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雨衣是浅蓝色的，有点旧，后背还沾过一小块泥，是他和徐涛一起穿的。不是演的，也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那天徐涛忘带伞，张雪峰顺手从车筐里拽出来，俩人套进去就走了。徐涛比他高一点，弯着腰坐在后面，手扶着他肩膀，没说话，就那样慢慢骑过苏州工业园区一条没名字的小路。后来有人拍到，发在考研吧，底下几百条回复，都说是“最不像老板的老板”。

他公司挺大，做考研辅导，一年几亿流水，可自己真没车。不请司机，也不让老婆接送。有次员工问他为啥不配个车，他反问：“我骑车二十分钟到公司，你坐地铁换两趟，谁更快？”他记账用纸质小本子，微信零钱不买理财，说“看不懂的不碰”。家里没请保姆，衣服自己洗，袜子破了补两针继续穿。不是穷，是懒得弄那些虚的。

徐涛没车，是真的没车。不是装，是实打实没考驾照、不会开，租的房子离公司三公里，下雨天打不到车。张雪峰知道，所以每次下雨前，他都会多看两眼天气预报。不是刻意照顾谁，就是“顺路”。有回徐涛发烧，他直接推着电动车去他家楼下，把人架上后座，一路送到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全是张雪峰跑。徐涛后来说：“他连我退烧贴撕开哪边朝里都记得。”

他直播讲志愿填报讲到凌晨两点，下播灌一杯浓茶，换上运动鞋绕着小区跑十二公里。跑步机上的心率常飙到180，医生说再这么跑，心肌早晚会扛不住。可他停不下来。不是爱折腾，是觉得“事情堆着就压人”。有天凌晨四点，他还在改一份给农村学生的择校建议，文档名写着“别让娃填错第一志愿”。电脑右下角时间是4:23，微信备注栏里，最新一条是徐涛发的：“哥，雨衣我放你办公室挂起来了。”

很多人说他太拼，可拼得最狠的，是他对“普通”俩字的较真。学生问“二本怎么冲985”，他不画大饼，翻出近三年录取数据，一条条标红哪个专业降分、哪个校区调剂多；家长哭诉孩子复读三次，他没说“坚持就有希望”，而是掏出计算器，算复读成本、心理损耗、机会成本。他没说过一句“你听我的”，但每句都像踩在地上说的。

他走那天，徐涛去整理他工位，发现抽屉最底下压着半包糖，是那种学校小卖部五毛一包的橘子味软糖。徐涛嚼了一颗，太甜，齁得慌，但没吐，含着咽了下去。桌上水杯还半满，杯壁一圈浅浅茶渍，像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句号。

他没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也没立什么规矩。离职员工说，走之前他塞过来一个信封，打开是两千块，说是“车费补贴”，可那人三年没报销过一次打车票。徐涛把那件连体雨衣洗干净，叠好，放进他常坐的那把办公椅套里。椅子还在，椅子套鼓鼓的，像还坐着人。

雨衣现在在我家储物间最上层，用塑料袋包着，没拆封。徐涛说先放着，等哪天想起来了，再拿出来晒晒。