飘出邓丽君的歌声,常常可以听到提着收录机招摇过市的声音。街道上行走匆匆的,可能是奔向夜校的姑娘,或者是突击队加班的青工。
那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钱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炫耀财富,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财富可以炫耀。人们比的是谁订阅的杂志多,谁家里有一整排的书柜,谁在辩论中引用了康德或者尼采,谁的吉他弹得好,谁的画挂在文化馆的墙上。
不谈钱,不谈权,只谈谁活得更有姿态。那是精神世界的草莽时代。野蛮,却生机勃勃。人们会关注奖金多少,会关注明天我能够达到一个什么境界,但绝不会为一两天的加班费而计较,也不会为孩子昂贵的补课费而焦虑。
大家都艰苦,却活得丰盛。人们迷茫,却敢于追问。似乎每个人一无所有,却感觉自己拥有了一切。春节联欢晚会的笑声,从年头一直延续到年末。电视连续剧里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成天从巷头飘到巷尾。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熟悉的场面,那些熟悉的歌声,有时候还会飘飘荡荡,却已经变得朦朦胧胧。
世界变了。教育的普及,把所有人都拉进了同一条跑道;商业的大潮,把所有的价值都标上了价格。曾经在食堂里谈诗论道的人,开始谈项目、谈融资、谈商业模式。那些手抄的诗稿被塞进纸箱,那些泛黄的《收获》被论斤卖掉。书柜还在,只是里面的书换成了成功学、厚黑学和生活管理指南。
这变化是悄无声息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天翻地覆。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身边谈论理想的人少了,计算得失的人多了;愿意为一句诗流泪的人少了,为一份PPT熬夜的人多了。那些曾经昂着头走路的人,开始学会低头、弯腰,小心翼翼地与旁人打交道。
谁会想到,精神、理想、自主意识和小说、诗歌、文学、艺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一张抄来的、毫无创意、满是商业术语的PPT,抵不过一套房子,一个职称,一个孩子入学名额。
不是说物质不好。物质当然好。没有人愿意回到凭票供应的年代,没有人怀念粮票、布票、肉票的紧巴日子。只是,当物质成了唯一的尺度,当所有人都被赶进同一座名利场,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渐渐变成了笑话。
那时的生活可能是慢节奏的,人们的要求是简单的,笑容却是真实的,爱情是美好的。可惜那书声已经十分遥远,许多人或许忘却,或许不愿再提起,或许不愿意回忆。
如今,人们活在一个效率至上的时代。
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量化,所有的情感都可以变现,所有的关系都可以被KPI考核。报纸式微了,春晚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了。短视频里的十五秒,比一首长诗更受欢迎;直播间的“家人们”,比一个知己更让人觉得温暖。人人都在鼓掌,却很少有人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为什么鼓掌。
1980年代,已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作为“八十年代新一辈”,我们怀念1980年代,并不是想回到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人愿意退回去。我们怀念的,是那种精神上的可能性。那种人可以不为稻粱谋、不为名利活的可能性;那种思想和思想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种灵魂和灵魂之间,还有真诚往来的温度。
1980年代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丢失了什么。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完美,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还有灵魂。
终究是回不去了。在一个PPT就能搞定一切的时代,在一个算法比人心更懂你的时代,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跑步前进、没有人停下来思考的时代。
那个回不去的黄金时代,或许是我们继续往前走,唯一不会走错方向的指引。
作者大学时代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七七级中文班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教授。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日报社(集团)副总经理。湖湘文化和湘菜文化研究专家,美中餐饮业联合会高级顾问。获得过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被网友投票评为湖南省网络达人第一名。代表作有:畅销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簌》,随笔集《蓉园笔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